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零二章 西燕沈家

說起來,已經是數十年前的陳年往事。

西燕有一沈家,與東晉的沈鶴瀾不同,這個沈家卻是個文臣世家,甚至可與當年東晉的靳氏一族相比擬。沈家勢力龐大,根係盤結,直至西燕帝登基之後,沈家當代的家主被任命為丞相,大權在握,煊赫一時。

與東晉分為左右相不同,西燕隻有一個丞相,可說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加之西燕帝素好美色,對朝政大大放權,沈丞相大展拳腳,不出數年,便將西燕內政理得井井有條。

然而位極人臣,卻又易遭猜忌。西燕帝雖昏聵,卻也不是什麽無知的傻子。他愈發覺得沈丞相不將君主放在眼中,又擔憂臣子得力愈顯皇帝無能,故此,決定給沈家一個刻骨的教訓。

沈丞相愛女如命,西燕聞名。不知為何,沈家一族到了沈丞相這一代,正係嫡出便隻有一個女兒,乳名喚阿桃。盡管子嗣單薄,但沈丞相卻十分珍愛這個女兒,而且並未過繼或納妾生子,如男兒一般將阿桃教養長大,出落得如玉如雪,姿容過人。

西燕帝,便盯上了這個女子。

“西燕沈家。。。。。。”林弦歌若有所思地望向一個虛空的方向道,“我聽聞,當日東晉帝的確曾納了一個西燕女子入後宮,以示兩國交好情誼。。。。。。“

沈長淵微微眯著眼,他斜倚在床柱旁,點了點頭。

“就是她。”

雖好美人,但西燕帝並沒有將阿桃納入後宮的意思。他十分清楚,若是沈家再出一個後妃甚至皇後,隻怕震懾沈家的目的達不到,反倒更易有外戚幹政、大權旁落的危機。

於是,阿桃便被送到了東晉和親。

如玉一樣的女子,不過十六歲的年紀,家中的父母尚且不舍得替她物色夫家早早出閣,但一道聖旨突至,她便要含著淚,為自己繡一件遠嫁千裏之外的大紅嫁衣。

沈丞相教養長大的女兒,自然是深明大義的。何況此次西燕帝著實是占足了道理。西燕與東晉交好數年,東晉嫁了個公主過來,但西燕帝卻沒有適齡的女兒,王室之中的女子不是相貌平平,便是頭腦愚鈍,瞧來瞧去,唯有沈家的阿桃是才貌俱佳的好人選。況且臣子之家裏,如沈家這般幾代顯赫,連東晉都有名的詩書世家也甚少。

雖是強逼和親,卻是恩威並施,阿桃被西燕帝認作義女,加封公主,另還有大把的賞賜流水一般抬進沈家,便是沈家旁支的幾個子弟,也在朝中被連連提拔。

沈丞相抗旨不成,隻得妥協。文臣之家,縱是再有權勢,終究也無法抵得過帝王的千軍萬馬,幾千禦林軍以保護公主為名,將丞相府包圍得水泄不通,最終,還是阿桃站了出來。

她麵色堅毅,妝發完好,隻是拂開了眾人,走出了府門。

“我願和親。“

聽到此,林弦歌大概明了了沈長淵的身世。她猶自記得,那名西燕女子入了東晉後宮,不過幾年便香消玉殞。後宮中的女子大多鬱鬱寡歡,早逝是常有的事,故此,不過幾年,便無人再記得曾有這樣一個女子,背負著家國大義,孤身一人來到東晉的故事。

“所以。。。。。。”若是沈長淵是這故事中阿桃的親子,那麽便意味著,他的生父,就是當今東晉的帝王。

“她並非無所出。嫁到東晉來的一年後,她生下了一個孩子。隻是此事無人知曉。“沈長淵輕歎了一聲。

東晉後宮便如天下所有後宮一般,明爭暗鬥,防不勝防。

阿桃雖是西燕的和親妃子,無根無基,少有人為難,卻難以適應東晉的氣候與習俗,初有身孕之時,她便患了頑疾。為了不影響腹中的孩子,即便是太醫也不敢隨意用藥,待十月懷胎,即將分娩之時,阿桃已經重病入骨,藥食不靈。

後宮之中,一個失去了生母的孩子,一個帶著一半西燕血統的孩子,又能如何生存?

