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與虎謀皮
林思源扭頭去看,隻見一身張揚的紅衣,配上一張笑得桃花燦爛的臉。沈長淵看似單薄,桎梏著他的動作卻十分有力,不顧他奮力掙紮,笑著看向林弦歌道:“看來你我果然心有靈犀,你竟然知道我在。”
林弦歌淡淡地瞥了一眼道:“上次忘了告誡沈小將軍,紅衣容易暴露,若是做賊,還是夜行衣來得妥帖。”
對於這一個兩個蹲在她書房中偷聽的人,林弦歌也是有些無言以對。方才她抬頭,恰好看見房梁上一角紅色,那細致華麗的暗金紋路除了招搖的沈長淵又還能是誰?看來,自己從未習武倒是虧了,一天能被兩個人跟蹤還沒發覺,的確是有些過分。
沈長淵笑意更深,絲毫沒有被人發現的羞赧,反而手下更加用力,示意林思源老實些:“自從我讀了你這丫頭寫下的辛秘,就茶飯不思,還想再多看一些,所以來書房碰碰運氣。”
這邊情勢急轉直下,軟榻上的魏千早已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魂不附體,冬漁看他臉色發青,似乎又要發病的模樣,趕忙到床邊扶著,故作鎮定道:“瞧見了吧,我們郡主是真的缺個侍衛,等你好了就能補缺了。”
冬漁話說得俏皮,又帶了幾分安撫之意,林弦歌有了這緩衝的片刻,心中已經有了計較,麵色如常,微微一笑道:“既然沈小將軍如此感興趣,不知可願與弦歌做這交易?”
“林弦歌!你......你私通外男,還意圖綁我......”林思源饒是少年多謀,也始終是個沒長成的孩子,此刻被京城中有名的紈絝少爺沈長淵製住,這二人又是一副熟稔的模樣,不由得亂了陣腳。他一句威脅還沒喊完,就被沈長淵利落地點了啞穴,還得了個輕蔑的白眼:“閉嘴。”
嚇唬完了小孩子,沈長淵又風度翩翩地轉過頭來:“長寧郡主這是打算告訴本少爺你的秘密了?”
話音方落,書房中的氣流仿佛凝滯了一般。沈長淵薄唇微抿笑得豔麗非常,心下卻是慎之又慎。他今日前來,本不打算直接探出究竟,不過是聽見鶴漪樓中這丫頭算計將軍府的毒計,心中一時驚懼,才一路跟了來。眼下......這麽心黑手毒的小丫頭,真的會因為一個林思源而向自己繳槍投降嗎?
沈長淵眸光深邃,隻覺得興奮和刺激的快感正在體內躍躍欲試地流竄。他非常想看到這個一把火燒了閨房的小丫頭不得不臣服於自己的模樣。
“這麽簡單,豈不顯得沈小將軍空有武藝,卻無頭腦?”林弦歌淡淡道,“再說,他這條賤命,可不如我的秘密值錢。如今,沈小將軍隻要答應將他從府中劫走,不叫別人發覺,我便可以用是或否回答沈小將軍三個問題。無論什麽問題,我林弦歌以命作保,絕無一句謊言。”
沈長淵眯著一雙桃花眼仔細打量她的麵色,微微側過頭,分明是極為尋常的動作,在他做來卻有著絕代風華的意味:“你舍不得他這條命?”莫非是他看錯了這丫頭,讓他劫走的意思,豈不是不願殺了滅口?說罷,他扼在林思源頸間的手指又用力了幾分,現出幾道烏青的瘀痕來。
“非也,我留他有用,橫豎不出三日,煩請沈小將軍將他送還給我,到那時,我親手收了他的命。”林弦歌看向林思源的目光卻有幾分輕蔑了,本以為是個隱忍有才的,沒成想不過是這點動靜,便嚇得麵如土色,若不是沈長淵在後頭架著,隻怕他早已暈厥過去了。
三個問題,是或者否......沈長淵的手心微微滲出汗水,卻是有一種被強者挑釁的快意,就如戰場上兩軍博弈運籌帷幄之時的愉悅。
“好。”他一錘定音一般緩緩吐出一字,仍然是歪著頭,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我的第一個問題,你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林弦歌道:“否。”
“第二個問題,你是長寧郡主林弦歌......本人嗎?”
如同一個霹雷。林弦歌提出這個交易,是篤定了自己極善玩弄心術,三個問題絕不會讓沈長淵探知到她的秘密。卻不料沈長淵也是個中好手,並沒有問她情報由來,反而先確定了江夏王府及東晉其他勢力與這情報無關,而後就要探知她的真實身份。盡管沈長淵並未猜出她是重生之人,但另辟蹊徑的提問,也令她有些心驚。
“我是。”這並非謊言,重來一世的林弦歌,自然也還是林弦歌。
“第三個問題......”沈長淵仿佛被難題困擾住了的孩童一般輕輕皺起眉,那神情配上豔麗俊美的五官竟也帶了幾分天真來,“這可難辦了啊......最後一個問題,不如便賭一把吧。”
他頓了一頓,抿起紅唇:“你想要毀了江夏王府,要這東晉局勢陷入奪嫡之亂?”
