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西燕之行
聽完林弦歌講述自己在北狄的經過,沈長淵一麵笑著,一麵點頭道:“這一趟辛苦夫人了,雖然不能公諸於眾,但夫人的功勞我可是牢牢記在心裏了。”
“油嘴滑舌。”林弦歌注意到林管彤的臉色不好,便隻抬眼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道。
隨著寒光、林管彤和魏千各自回去休息,沈長淵也有些倦了,他正要拉著林弦歌一同歇下,卻見她的神色若有所思,眼光一直不在自己身上。
“在想什麽?”
林弦歌歎了口氣,輕聲道:“你先等著,我要去大姐姐那裏看看。”
她走到林管彤暫時休息的帳中,掀開帳門,卻見鶯兒剛要出去打水,二人目光對上,鶯兒點了點頭道:“郡主她還沒睡下。”
林弦歌微微一笑道:“我有些話要與大姐姐說,不會很久。”
她剛剛走入,目光便落到了林管彤的身上。她身披著雪白的中衣,外麵還草草套著一身林弦歌替她找來的氈毛鬥篷。如此簡單的打扮,她穿在身上卻是光彩奪目,顯然這些日子在北狄的生活不僅絲毫無損於她的絕美姿容,反而將她身上的那一點天真的蠢氣給洗了個幹淨,留下的皆是美豔與風情。
“大姐姐,在想什麽心事?”林弦歌方才一開口,才發覺她們二人以姐妹之名共同生活了十幾年,卻從未有過這般心平氣和坐下對談的時刻,不覺有些恍惚,“北境氣候寒冷,大姐姐要小心,不要得了風寒才好。”
“不用你提醒,我在北狄已經過了很久了。”林管彤的口氣倒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氣,她的頭發披散下來,泛著帶有光澤的烏黑色,“你來有什麽事,直說就好了。”
她親眼見著了林弦歌與沈長淵二人相處之時的那些親昵的動作和神情,而林弦歌一個已經出嫁的女子,沈長淵竟然能讓她隨軍出征,甚至放手讓她深入險境改變戰局。她從前一直覺得,如林弦歌這般相貌不如她的女子,將來必然嫁得不如她好,卻沒成想,林弦歌最終是這麽一個美滿的結局。
沈長淵或許從前聲名不太好,但這一戰贏得漂亮,將來必然加官進爵。而他對林弦歌的寵愛和包容甚至遠遠超過她對男人的認知。顯然,林弦歌成親後仍然可以過著自己想要的自由的生活。
“大姐姐如今雖然逃出了北狄,但王府......恐怕是回不得的。我來是想問問大姐姐,日後可有什麽想法?”林管彤是奉旨和親,雖然在完顏津的掩護下,她出逃一事北狄無人會追究,但終究是不能大搖大擺地回到江夏王府,再做她的明惠郡主。
林管彤撇了撇嘴,嗤之以鼻道:“回王府?你以為我傻?東晉,我是要回去的,但是我隻想尋一處安靜的地方,然後......”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東晉貴女以門第為重,如她這般嬌生慣養的,養在閨中隻待出嫁做當家主母的女子更不曾習得一技之長。世道如此,女子的天地隻能囿於內宅之中,而她即便再美貌,日後又該如何謀生?
仿佛已經預料到她的窘迫,林弦歌微微一笑道:“當日我答應會讓你後半生無憂,就必定會做到。等回到東晉,我會在江南一帶替你尋一處宅子,再購置一些田產鋪子等,你可靠收租度日,若是日後遇到良人,再自行婚嫁之事,如何?”
她替林管彤想得倒是妥帖。今次相見,林弦歌發覺,其實自己對於林管彤早已沒了恨意。
說白了,她隻是個被寵壞了的小姑娘罷了。沒了王氏的庇護,她在北狄堅持了這麽久,站穩了腳跟,恰說明了她本質上的才智。既然如此,拉她一把,也無什麽不可。
林管彤卻有些詫異,她抬眼道:“你怎麽會如此好心?林弦歌,你不要以為這一回把我帶了出來,我就真的把你當姐妹了。”
“我不需要你的認同。”林弦歌斂去眉目間的那一絲銳氣,她心下已經打定了主意,便起身道,“很晚了,大姐姐早些睡吧。明日返程,路上我會吩咐人提前打點好,這是我答應王氏,答應你的事,我便一定會做到。”
說罷,她不管林管彤作何神色,緩緩地走出了營帳。
“夫人,事情解決完了,怎麽還愁眉不展的?”
