閣皂山下

第7章 取消晚宴

陳薇剛走到家屬院,就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這時候院子門口會有很多人搬著凳子到樹下乘涼,特別是電視劇《霍元甲》開播後,孟嬸家的門口每天都圍著一大幫人追看,晚上買冰汽水和冰棍的人也多,這可是很大一筆生意。但今天卻沒看到什麽人,等他們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就聽到了大動靜,院子裏居然突然拉了一個燈泡,瞬間把院子照亮。

正當她好奇看著父親時,一個聲音先傳了出來。

“哎呀,我們大學生終於回來了。”

這是孟嬸的聲音,陳薇一下就聽出來了,隨著聲音落下,她家的房門也打開了,孟嬸係著圍裙走了出來,那圍裙花紋她一眼就看出來是自家的。正當陳薇想問怎麽今天這麽早就閉店時,越來越多的人從大門走了出來。

那時候路上還沒裝路燈,有的人拿著手電筒,幫著他們照亮前進的路,大家都熱情不已,但人群中,最熱情的當屬林國端,他似乎比自己考上大學還激動,一個勁地說:“薇薇姐姐,你太厲害了,想考什麽大學就考到了,你簡直是我的偶像。”

陳薇這才得知大家來慶祝她考上了大學,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大家的認可,滿臉笑容。從小,雖然她年年都是三好學生,明明是自己努力讀書的結果,但是她總能聽到有人說是她爸媽走了關係。她一直很努力,高考時,她憋著一股勁,就是想證明自己的成績不是靠父母的關係。她用事實向大家證明了,那些年得來的三好學生都是靠她自己。

陳薇在大家的簇擁下,走進了屋子。進來後,她發現客廳裏麵已經擺好了兩桌飯菜,母親李蕙蘭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與林副廠長正在聊天。如往常一樣,他們見到父親來了,第一時間都站了起來,就連坐在板凳上的一群她還來不及看清的人也跟著站了起來,而地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禮物。

正在此時,梁愛蓮和食堂另外一個工人從廚房端出菜,她胖胖的脖子上掛著毛巾,汗流在臉頰上,她一見到大家,喜笑顏開,一邊用毛巾擦了擦汗,一邊三步並作兩步走,拉著陳薇的手就是說道:“哎呀,廠長和大學生回來了,薇薇實在是太厲害了,還得是廠長和嫂子教得好,換別人可教不出這樣的。”

“薇薇姐是最棒的。”林國端站在旁邊符合著母親的話,卻沒想到,梁愛蓮一個白眼,懟著林國端就是一頓罵:“這裏你什麽事呀,趕緊去端菜。”

林國端滿心的歡喜當頭又被澆了一碰水。

“我不去,大家都在這裏玩,我也要玩。”林國端也耍起了脾氣。

“沒事沒事,林嬸,我來端。”陳薇趕緊幫著解圍,林國端私下就跟她談起過很討厭母親喜歡在大庭廣眾下說他的行為,越是這樣,他越反感。

“你這個打短命的,就是個廢物,一點用沒有,看我不打得你說服為止。”梁愛蓮當場就拉下來了臉,手都伸出來了,她絲毫沒在意場合,對林國端的辱罵已經變成了像是外號一般張嘴就來。

林建國立刻站起來喝止住了:“幹什麽,這是在廠長家,你以為在自己家呀,都老實安分點。”

孟嬸見狀,立刻把林國端拉到了身後,笑著說道:“嗨,這麽多人,哪裏需要孩子端菜,有我呢,今天孩子們都放心玩,有孟嬸在,什麽活都不用幹。特別是薇薇,你呀,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腦子靈光,隨你爸媽。”

“那是呀,廠長和嫂子都厲害,都聰明,孩子能差嘛。”梁愛蓮也跟上誇,隨後衝著林國端狠瞪了一眼,像是要吃人一般,“你趕緊回去,別在這裏搗亂。”

