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測

“哦?”完顏津似乎有些驚訝,他的眼窩較常人都要深邃一些,眼下坐在那王座上歪斜斜地看著林弦歌,倒有如妖媚一般。

與前世記憶中那個心狠手辣的殘忍男子,竟是兩個模樣。

“是啊,完顏津。”林弦歌並不想將自己的秘密公諸於世,於是隻是深深地望著他,嘴角帶笑,“其中緣由,不是什麽大事,不過,對北狄有所圖謀的雖然不是我,卻另有其人。“

她笑起來的模樣頗有幾分天真的模樣,嘴角帶彎,形狀圓潤的眼睛微微眯起,這些日子她雖然在外奔波,卻在沈長淵的三令五申下進補得長了些肉,像是個孩子得到心愛的玩具一般。

隨著她的聲音,大帳後頭應聲走出一人來。雖然被兩名暗衛桎梏住動彈不得,但聽那細碎清越的鈴鐺聲響,完顏津心中已經了然。

赫蘭側妃穿著一身厚厚的披風,一雙鹿皮的長靴一直包裹到腿根兒,露出的一點光潔的皮膚在幽暗的帳中顯得格外誘人,她從大帳後頭翩翩而來。那鈴鐺卻是她編織在發間的一串銀鈴,隨著她的腳步,發出輕微的聲響。

“是我。”她卻不似林弦歌在東晉年節時見到的那般英氣勃勃,高挑的身量還在,但卻已經清瘦了起來,麵頰微微凹陷著,皮膚也是一種極守信之人。”

沈長淵在一旁卻又些不樂意,他撇了撇嘴角道:“按東晉的規矩,你該稱她作沈夫人。“

赫蘭側妃卻不理會,眉眼一抬,頗為灑脫道:“在我們北狄,姑娘出嫁了,也得稱她從前的姓名頭銜。長寧郡主,這個男人,可否交給我來處理?“說著,她卻從自己腰間抽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來,上頭的花紋是刻得粗糙,卻又些野趣的放牧圖,一把抽出刀鞘,隻聽得唰的一聲,雪亮亮的刀尖便閃花了人眼。

林弦歌微微一笑道:“總得讓他知道,自己為何而死才好。”

說來也怪,完顏津從前看赫蘭側妃,隻覺得她順從自己百般折磨和刁難的模樣著實無趣,更對她無幾分興趣,而今自己被人束縛著,卻如同草原上的野獸一般躍躍欲試,眼神中閃爍著的光亮,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微戰栗。

“你是為了赫蘭家?“不消細想,他也知曉那女人是為了什麽。赫蘭側妃是赫蘭家的長女,這女人沒什麽頭腦,卻頗有幾分忠義,更是一心一意為了家族著想,在他眼中,實在是蠢鈍。

赫蘭側妃沒有答話,隻是輕聲笑了,她的笑聲比鈴鐺還清脆了幾分。

“其實,從年節時,長寧郡主便與我結識了。“

年節時,赫蘭側妃曾隨完顏真一同去東晉。那時,林弦歌便一眼認出了她。

前世之時,她在完顏真的後宮中唯一相熟的,便是赫蘭側妃。這個女子難得的不愛為難她,更懶得爭風吃醋,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嫁給完顏真,全是為了家族的榮耀,完顏真娶她,也是為了赫蘭部族的支持,二人各取所需,因為她對完顏真並沒有興趣,所以自然不必爭奪寵愛。

這般灑脫開朗的女子,林弦歌其實是有些豔羨的。恰好她在北狄也沒什麽知己好友,二人便時常作伴,雖不算是知心密友,但是也算是相伴了不少時日,甚至,林弦歌正是跟她習得的馬術。

在東晉重逢,林弦歌也因此對她多看了一眼,臨行之時,也曾秘密與她相約見麵。自然,赫蘭側妃對她已經毫無印象,但是這並不妨礙林弦歌與她留下個通信的訊號。

彼時,她說:“在北狄,若是遇到什麽難處,可與我聯係。”

這也算是賣一個人情。她心知,日後自己必要與北狄人一戰,赫蘭側妃也許會是個什麽關鍵的人物。

果然,在完顏真死後,完顏津繼位,赫蘭家也早已在完顏真的打壓下日漸衰弱,保不住赫蘭側妃的性命與安全,或許是機緣巧合,赫蘭側妃想起了曾於她訂下承諾的那個長寧郡主,千方百計與她取得了聯係。

在林弦歌的指引下,她暫時收斂了鋒芒,赫蘭家屈從於完顏津麾下,還將自家數年積累的財富盡數送給完顏津,隻求平安無事。赫蘭側妃也忍著屈辱,一麵討好完顏津,一麵暗中準備著。

完顏津畢竟是個又些自負的人,從前被壓製的日子盡管使他懂得忍辱負重,但是卻也留下了一個隱患——一旦得勢,就再也不會將其他人看在眼中。極端的自卑與自負,其實隻在一念之間。

