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立威
西燕位於東晉的西北側,從江南取道,一路上倒也安逸靜謐。因西北方民風開明,卻又不似北狄人那般剽悍,故此,往年總有不少東晉人移居西燕。
前世,林弦歌從未到過西燕,隻在書上讀到過,西燕地勢開闊遼遠,氣候也宜人,雖土地不宜耕種,卻多礦藏。野史傳奇中記載,西燕平民之家,皆以黃金鋪其門前路,盡管言中多誇張,但卻也正說明了,西燕之國力強盛,富庶超遠,遠勝其餘兩國。
“西燕帝因何而死?我記得,他與東晉皇帝年紀相差不大。”因林弦歌畢竟是女子,沈家軍特意為她找來一架馬車,沈長淵自然也在車廂中相陪。
起初,沈家軍上下一同地要求將少夫人送回京城——自古以來,便沒有女子隨軍的慣例,老江夏王妃那也是經了朝廷正式冊封,才得以四處出征。奈何沈長淵卻是個不折不扣護妻的性子,,他在軍中直言,若不是林弦歌當機立斷趕赴北狄,此戰結局如何還未可知,這才勉強堵上了眾人的嘴。
沈長淵坐在馬車裏,倒是一會忙著給林弦歌加衣服,一會忙著給她準備點心,聽她問話,才答道:“聖旨上沒說,我猜測大概是馬上風什麽的吧。”他嘴角微微上翹,頑劣的模樣如同少年。
西燕帝是出了名的荒唐無道,若不是西燕朝臣還算得力,礦藏豐富從而武器精銳,隻怕早已被虎視眈眈的北狄吞噬殆盡了。
越靠近西北,越覺氣候幹燥變冷。林弦歌如今已經換上了夾襖,她眉目疏淡,托著下頜道:“內亂,我看卻未必。就算西燕帝在的時候,他也不過是個被架空了的花花架子,他死了,朝臣還在,有何可亂?”
沈長淵不得不承認,林弦歌的確於天下大勢上十分敏感聰慧。他輕聲笑道:“小丫頭,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西燕帝駕崩,這亂的並非朝政,卻是大統難以為繼。西燕帝雖好美色,卻不知為何,近十年來無一所出,早年的兩個皇子,一個於三年前墜馬身亡,一個如今已近四十之齡,卻染上了五石散,成日裏渾渾噩噩,更不可能繼位。故此,西燕之亂,亂在皇權旁落,宗族要搶位,可朝臣卻不容,朝臣要改換國號,天下也不齒,一來二去的,這麽些時日了也沒個著落,咱們陛下這才動了心。”
聽他所言,林弦歌大概了解了此事的來龍去脈。她目光淡淡的,直視著沈長淵的麵孔,輕啟唇瓣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沒有張口。
“怎麽了?”沈長淵察覺到她的異動,正伸出去拿點心的手頓了一頓。
“你似乎對西燕十分熟悉。”林弦歌卻垂下了眼簾,她這一句似乎隻是感慨,可是內裏蘊含著的深意,卻叫沈長淵隨意改換了個話頭,搪塞了過去。
“少爺,夫人,前方便是西燕邊境了。”
連日行路,半月有餘,這才終於抵達了西燕的邊境。因沈長淵一行人並未得到西燕許可,又生怕大批沈家軍直接入境引起西燕人的疑竇,他們在東晉西側的一個小城中停下,沈家軍將士分三批沿路在無人的野外駐紮下來,絕不驚動尋常百姓,而沈長淵也帶著林弦歌宿在了城中一處客棧裏。
林弦歌對此有些微詞:“我隨軍出征,本就添了不少麻煩,如今我們又單獨在客棧居住,留眾將士在野外餐風露宿,隻怕日後他們對我將更加輕視。”
沈長淵剛剛吩咐小二打了幹淨的水來,聽她的擔憂,卻笑道:“夫人放心,與你無幹,我本來便要在城中居住,方便做事。”
見林弦歌不信,他又找補道:“西燕雖然內亂,但大批沈家軍也絕不能**,否則不管多亂,他們都會擰成一股來對付我們。這幾日我要在城中準備聯係混進西燕攪局的事,沈家軍那頭,可能便要交給夫人照拂了。”
說罷,他隨手從袖中掏出了個小巧的物件,放在林弦歌手中。
那物件乃是個小小的木雕,像是個有些粗糙的獸頭模樣。木頭本身可見得不是什麽名貴木料,獸頭邊角也已磨損得掉漆剝落。林弦歌翻過來看,隻見木雕背麵,恰是一個刻得極深的“沈”字。
“兵符?沈長淵,你這樣隨意,就不怕......”林弦歌深深吸了一口氣,若是被沈鶴瀾知曉能夠號令整個沈家軍的兵符,就這樣被沈長淵這個敗家子隨手丟給自己,隻怕會氣得吹胡子瞪眼。
沈長淵卻是一派輕鬆愜意,他雙手枕在腦後,側著頭道:“這有什麽,我的就是夫人的,何況這些天我大概要一直忙碌,夫人還算是在幫我分擔呢。”
趁著林弦歌以眼神橫他的功夫,沈長淵忽然手臂一撈,將她攬在懷裏,鼻尖輕輕磨蹭她的臉頰。
“夫人,與其擔心這些有的沒的,不如......”