林國端也氣不過,當場就耍性子走了,陳薇剛想攔著他吃飯,但是之後一堆的人就這麽湊了上來,圍著陳薇就是一頓猛誇,讓她根本沒機會找林國端。

陳薇已經不想計較那些話是誰說的了,頭都懶得抬,因為每句話都更像是刺,而不是祝福。原本滿臉笑容的臉也立刻耷拉下來,她的努力都是為了證明自己以前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得來的,跟父母無關。沒想到如今大家依然是老一套,她隻感覺自己的付出未被看見、自身價值未被認同。

但她們非但沒有看出陳薇想要誇獎的話是什麽,甚至沒看出來陳薇的不高興,轉頭又走到她的父母身邊又是一通討好,陳薇算明白了,原本也不是為了誇她,也是為了表現給她父母看。

梁愛蓮這回沒擠到最前麵,立刻大聲喊了句:“菜上齊了,老林,還不是趕緊安排廠長入座。”

林建國趕緊走向前,拉著陳樹榮入座主位。把陳薇安排在陳樹榮的旁邊。陳薇早聽說大家考上大學說要辦升學宴的,這是他們這邊的習俗,雖然這個酒席辦得有點早,但也不意外,便坐了下去。

但她發現父親陳樹榮如鬆樹般立在原地,反而轉頭看向李蕙蘭,帶著責備的語氣說道:“這是怎麽回事?錄取通知書不是今天剛剛得到的通知,你嘴怎麽這麽長。”

李蕙蘭明顯沒有想到陳樹榮說這樣的態度,一時間愣住了,此時陳薇不知怎地,倒是有些高興。

林建國趕緊笑著解釋道:“這事不能怪嫂子,是我家那位遇到郵差告訴我們的,再說薇薇考上大學這是喜事呀,這麽好的喜事肯定應該好好慶祝一下。她可是我們廠的未來,也是國家的未來,來來來,我們先入座,坐下好好聊。”林建國的話音剛落,周圍便響起了附和聲,大家紛紛稱讚陳薇的優秀,氣氛一時又熱烈起來。但陳樹榮的臉色依舊凝重,他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各位,你們的心意我們夫妻領了,但咱們廠的情況大家心裏都清楚,現在正是需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時候,這麽鋪張浪費,實在不是時候,這樣,今天這頓飯算是我請大家,你們喜歡吃什麽都端回去吃吧,我們就不做配了。”陳樹榮的話語中帶著幾分無奈與堅定。

李蕙蘭見狀,趕緊起身走到丈夫身邊,輕聲細語地說:“老陳,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但今天日子特殊,大家也難得聚一聚,何況菜都做好了,哪裏有主趕客的道理,再說這些天你們天天精神緊繃,難得有這樣的喜事,也算是給咱們廠裏添點喜氣嘛。”

陳樹榮壓根沒有聽李蕙蘭的話,而是繼續笑嘻嘻地招呼大家喜歡吃什麽菜就端什麽菜。此時的氛圍尷尬無比,已經入座的陳薇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趕緊也站了起來,現場的人都有些懵了,飯菜都上桌了,人也到齊了,但是就是無法入座。

林建國見狀,趁機打圓場:“老陳,今天這是喜事,咱們就圖個樂嗬,飯菜都準備好了,不吃也浪費了,大家說是不是啊?”

周圍的人再次響應,氣氛逐漸緩和。

陳樹榮卻說道:“今天感謝大家來祝賀薇薇考上大學,大家的心意我也都領了,我說了,今天這頓飯錢我會自己出,老周,明天你讓食堂把帳報上來,錢我出,這些菜你們都打包回去吃吧。”

此話一出,大家都愣住了,陳薇這心裏倒不知為何竟有些高興,此刻她確實不想看到這些人,這個隻有她父親,沒有她任何功勞的升學宴沒有任何意義。

“老陳。”

李蕙蘭麵子掛不住了,她拉著他的手臂,被陳樹榮甩了出去,現場氛圍極度尷尬。

林建國知道陳樹榮的性格,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趕緊笑著說道:“廠長考慮得有道理,現在天氣這麽熱,大家擠在一起吃飯確實不舒服,要不我們大家分分這些菜帶回去,也是廠長的一片心意。”

林建國說完趕緊朝自己妻子使眼色,梁愛蓮也趕緊呼應:“廠長,這事情怪我,是我擅作主張來做飯的,跟嫂子沒關係,大家夥都知道您清正廉潔。”

“是是是,也怪我,怪我。”孟玉珍也開始攬責,“大家夥還愣著幹嘛,打包自己愛吃的菜回家吧。”

孟玉珍先自己動手,梁愛蓮也緊隨其後,大家見副廠長夫人都動手了,隻有也跟著上前,隨便端了一盤菜就準備出門了。

“等等!”