因此,赫蘭側妃的順從與溫馴令他十分滿意,並不疑有他,因此,也給了她近身的機會。

蕭逸邗被帶走的那一日,正是赫蘭側妃借著犒賞士兵的名義,特意送來了家中珍藏的兩壇好酒,那酒中摻了東晉產的迷藥,可是,誰也不會去特意檢查側妃親自送來的酒水。

“原來如此。。。。。。”完顏津冷笑一聲。他沒有將側妃的名頭削去,是為了給赫蘭側妃更大的羞辱,但是卻不曾想,這是在自掘墳墓。

“還有呢,今日發生的事,也是我。“赫蘭側妃說起此事來,卻是坦坦****,眉眼之間皆是如願以償的爽朗笑意,她將微微蜷曲的長發拂到腦後。

完顏津隻是被強行下了某種藥物,軟綿綿地動彈不得,卻並沒有忘記今天的事。他本是在帳中坐著,隨時準備聽取士兵回稟的軍情,可是卻不知為何,忽然覺得腦中一片混沌,醒來時,便已經見到這兩名暗衛挾持著他,帳中的陳設卻被燒毀了大半,仿佛有人在這裏放了一場火似的。

“你平常愛看的那本書,東晉的書。“赫蘭側妃舉起一本薄薄的簿冊,那卻是一本東晉的兵法書冊,是完顏津早年偶然得到的東西。北狄人不重兵法,但是完顏津卻看重此道,這也是他平時放在床邊時時翻閱的,“裏麵塗了些東西。”

這正是枕邊之人才能想出的法子。赫蘭側妃平日裏發現,完顏津喜歡在閱讀書冊時,以手指蘸取唾沫,將又些粘連的書頁翻開。這些時日,東晉大軍壓境,她料想到今日之戰,完顏津必定會翻閱兵法以掌控全局,才提前在書頁內部塗抹上林弦歌供給她的藥末,這藥也不是什麽稀罕的東西,隻是尋常的迷藥,服用之後筋骨鬆軟,動彈不得,完顏津盡管一向謹慎小心,卻仍然中了招。

“何種迷藥,本王竟沒有發覺!”他仔細回憶,卻想不出自己在翻閱時何曾有嗅到過不同尋常的氣味。

赫蘭側妃卻冷笑一聲,她抿著豐盈的嘴唇,笑道:“若不是我伺候王上許久,怎會發覺?“

若不是她忍辱負重,便不會發覺,完顏津每每讀書時,不僅喜愛以唾沫翻頁,更喜歡同時用些茶水點心。於是,她今日特意吩咐廚子做了味道極重的肉餡酥餅和極濃的奶茶,兩樣味道濃厚的食物夾在一起,讓那被研磨成粉末的迷藥,味道大減。

“這主意。。。。。。倒是巧妙。“仿佛是在談論另一個人的境遇,完顏津的聲音十分平靜,望向赫蘭側妃的目光卻一如既往的惡毒。

“長寧郡主替我出的主意。“赫蘭側妃並沒有解釋,為何自己會如此信任這樣一個僅有一麵之緣的女子。或許是被欺辱得太久,或許是覺得她身上有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

二人對視的時候,林弦歌卻忽然開口道:“我允諾赫蘭側妃,若是她替我成事,我願意將北狄交由赫蘭部族處理,接管也好,再擁立新王也好,所以,赫蘭側妃願意與我合作。完顏津,或許你覺得做個北狄王就已經將萬人踩在腳下,但是,你永遠也不明白,你是如何從腳底爬上來,別人,就能夠如何爬上來。“

因此,今日北狄士兵匆匆退回,正是聽聞完顏津出了事。為了將北狄兵力分而化之,還特意在王殿中引燃了一場較小的火勢,將大半北狄兵力吸引過來,由在從西燕攻入的西燕軍隊牽製住。

“好算計......沈夫人,當日我就該知道,你不是尋常女子。”完顏津自知已經毫無反抗的餘地,眼神卻依舊閃著某種奇異的光芒,“我敗了.......”

話音未落,卻見他袖口一抖。這微不可見的細微動作並未被一旁的暗衛發覺,因此並未及時製住。隻聽得淩空嗖嗖一聲,寒光閃過,細小的五根針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飛向了林弦歌的方向。

“小心!”赫蘭側妃低聲一叫,但是始終慢了一拍——

五根針如同刀鋒一樣飛至林弦歌的眼前。她畢竟不是習武之人,終究反應不及,再有膽識勇氣,也隻能站在原地。

意料之中的刺痛卻並未來臨,林弦歌抬眼一看,沈長淵早已移步擋在了她的麵前。他縱然是武功再高,卻也無法一次性接住五根銀針,其中兩根卻已經刺入他的手背之上。

“這毒針,是本王最後的反擊。”完顏津笑了,笑容陰惻惻的,竟有些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