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8章 達成共識

今天這麽多人來家裏,又被父親都趕出去的事,陳薇也是頭一次遇見。畢竟平時她的父親都是很和善,很少如此。陳薇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此時他的臉色有些難看,是那種少有的嚴肅,但說到底,對於一個18歲的女孩子來說,這種事情還不如老師嘴裏的一個考題修改重要。大家走了,她隻是安靜地幫著收拾亂糟糟的客廳,沒有多問。

但李蕙蘭跟大家相處不像陳樹榮那般嚴肅,今天這事情明顯是她認同的,陳樹榮就這麽把客人趕走了,讓她多少麵子上過不去,她臉拉得很長,一邊收拾剛剛大家造成的垃圾,一邊嘴裏嘟囔著抱怨:“都是鄰裏鄰居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也都是多年的工友,就這麽把大家趕出去算怎麽回事呀?”

今天材料送完了,陳薇有些內疚,加上看到父親開會時那緊張的氛圍,但母親不知道,她剛放下抹布喊了句:“媽,今天......”

話音未落,陳樹榮就伸手製止了陳薇,並給她使了個眼色。

陳樹榮當然知道今天是駁了妻子的麵子,他也不含糊,拿起簸箕,跟妻子一起收拾,笑嘻嘻地說道:“今天這事我也沒辦法,這是原則問題,不能犯。”

李蕙蘭回頭一瞥,白了一眼說道:“什麽原則不原則的,這個人呀,有時候做事情就是太講原則了。誰家孩子考大學不辦個升學宴的?不能說因為你是廠長,是黨員,搞得孩子的升學宴都不辦了,這對薇薇來說也不公平呀。”

陳薇聽到母親是怕自己受委屈了,趕緊說道:“沒事,媽,升學宴不辦就不辦了,我考上大學也不需要升學宴來證明。”陳薇其實此刻很想說,她隻是想證明自己多年來的成績都是靠自己,不是靠你們而已,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李蕙蘭聽了,歎了口氣,放下掃帚,走到陳薇身邊,眼裏滿是心疼地說道:“我不是怕委屈你了嘛,大家考上大學不都辦了升學宴嘛。”

陳薇毫不在乎地說道:“媽,怎麽會委屈我呢,不辦了這個升學宴也不會影響我讀大學,比起這些,我更希望的是大家看到我是憑本事考上大學的。”

陳樹榮放下已經倒掉垃圾的簸箕,立刻又幫著李蕙蘭收拾折疊的桌子,朝著妻子欣慰地說道:“你看看孩子的覺悟,再看看你,你好歹是財務出身,老黨員,怎麽這覺悟還不如孩子,現在是什麽時候?是我們廠轉型重要時期,更加要注意影響。”

李蕙蘭見狀,也隻好作罷,擺了擺手:“行了,你們父女倆我說不過。”隨後瞥向另外一桌隻剩下的兩盤菜說道,“得了,隻剩這兩盤素菜了,你們趕緊洗手吃飯吧。”

陳薇放下抹布,高興地跑去廚房洗手,拿碗筷了。於她而言,今天的事情隻不過是家庭的瑣事,吃飯最重要。吃過晚飯後,她如常回到房間看書,但今天,她怎麽也沉不下心來,她不自覺地看著桌上的那本書,今天騎車撞到肖明的場景不自覺地浮現在她的腦海。此刻,她比誰都希望第二天早點到來,她急著想去找肖明,心裏有很多話想問他。但是他不是本地人,住哪裏也不知道,她確實不知道從哪裏下手,於是她推開門打算問下父親。

但她剛出門就聽到父母的談話聲從臥室傳了出來。

“最近你自己注意點,現在情況不容樂觀,我剛剛開會說了承包製,他們本就不樂意,然後晚上就搞這一出,他們這些人心裏想什麽,我比誰都清楚,你現在這麽一搞,這不是我讓工作難做嘛。”雖然沒看到父親的樣子,但陳薇能感受到父親嚴肅的樣子,平時父親很和藹,但是生氣的時候,陳薇也挺害怕的。

“我是真不知道這個事情,我本來也沒多想,是愛蓮今天第一個發現了薇薇的錄取通知書,她非要慶祝的,後來老孟她老婆也來湊熱鬧,我都沒反應過來,就買好了菜,我也是騎虎難下。”從母親的口氣中,她也能聽出來是被安排的。

“她們是聰明,直接給你下套,知道你耳根子軟。”

“倒也不至於,都是為了開心開心嘛。”