陳樹榮喊住了,大家夥又趕緊停下了腳步,本以為他想開了,沒想到他卻說:“門口帶來的東西,都自己帶回去吧,不然留下多少東西,我就讓財務扣多少工資。”

大家麵麵相覷,隻好認領自己的東西,一手端著盤子,一手拿著自己精挑細選的禮物。那場麵活像過年時領福利的場麵。李蕙蘭隻好在門口一一跟大家說著抱歉的話,最後隻剩下孟潭清和林建國兩夫妻。林建國跟梁愛蓮使了個眼色後,此刻孟玉珍似乎也想跟孟潭清提前說好了一樣,兩個男人都走到門口提東西,兩個女人都留在了屋內。

“你們都回去吧?”李蕙蘭不好意思地說道。

“誒,嫂子,這還有一攤子活呢,我們留下來幫著打掃。”梁愛蓮第一時間回複,孟玉珍也趕緊跟上。

“這裏留著我們自己打掃吧,你們都回去。”李蕙蘭給兩人使了個眼色,隨後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陳樹榮,當即把她們兩人都推出了門。

林建國和孟潭清此時也在外麵,李蕙蘭特意對著林建國解釋了一句:“回去你跟大家夥說說,讓大家千萬不要放在心上,今天的事情都是我的錯,我安排不周,沒有提前跟老陳打招呼,他這個人你們也知道,有時候就是軸了點。”

林建國笑著回道:“嫂子,說這話就見麵了,沒事的,這事情也怪我們沒有提前跟樹榮廠長商量就來了,孩子考上大學是好事,大家心裏明白的,樹榮廠長一向是清正廉潔的好領導,我們大家心理都明白的。”

“是呀,是呀,嫂子,您千萬不要有心裏負擔,我們有樹榮廠長這樣的領導,是我們製藥廠的福氣。”孟潭清也是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聽到這話李蕙蘭才放下了心。

但剛一走出門,孟潭清低頭拿著打包的菜,卻一臉不情願地歎氣道:“這算是個什麽事呀?”

“嗨!我們廠長廉潔自律、克己奉公是好事,走走走,正好我們這手裏都有菜,我家前段時間得了一瓶好酒,我們去喝酒一樣的。”林建國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完全沒有受剛才事情影響,拍著孟潭清的肩膀,盛情邀約。

聽到這話時,孟潭清夫妻倆非常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

“不去了,沒那個心情了。”

孟潭清說完正打算要走,卻被林建國一把摔住了胳膊。

“老孟,不要為了這種小事生氣,我那裏真有好酒,是你最愛喝的,去坐坐,聊聊天,說不一定心情就好了呢。”林建國此刻早已經沒有了剛剛強裝的笑容,而是一臉嚴肅。

孟潭清立刻就聽出了林建國這是話裏有話,他是好喝酒,這個廠裏人都知道,但此刻他也很清楚林建國找他要幹什麽,廠裏現在改製在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私下找他不就是想知道他的真實想法。

他明顯思考了好一會兒,隨後輕輕推開了林建國的手,揚起手中的菜,說道:“既然廠長讓我們各自回家吃飯,那我覺得還是回家吃飯得好,酒是好東西,但是有時候喝多了也容易誤事,畢竟明天我們還有重要的會要開,我就先早點回去了。”

“是啊,是啊,林廠長,我們就先回去了,你們好好喝。”

說完兩人竟加快了腳步,迅速走了。

“這兩夫妻,也不是什麽好鳥,躲得比兔子害怕。”梁愛蓮邊吐槽,邊說道,“我先過去招待一下他們。”

隨即便走了,林建國卻沒急著走,而是一直看著孟潭清兩人的黑影慢慢消失,臉上露出了難以捉弄的表情。此時,一個人突然從他的背後走了出來,院子的燈照著的他臉,一麵在陰,一麵亮,依稀能分辨清對方便是早些時候離開的財務科長周國棟。