林弦歌心下一頓,幾乎是後退了一步。沈長淵的心思竟縝密到了如此地步,已經猜出了她的目的?自己透露給他的訊息少之又少,而他竟也如此大膽,疑心一個閨中女子至此......然而,攻心之戰,最忌自亂陣腳,林弦歌前世為細作,又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她定住心神,仿佛沒聽清問題一般道:“沈小將軍,這是兩個問題。”
沈長淵大方地揮了揮空著的那隻手:“那你隨便選一個答我。”
卻是攻心。林弦歌回避哪個,便恰好證實哪個為真,一次問兩件事,隻怕也是沈長淵有意為之。但一句性命起誓,卻又未必是真。真真假假之間,全看二人如何分辨。
林弦歌也不多猶豫,猶豫得越久,越證明兩個問題都為“是”,於是她立刻接口道:“我要東晉皇室陷入混亂。”
沈長淵若有所思,自己方才一計,若是常人,隻怕早已落了圈套,叫他輕易探得真相。林弦歌卻答得巧妙,方才已說明自己不是江夏王授意,那要對付江夏王府便不無可能,然而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否的確為真?況且,林弦歌回避了東晉局勢與奪嫡之說,隻說東晉皇室,其間的差別也不可小覷。
一時間,書房竟鴉雀無聲,靜謐得仿佛無人之境。林弦歌直直地與沈長淵對視,目光澄澈清明,半點沒有尋常女子的嬌柔之氣,像與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對陣一般。
“好。”沈長淵率先開口,一個利落的手刀敲在林思源頸上,“寒光,過來接手,把這廢物拖回去。”竟是打算走人了。
林弦歌也微微鬆了一口氣。直至此時,她才完全確認沈長淵並非京中所傳的紈絝那麽簡單。此人精於心計,武功卓絕,最重要的是,那雙看似溫柔繾綣的桃花媚眼也隱隱有著鋒利的銳氣。沈長淵,必定也如她一般,隻是在藏拙罷了。
身著黑衣蒙麵的寒光穩穩地房梁上落下,接過昏迷的林思源扛在肩頭,翻身一躍便先出了屋子。
“小丫頭,你倒是個人物,今日算你贏了。”沈長淵從衣袖中摸出一個銀色哨子來,放入林弦歌的手心,“我替你藏著這人,你要如何在府中遮掩,看你的本事。到時你要用他,提前吹哨。你不是缺個侍衛?就叫寒光在這守幾天,聽了哨聲,我就讓他把人送回來,到時任憑你處置就是。”
這話說的,好像他真的在為林弦歌的安危操心一般。盡管知道沈長淵隻是不甘心今日一戰,還想派這個沉默寡言的暗衛監視自己,但想到之後的計劃,有了此人也方便許多,林弦歌便也不多說什麽,點頭應了。
林弦歌隻覺得他的手指冰涼,還未及她反應便即時抽走,隻殘留下若有似無的觸感在掌心。她將哨子收入袖中,淡淡道:“沈小將軍可要謹記,這幾天,不要讓他跑了死了殘廢了,或是向任何人求救,也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他的存在,包括沈統領和沈將軍。”
話音未落,她額前卻被人輕輕彈了一指,抬頭正好對上沈長淵笑眯眯的臉。
“你可別多心,我今日也不是一無所獲,你想做什麽......我大概知曉了。”沈長淵嗓音低柔婉轉,口氣和那越距的一指頭一樣親昵,“如今我還有要事要做,沒空攔你,若是哪日你擋了我的路,或是算計到了我頭上......林弦歌,看在你我緣分不淺的份兒上,我會給你個不受苦的死法。”
分明是威脅,林弦歌卻聽出了話外之意。顯然,沈長淵在有大動作之前,是不會與自己為敵的。這話說得自傲,但沈長淵如今,的確有著自傲的資本。自相遇那日開始,林弦歌便一直想知道沈長淵究竟有什麽目的,時至今日,她也仍然不知。但唯一確定的是,與沈長淵為敵,隻會讓她的路更難走,而暫且接受沈長淵的幫助,會讓她接下來的計劃更穩妥。
她雖最善險種取勝,前世多次於性命危難中逃生,但能求得穩妥,又為何不做?
蕭逸之,林邦彥,林翰飛,還有遠在北狄的完顏津,完顏真......她的敵人,實在是太多了,少一個沈長淵來攪局,也不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