“慶祝什麽時候不可以,非要現在?那梁愛蓮是什麽人?就是一個鄉村農婦,名字都認不全,不是林建國她哪裏有機會在廠子上班,現在轉到食堂工作也算是對口了,她也就是能做點飯。她是最怕搞承包製的,表麵上好說話,你忘記以前他們村裏人來找她,她還看不上人家,她本是鄉下來的,這麽快就忘本了,她是最會看人下菜碟,你以後還是要少跟她來往才是。”陳樹榮說道,“你還記得前年吧,她工作調整的事情,她可沒少來給我鬧事,要不是當年你配合提前主動調到倉庫,她還指不準鬧出什麽事情來,她不是省油的燈。至於孟玉珍,雖然老實一些,但是她之前要安排工作的事情沒安排好,心裏也有怨言,現在又這麽積極,也是有自己想法的,反正她們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你千萬不要被當槍使了。”

“都是街坊鄰居,沒你說的那麽誇張,玉珍就是農村人,很樸實的,不然也不會這麽多年一直在老家帶孩子。至於愛蓮嘛,雖然調崗的時候鬧過,那之後不是也老老實實去了食堂嘛。”

“那是她知道食堂比你倉庫油水多,她什麽時候吃過虧呀。”

陳薇知道林嬸和孟嬸都是鄉下來的,原本都沒有工作,也都沒讀多少書,不同是林嬸比孟嬸早來10年,那時候她靠著丈夫的關係在縣城才算安定下來,但是陳薇一直認為人的評價不該以讀書沒讀書為評價標準,而且平時她們倆對陳薇也一直很好,她很不認可父親的這話,於是推開了門。

“爸,林嬸可能就是讀書少點,但人都挺好的,讀書少也不是她們的錯,隻是沒趕上好時候。”陳薇不以為然,“孟嬸也是,隻是讀書少而已,人不壞的。”

此時陳樹榮正在拿著那個機械表調著發條,見到陳薇進來沒有意外,反而是像是想到了一般,把手裏的手表放在旁邊的櫃子上,坐直了身子說道:“說起來老孟那裏,現在他老婆開了小雜貨店,你們更加要注意,不要因為小恩小惠壞了大事,特別是犯了作風問題。”

“爸爸,我已經按你說的,隻要拿了東西都給錢。”陳薇趕緊解釋,生怕被誤會了。

“是啊,我都交代了。我是財務出身的,這點分寸還是知道的。”

“那就好,這段時間是我們廠裏改革轉型的重要時期,你們一定要千萬注意個人的影響,不該拿的,不該要的,兩手一定要幹淨。”陳樹榮再三強調,“不早了,你也早點回房間睡覺吧。”

陳薇欲言又止,輕輕抿了抿嘴唇,囁嚅道:“爸,我今天問你的事情,你還沒回答呢。”

“什麽事兒?”陳樹榮話音剛落,便恍然想起,“哦,你是說找那個小夥子的事兒吧?忙昏頭了,你說他是外地來的,那你明天去藥材碼頭問問看,那裏人流量最大,肯定是有人知道。”

陳薇一聽,眼中立刻閃過一絲驚喜:“對呀,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隨即她便蹦蹦跳跳地跑開了,她這顆年輕的心隻是因為這個小小的發現,而變得明媚起來。

李蕙蘭卻一臉茫然地問道:“她一個小姑娘,找什麽小夥子?”

陳樹榮並不想回答,因為他深知妻子對陳薇的期望有多高,對她的交友要求有多嚴。

陳薇自小便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嗬護備至。李蕙蘭對她的交友管得極嚴,平時成績不好的不能交,家裏成分不好的不能交,尤其是嚴禁早戀。她的計劃是讓陳薇考上省城的大學,在省城找一個門當戶對或是更加優秀的伴侶。因此,平時陳薇身邊若是有小夥子或是男同學,她總是顯得非常警覺。

但陳樹榮就不一樣,他對女兒的交友則秉持著開放的態度,他認為隻要不越界,多交些朋友總有益處,而且徒弟張立坤一直很優秀,所以他也確實有心把女兒交給這個徒弟的想法。李蕙蘭對於這個態度倒也沒有反對,她的想法很簡單,要是省城找不到對象,回老家張立坤年輕有為,倒也是不錯的托付。

此刻,得知陳薇要找小夥子,李蕙蘭是免不了要有多想的,他怕引起誤會,便不願多說,隻是拿起手表,假裝調試發條。

“問你話呢。”李蕙蘭一把奪過陳樹榮手中的手表。

“嗨,沒什麽大事,就是她車子不是失靈了嘛,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小夥子,把人家書給弄丟了,是我讓他明天把書還給人家。”

“哦,這樣啊,那就好。我跟你說啊,咱們清江這地方小,優秀的男孩子不多。現在薇薇就要上大學了,以後要去省城讀書工作的,可不能跟這裏的窮小子們混在一起。”

“放心,放心,薇薇也不小了,有自己的判斷力,她現在也是大學生了,我們該放手時還是要放手,你就別操心這些了。”