因是隨軍出征,自然不如在家中條件優渥。林弦歌與沈長淵和衣睡在榻上,沈長淵卻借口天氣嚴寒,緊緊擁著她不放。
林弦歌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今日她一直快馬加鞭,趕在北狄軍隊回朝之前回到營地來,如今徹底塵埃落定,才發覺,完顏真已經死了。
那個折磨她,羞辱她兩年之久的男人,居然就這樣死了。她沒有親眼見到,但聽沈長淵的描述,僅僅是一刻之間,便被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刺穿了胸膛。
這一切讓她有身在夢中的幻覺,不知不覺,便神色恍惚,被沈長淵看出了端倪來。
她緊緊抱著雙臂,翻了個身道:“無事,隻是連日趕路,有些疲乏罷了。”
沈長淵的目光卻一直在昏暗的光線中追蹤她的動靜,他自然聽得出林弦歌話裏頭的搪塞,卻隻是微微一笑,換了個話頭道:“那我有事想問問你。”
“夫人與我商量計策之時,對北狄的勢力,對完顏真、對拓跋弓甚至對完顏津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連拓跋弓是完顏津的人都知曉。而你從小長在東晉,從未離開過京城,又是如何得知這些?”
他依舊是那副何事都不當一提的語氣,聲音如往常一樣溫柔繾綣,從身後擁著林弦歌的手臂卻微微一緊,隨後才反應過來,漸漸放鬆。
林弦歌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如擂鼓,為了盡快取得戰局勝利,也是為了一舉將完顏真斬殺,她在短期內隻能想到此計,而伴隨著這個計謀的順利實施,必然會暴露自己對於北狄的了解。
如沈長淵這般才智,會想到也是自然的。
隻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說前世?那是她心中隱藏最深的秘密,像是一個可怖醜陋的傷口,直至今日,還時不時地滲出血來。她不想將這個傷口暴露在任何人麵前,即便那個人是沈長淵。
她輕聲歎了口氣,坦言道:“我不想說。”
既然兩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那麽,沈長淵應當也可以體會她此時的心境吧。
“嗯,那麽,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身後的手臂攬得更緊了,林弦歌睜開眼,才發覺沈長淵的手指在她的鼻尖上輕輕彈了一下,寵溺得比往日更勝了幾分,“我隻想你高興。”
林弦歌隻覺得鼻尖微微一涼。她早已知道,沈長淵與尋常男人的不同,這也是她心甘情願與他成親的理由。這天下少有男子會欣賞女子的聰明才智,少有男子會稱讚女子心懷溝壑,更不會有男子會聽從女子的計策,任由她隨著自己的心意,上戰場,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可是沈長淵做到了,她卻依然不能向他坦白。
“等我們回到東晉......”林弦歌又歎了一聲,因二人之間驟然沉默下的氣氛,她不得不又開口道。
沈長淵卻止住了她的話頭,他的下巴在林弦歌的發頂上輕輕磨蹭著,這般小動作卻令林弦歌懂得了他並不因隱瞞而生分的含義,不覺放鬆了下來。
“恐怕,近些時日,我們是回不去了。”他的語氣陡然一沉,林弦歌不知何意,正要開口詢問,卻被沈長淵隨口糊弄了過去。
卻不成想,不過七日後,林弦歌便知道了沈長淵話裏的意思。
此時沈家軍已經踏上了歸途,他們一路向南方行進。在江南一帶,林弦歌果然替林管彤和鶯兒尋了一處宅子安定下來,正待要繼續返程,卻忽然得了一道密旨。
是一個宮中的錦衣衛快馬加鞭送至沈長淵麵前,二人密談了幾句,沈長淵便大手一揮,號令三軍道:“走,調頭向西。”
“發生了何事?”因密旨隻交給了沈長淵,九皇子有些好奇地探頭問道。他倒是並未真的上戰場廝殺,隻是帶了個副將的名頭,在後方遠遠看著罷了。不過即便如此,戰勝之後還是有聖旨下達,給了他不少賞賜,甚至賜下了一個朝中頗有權力的實職,這就足夠令九皇子興奮的了。
沈長淵避開了其他將士,隻在林弦歌與九皇子麵前道:“陛下有旨意,說這些時日,有探子來報,西燕帝已經駕崩,如今西燕亂成一團。陛下有心讓我領兵前去瓦解西燕殘餘勢力,趁亂將西燕打壓到底。”
九皇子有些嗔目結舌,林弦歌卻毫不意外。若是探子消息無誤,東晉皇帝的性子,的確有可能做出這種分一杯羹的打算。
“九皇子,陛下說讓你先行回朝,如今,咱們就此別過吧。”沈長淵微微一笑,望向還在發怔的九皇子。此人說蠢也不至於,說聰明卻也算不上,做個棋子倒好,隻是西燕一行,恐怕多有變故,帶著他自然多有不便。
“好好,那我便先帶一隊沈家軍回朝複命了。”九皇子也非武將心胸,他對戰場是避之不及,如今又得了皇帝青眼,迫不及待地想回京與蕭逸邗一爭儲君之位,好揚眉吐氣。
待他離去,沈長淵卻摸著下巴,不動聲色地翹起了嘴角。
林弦歌極為熟悉他的神色,一看便知,此事絕非聖旨上所說的那般簡單。她伸出手在沈長淵麵前晃了一晃,揚眉道:“沈長淵,你好像很得意的樣子。”
“這個嘛......西燕之行,絕對值得,夫人不信,隨我去看看便知道了。”
說罷,他伸出手,作出了邀請的動作。林弦歌注視著他,也彎眸笑了起來,緩緩地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