“今天有意思哦,老陳居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麵,把我們所有人的麵子給駁了,這不是跟所有人唱反調嘛,看來明天的會議不好過了,”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同時遞出了一根煙,“這老孟平時跟老陳走到近,剛剛又是那意思,估計懸了。”

林建國接過香煙,臉瞬間切換了表情,眼神像是要吃人。周國棟劃動火柴的聲音異常響,林建國猛吸了一口已經被老周點燃的煙,小聲說道:“不好說,老孟做事情一向謹慎,不然老陳也不會把供銷科的位置給他,不過老孟這個工作可是看得比誰都重,加上前幾年他老婆工作老陳一樣沒給安排,你以為他沒有氣呀,一樣有的。他老陳現在要大刀闊斧,要砸大家的鐵飯碗,那還要看他的刀夠不夠硬,人都叫齊了嘛?”

周國棟幹脆地說道:“該叫的我都叫了,除了質量科的那個廢物,就等您了。”

林建國用手掐滅了煙頭,緊蹙著眉,問道:“這些人都沒問題吧?”

“放心,都沒問題,那陳樹榮前兩年搞得那個什麽親屬回避的政策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大家心裏都有怨言,現在又要打破大家都鐵飯碗,誰會答應。”

周國棟的話反而讓林建國露出了不解的麵容,他反問道:“按理說你應該要感謝陳樹榮這個政策,不是他老婆下去了,財務也輪不到你做主呀?”

這句話,其實是在試探周國棟,這事情很大,他不想進來了“臥底”。

“我感謝他個屁,不是因為他的關係,我早就當上了財務科長了,還輪得到她李蕙蘭。這麽多年,我在財務科都憋屈死了,現在好不容易剛幹沒兩年,他陳樹榮就說要改革,要打破鐵飯碗,這不就是不讓我好過嘛。還有我兒子洪濤的事情,您不是不知道,從下鄉回來到現在都沒找到工作,我找過他多少次了,我要求也不高,一個倉管員都行,可他就是拿著那個破政策,就說不鬆口。”說到這裏,周國棟恨得牙癢癢,“我最看不得他那種道貌岸然的樣子,感覺全世界就他一個人光明磊落似的,我現在巴不得他趕緊下台,要是您上去了,那我想洪濤的事情......”

周國棟的兒子周洪濤的情況林建國是知道的,周洪濤前幾年下鄉回來,原本按照政策,他是可以頂替父母崗位的,但是前提是他父母要辦理病退、困退才能接班。當時周洪濤自己也不想提前退休,就一直想找陳樹在廠裏單獨給安排個工作。但是臨時工周洪濤也看不上,加上周洪確實不長進,學習也不好,中專沒考上,高中也沒錄取,現在就在社會上混日子。這兩年,政策的收緊,確實不適合招錄他。但是在林建國看來,凡事不外乎人情,陳樹榮最大的問題就是太講規矩和原則了。

林建國問這話,隻是想要試探下周國棟的決心,他怕隻怕不提要求的人,像孟潭清這樣的,他反而不知道如何下手。既然周國棟能當著他的麵提出訴求,這更讓他篤定周國棟的可靠。

“你放心,隻要我以後說得上話,洪濤的事情一定幫你辦好。”

周國棟聽到後,笑嘻嘻地說道:“誒,林廠長太過謙了,怎麽沒有您說話的份呢,您以後的路還長著呢,要我說,您以前就是太好說話了,他陳樹榮就是搞慣了一言堂,他那些什麽榮譽,不就是搞得這個廉政政策得來的嘛。他要的榮譽我不怪他,但是不要犧牲我們啊。

我呢,沒幾年就退休了,心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小兒子的工作,今天有您這句話,我這心理也算是放下來了,我這邊你也放心,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兩人其實都很清楚互相要的是什麽,林建國拍手叫好:“好,他陳樹榮不想要我們好過,那我們也不跟他客氣,明天我倒是要看他的頭夠不夠鐵了。”

隨後兩人快速地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