沈家遠在千裏之外,阿桃想方設法送了消息出去,希望能在孩子出生後,將他秘密送回母族。可她卻發覺,自己已經支撐不到父親回信的那一天。

便如那一日獨自走出沈府一般,阿桃的骨子裏,始終是堅毅和果斷的。既然不能回沈家,將孩子送出宮找人撫養,日後再由沈家接回,也不失為一個法子。

打通皇宮與宮外的通道,是阿桃一生中所做的最後一件事。聽起來,這是一個後宮妃子不可能完成的,但阿桃利用了自己當初陪嫁過來所有的人手和資源,終於與宮外的一個舊識取得了聯係。

“那位舊識,便是沈鶴瀾將軍的夫人。”林弦歌發覺,沈長淵不再稱呼沈鶴瀾為爹的時候,神情有些落寞。他的眼睛微微合上,仿佛是在回憶那段他並不記得自己經曆過的日子,“沈將軍的夫人當年曾經流落西燕,多虧了西燕沈家的幫助,這才回到故國。她是個良善的女子,當年的救命之恩,無論如何也要報答。因此,在她的配合下,我一出生,便被送到宮外,因此,宮中眾人隻道她產下了個死胎,草草掩埋了。沈夫人對沈將軍說,這是她出門上香時撿拾到的孩子,沈將軍不疑,自然也對外聲稱這是他的次子。“

許是巧合,收養了孩子的沈鶴瀾與阿桃的父族一樣,都是沈姓。阿桃為孩子起了名字,沈姓,長淵。

林弦歌有些微的失神。後麵的事,她大抵也是猜得到的。沈長淵的生母很快撒手人寰,而從始至終,除了沈夫人,不再有人知道,尚且有一個西燕血統的皇子流落在宮外。

“不,還有一個人知道。”沈長淵聽她如此說,輕聲笑道,“還記得我與你說過,宮中有人欠了我一個人情?其實,並非是我,而是我母親。當年在宮中,皇後尚且根基不穩,蕭逸之也屢次遭人毒手。我母親曾偶然相救過一次,又將自己陪嫁帶來的吊命神藥贈予皇後,這份人情便欠了下去。母親能夠與宮外人取得聯係,也是從皇後那裏打探了路子,畢竟,當年將歸林公子送出宮外撫養,她也算是精深此道。“

仿佛是聽到了自己的命運。

林弦歌望著燈火的方向。她和親,不曾有過孩子,自然也無法體會阿桃當年孤注一擲的心緒。但是她懂得異國他鄉的孤寂與驚恐,懂得為了所謂家國大義犧牲的不甘,懂得女子在世上終究隻是大人物相互博弈的棋子的身不由己。

她想起了城外的那片桃花林,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撫摸床角處精致巧妙的桃花金雕。指腹摩挲過已經有些暗淡的金色質地,她眼中卻是桃花盛開時的燦爛明豔。

還有那個小小的亭子,她第一眼便覺得有些奇怪。如今想來,那奇巧的獸頭和飛起的屋簷,正是西燕建築的特點。

還有沈長淵曾帶她去過的那個皇宮之中的觀景台,那個站在台上眺望遠處故鄉的女子,仿佛一直就站在那裏一樣。

“沈長淵。”見他始終垂頭不語,林弦歌破天荒地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感受到她的溫度,沈長淵淡淡笑了。這笑容與他平日裏的模樣完全不同,嘴角輕輕地上翹,眼底卻埋著深不見底的哀傷。

“我是十三歲那年知道的。那一年,我與沈夫人出城上香,現在想來,應當是西燕沈家一直與她保持著聯係,決定在我稍大一些的時候,將真相告知與我。“沈長淵回憶道,他的話令林弦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從前的一個困惑。

前世沈長淵是在十三歲上香那一年意外死去,而這一世的大劫卻成了他命運的轉折,揭開身世的關鍵,這中間究竟有何種聯係呢?

“從那以後,我便與外祖家有了聯係。“

沈丞相從未放棄過將女兒尋回的念頭,直至東晉傳來了一個模糊不清的死訊。為人臣子,因家國大義無法複仇,痛至極點,便化為了某種道不明的心緒。他要為唯一的女兒複仇。

林弦歌有些訝異:“你是說,他決定利用你來複仇?“

沈長淵養在東晉最出眾的武將之家,又生來聰穎,將他作為一個複仇的工具,說來殘忍,卻是有效。想來,沈長淵在東晉時的所為,一半是為了幫林弦歌,一半,攪亂東晉的朝堂,也的確是足以對東晉皇帝產生極大的打擊。

未曾想沈長淵卻搖首道:“外祖父並未要求我什麽。為母親複仇,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沈丞相在沈長淵身邊安插了不少人手,比起定遠將軍府能夠給他的,顯然更多更好。也正是在十三歲之後,沈長淵才開始真正地修習武藝,甚至習得了權謀帝王將相之術。沈丞相的想法昭然若揭,難得的是,沈長淵也並不抗拒。

“女子本不該被輕視,更不該被當作棋子,罔顧生死,隨意拋擲。“他沉聲道,“更何況,那人是我的生身母親。如今,西燕形勢已然明了,外祖父與我裏配外和,定能一舉拿下西燕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