陳樹榮深愛著妻子,去年她做了個手術,醫生建議她少操心,他立刻讓妻子辦理了病退,就是為了讓她能少操點心。說著,他拉斷了床頭的燈線。

然而,隔壁臥室的燈還亮著,陳薇正對著肖明遺落的那本書上的文字發呆,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天下午與肖明的相遇,臉上不時露出羞澀而又甜蜜的笑容,那是少女情竇初開的模樣。

與此同時,船艙內的三個小夥子也未入睡。船艙狹小,他們便鋪了一張涼席在甲板上並排睡。李青山拍著大腿,突然靈機一動:“要不我們明天分頭行動,你們去找王半仙和劉麻子,我去‘雲花’打聽糧票和書的下落!”

其實糧票都是其次,李青山早聽說上個月市裏剛接待過日本來的考察團,製藥廠廠長也去了,他說想去探探口風,摸摸這個吳茱萸的行情到底咋樣?日本人是不是真缺這藥?

作為小商販,他太知道自己的缺點,他這次去既像打聽出口行情,降低風險;又能順路找書和糧票;最關鍵的是,他覺得今天下午肖明被陳薇撞了就是個非常好搭上廠長的機會,萬一真對上王半仙那夥人,搬出製藥廠廠長的名頭,說不定能鎮住對方。

但肖明卻覺得說李青山這時候開始想要退縮,但是他很理解李青山。

“明天就我自己去吧,”肖明深吸一口氣,“守正,你告訴我地址,去堵劉麻子太危險了,我不能再讓你們為我冒險,這事情說要從長計議。”今天李青山跟他說的話他還曆曆在目,他太懂得分寸感了,也知道他們沒理由跟著一起冒險。

“嗨!說什麽危險不危險的見外話。”李青山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直截了當,“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知道劉麻子的店在哪?再說,我們也不是白幫,別說那些廢話了,陳薇那邊回頭再說,我們一起去。隻要你把錢找回來,同意我們哥倆也入個股,一起做吳茱萸的買賣就行,有錢大家賺,有難……大家一起扛。”

袁守正用力地點了點頭,但他們卻沒看到。月光灑在甲板上,隨著搖動著船艙,他們身體也在輕輕晃動,但此刻他們的心卻無比堅定。

翌日清晨,三人來到劉麻子的藥材鋪,打算一探究竟。去之前,肖明為了減少對他們兩個的傷害,特意謀劃好了,先細細打探王半仙的下落,絕對不要跟劉麻子他們起衝突,未來在清江做生意,還是要和氣生財的。見到王半仙也說明這回隻是來拿被騙的錢財,也不追究責任,甚至他們特意帶著那個黴變的吳茱萸還給,以此表明誠意。

店鋪門麵不大,掛著一塊斑駁的木招牌,門半掩著,從中傳出藥材陳香與黴味混雜的氣息。店內光線昏暗,貨架上擺滿了大小不一的藥罐,角落裏堆著成捆的幹草藥材。劉麻子一個人坐在櫃台後,一隻腳搭在矮凳上撥弄著算盤。

他聽到進門的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起先有些警覺,畢竟天還未大亮,這麽早買藥材的人很少,但很快就認出了袁守正,明顯放鬆了下來:“呦,這不是小煤炭嘛,這麽早來,是想要點啥?”

“我帶我朋友來買點東西。”袁守正本來還擔心王半仙說了昨天的事情,看來劉麻子的反應應該是還不知道,笑嘻嘻地回道。

而此時的肖明裝作要買藥的樣子,在店裏四處打量。按照袁守正的推理,王半仙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來交接貨物。

劉麻子發現了肖明的異常,他立刻拿起幾味藥材,假意詢價:“老板,您這陳皮看著不錯,怎麽賣啊?”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老練。

劉麻子起身走到了肖明身邊,他隻到肖明的鼻梁處,小子很矮,滿臉麻子。他眼神在肖明身上掃視著,看他背著一個蛇皮袋,裏麵明顯是裝了貨,繼而說道:“小夥子,好眼力,這可是正宗的新會陳皮,年份足,藥效好,價格可不便宜。你既然是小煤炭介紹來的,我就給個實惠價。”

李青山見狀,立刻拿出幾年來混跡江湖做買賣的架勢,說道:“價格好說,我這個兄弟那是廣東來的,隻看重品質。”

劉麻子聽到對方是廣東來的,眼前一亮,趕緊追問道:“你要多少?”

肖明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看向袁守正,他也心領神會,湊近低頭仔細觀察著陳皮,鼻翼輕輕動了動,手指摩挲著陳皮表麵。憑借家族特殊的觸覺和經驗,他很快察覺到了異常,開口說道:“劉老板,這陳皮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