他呼出的氣息撲麵而來,林弦歌隻覺得心頭一跳,便無法抗拒他的靠近。那雙美豔的桃花眼如同會什麽邪法妖術一般,隻是深深地注視,便能勾魂攝魄,令人沉淪。
“不如什麽......”林弦歌被他輕鬆地帶到床榻上,稍稍有些失神地輕聲開口。她一路上為了輕便省事,發絲隻是隨手挽起,此刻折騰了一番,早已鬆脫,黑發披散在蒼白的臉側,眼下的淚痣卻紅得豔麗嫵媚。
沈長淵沒有回答,或許,她本來也隻是明知故問。
唇舌之間,一切彼此隱匿著的心思,一切緊迫張皇的行程,似乎都在交融之間漸漸褪散。浪潮一般在體內湧動的異樣感觸,卻不知為何,也能撫慰人心。
如沈長淵所言,第二日一早,他便帶著寒光離開客棧,不知去什麽地方做事。林弦歌則留下與奉命前來接人的沈玉鴻一起,用了早膳,這才動身去軍營。
“夫人,叫您去那荒郊野外看著,實在是太委屈您了。”沈玉鴻自然是見了林弦歌手中的兵符,這才應下,隻是他為沈鶴瀾的弟子,似乎也學得了他十分喜怒絕對形於色的本事。此刻,他臉上的震驚與詫異全然收不住,怔怔地看著林弦歌,半日才結結巴巴地打圓場道。
把沈家軍的兵符交給一個女子......沈二少爺,果然非同尋常。他隻希望沈鶴瀾老將軍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林弦歌卻顯得鎮定得多,她為了視察軍營,今日特地換了女子的騎裝,利落地翻身上馬,她對著沈玉鴻淡淡笑道:“那就麻煩沈副將帶路了。”
西方地域遼闊,人煙卻少,故此要找個人跡罕至的大片地方駐紮軍營不算難事。
算起來,前世今生,林弦歌也算是頭一回帶兵。前些時日在北狄,她忙於在林管彤與完顏津之間周旋籌謀,並未在沈家軍營中細看。今日至此,這才驚覺。
正是早起練兵的時候,士兵紛紛成列演練,突刺、格擋甚至連騎術都有人在操練,林弦歌遠眺著馬蹄驚起的滾滾塵土,不由得長歎一聲。
人人皆說戰場當是男兒報效國家之地,可這些士兵個個年輕力壯,精神抖擻,一旦戰爭打響,誰又會在沙場上馬革裹屍,無人問津?又有幾人能平安凱旋,功爵加身?
以命相搏的地方,能裹上一層熱血和效忠的外殼,便成了人人稱頌之處,豈不悲涼。
“夫人,沈家軍將士盡數在此,請夫人檢閱下令!”沈玉鴻道。
將士們雖對一個女子行主將之事頗為詫異不滿,但軍令如山,兵符麵前誰也不敢表露出一分一毫,直到點兵完之後。
“稟夫人,前部士兵有一人未到,屬下已著人去請。”沈玉鴻皺著眉頭望著沈家軍嚴陣以待的模樣,不過片刻,那個缺席的士兵就被揪了過來。
他似乎隻是個前部的小兵,眉眼尚且青澀,隻是一副鼻孔朝天不服氣的模樣,叫人看了便覺得有幾分可笑。
“為何不來點兵?”
“今日主將不在營中,為何要來點兵?”那小兵哼了一聲,顯然並未將林弦歌放在眼中。
沈玉鴻厲聲道:“放肆!兵符在,即主將在,你這東西無視主將,目無軍紀,夫人,您看應如何懲處?”
眾目睽睽之下,林弦歌的目光依舊平靜。她早就該猜到,一支所向披靡的軍隊,絕不會如此簡單就接受一個女子做他們的主將,統領全局。哪怕,僅僅隻是短暫的一兩日。
按軍紀,點兵不到該嚴厲處置,但是擺明了全軍無人將她放在眼中,那小兵不到便顯得順理成章。沈玉鴻也並未直接下令,顯然也是想看看她要如何處理此事。
天下男子,大抵都如此,真當她林弦歌千裏迢迢赴北狄辦事,其實隻是個柔弱的無知女子?
“傳軍令......”林弦歌微微一笑,狀若隨意地把玩著手中的兵符,緩緩開口,“將他拖下去,重重打個八十軍棍,全體將士在旁觀看。日後,若是再有人藐視軍規,輕蔑兵符,皆以此為例!”
她語氣堅定如鐵,擲地有聲。隨著兵符出手,那小兵被翻過身綁在了一根木頭上,兩邊的軍士拿了軍棍,開始懲處。
“你們沒用早膳?”林弦歌揚起眉來,冷冷地看著那棍子皆打得軟綿綿的很是敷衍,“我說了,重打!你們若是不願動真格的,那便一起受罰!”
動手的軍士本以為不過一介女流,說話狠些,其實心軟,故此也沒用上狠勁兒。被林弦歌這麽狠狠斥責一番,這才真的用起力來。
一聲一聲的悶響,隻見那小兵身上已經滲出血跡,他本就是新入伍的少年,也沒什麽武藝傍身,八十棍打下去,劇痛幾乎令他昏厥。
而沈家軍眾人眼睜睜看著林弦歌坐在一旁,邊品茶,邊麵色不驚地觀看著,甚至到了最後,那小兵的衣裳被掀開,露出一片血肉模糊來,她也未曾眨一眨眼,仿佛是坐在自家花園子裏賞景一般悠然。
“行了,帶下去吧。”林弦歌終於站起身,輕飄飄地開口道,“回頭著人去我那取傷藥,給他敷上。”
“你們今日都瞧見了。我雖為女子,但心腸狠斷,手腕毒辣,絕不是見不得血的弱女子!日後誰再生出二心,打還是次等,兵符在此,不聽從號令,我便能讓他滾出沈家軍。”
眾將士見她口氣狠厲,目光中也帶著幾分殘酷,不由得驚在原地。
果然......沈二少爺的媳婦,當真比尋常女人剽悍上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