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雙生花
若不是老者提起,林弦歌也不會想到這一層。她並未接話,隻是掃了冬漁一眼,冬漁立刻答道:“老人家先前入府,身邊是帶了兩個女兒的,奴婢安排她們住在旁邊的暖閣中。”
林弦歌心中冷笑,這老頭分明是看中了府中的排場,如今要賣女求榮呢。她麵上卻仍然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溫婉模樣,笑道:“卻是不敢,煩請令千金出來相見,我安排在這府中做些活計,也是個出路。”
片刻,便有兩個年輕女子款款而入,皆是布衣釵環,雖未像無名一般髒汙破舊,但也看得出是反複漿洗過,十分寒酸。但這並非兩個女子引人注目的地方,真正令人稱奇的是,這是一對雙生姐妹,身形麵貌相差無幾,就連眉心一點紅痣都一模一樣。
“奴婢名喚鴛鴦,妹妹名喚喜鵲,見過小姐,多謝小姐救我弟弟一命。”其中一個女子也是雙膝一軟便跪下,被稱作妹妹的那個也連忙跟著跪下。
林弦歌仔細打量這姐妹倆,雙生子在東晉極為稀少,縱然有,這般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十分鮮見。更難得的是,這對姐妹雖打扮得其貌不揚,但那張臉蛋卻生得水嫩嬌俏,比自己院子裏頭的大丫頭還勝幾分。想來,那老父親正是打著讓兩個女兒進府,甚至借由自己做個侍妾姨娘的主意。她本憐憫這被父親賣了的女兒,但如今一見,心下卻有了其他打算。
方才還躺在榻上喘息的無名喝完了一整碗藥,又被秋霜喂了些米湯,此刻精神了不少,竟能被秋霜攙扶著坐起,先是向林弦歌道謝,再便招呼了鴛鴦喜鵲兩個,看向老者的目光卻多了幾分逆反之意。
他又是一陣咳嗽,好容易緩過來,便急著望向林弦歌:“小姐,我這兩個姐姐也是為了我才賣身,還求小姐開恩,莫要簽死契,待我日後好了,還來贖她們回家嫁人的。”這一番話,竟比他父親體貼得多,足以看出無名是個重情義之人,與兩個姐姐也是感情篤厚的。
這倒是讓林弦歌的打算更好辦了些,她微微一笑,扶起還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鴛鴦喜鵲兩個道:“這兩個姐姐看上去倒是比我年長些,為了自家兄弟毅然賣身,其情感人。我可以不買死契,將她兩個放到我母親留下的莊子上做活,不入奴籍,將來也可為她們安排好人家嫁出去。但我終究是救了你一命,你可願痊愈後報答與我?”
還未待老者拒絕,少年大喜,答道:“小姐救命之恩,今後我自然以小姐之命馬首為瞻。”邊上的鴛鴦與喜鵲也不禁愕然,今日本以為要被哪個地主老爺買了作侍妾,沒成想連奴籍也不用入,看向林弦歌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感激。
林弦歌點頭道:“那便好。你如今先養病,我也並不用你賣命與我,隻是方才聽你說傳功一事......不知是何意?”
少年道:“我們本是京城下魏家溝人,平日裏靠我兩個姐姐紡紗,我上山砍柴為生。上月我去山上砍柴,救了一位摔在山腳下的老人家,他說自己服了毒命不久矣,看我骨格甚佳,就強行將畢生功力傳給了我,然後便去了。我將他葬在山下,沒成想回家後便開始吐血昏厥,高燒不退,看了許多大夫也不好,爹這才帶著我和姐姐進京城......”
話音未落,一直未說話的老者惡狠狠地啐了一口道:“都是那東西!害得我兒險些喪命!什麽前輩高人......”
這副嘴臉,林弦歌也懶得理會,隻淡淡道:“若你所言為真,隻怕如今你的病,皆是由無法化用高手功力所起。先調養著,待你好了,在我身邊做個侍衛如何?”
少年微微一怔,他隻是個砍柴的樵夫,平生從未進過京城,更不知侍衛是何種下人,剛要開口,又被旁邊的老者攔著拚命使眼色,顯然是不想讓自己唯一的兒子給人做奴才。
冬漁得了林弦歌的眼色,清了清嗓子道:“我家小姐是江夏王嫡出的長寧郡主,這兒便是江夏王府了。如今郡主身邊丫鬟下人雖多,卻沒個高手護衛,你若應了,也不入奴籍,隻要聽郡主的吩咐保護好了郡主,將來的身份地位,恐怕要比我們這些貼身丫頭還大了去呢。”
東晉貴女們的貼身丫鬟,可是要比尋常百姓家的小姐還要尊貴一些的,更何況是王府郡主身邊的人。聽了這話,老者和少年方才明白過來。少年還好,老者卻是笑彎了一雙眼,不迭點頭硬著,那諂媚之態看得林弦歌也有些作嘔。林弦歌也不理又要跪下磕頭的老者,直接問那少年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道:“我叫魏千。”
無名無名,憑林弦歌的了解,就是蕭逸之隨口取的。林弦歌不喜任何與蕭逸之有關聯的事物,更不喜高門貴族自以為有些權力,便可左右他人姓名乃至生殺大權之舉,於是點點頭,從此便以他本名稱呼。
叫了幾個小廝來,將不大情願的老者和鴛鴦喜鵲趁天色已晚,直接送到林弦歌名下的農莊上去,書房中便隻剩下林弦歌與魏千、冬漁二人。魏千方才氣力耗盡,此時又隻得躺下休息。林弦歌剛要出門,忽然聽得門後一陣腳步聲,竟是林思源隱在門後,而他們,都未曾發覺。
“二姐姐這是急著去哪兒?怎麽就要拋下病人不管了?”林思源麵色如常,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整張臉似乎閃著異樣的光彩,令他平凡無奇的麵孔多了幾許詭譎之色。
林弦歌定下心神,沉聲道:“你何時來的?”
林思源摸了摸下巴,笑道:“二姐姐恐怕不知道,今日守門的小廝裏有母親的人,跟我說你的丫頭帶了幾個奇怪的人進府。二姐姐離開榮景堂來這院子,我便猜著是要來看人,便跟著了,隻是可惜,二姐姐和大哥一向當我是個沒用的,所以才不多加防備罷了。”
一路跟來,又能躲起不被屋中所有人發覺......林弦歌目光一凝:“你修習過武功,而且,功力不淺。”隻一句沒有防備,根本不能解釋一個大活人光天化日之下竟被所有人忽略的事實,唯一的可能就是,林思源也在藏拙,他的武功絕對比平日表現出的要高上許多。
見她想明白了,林思源也不多作掩飾,反而笑意更深:“我藏拙倒是小事,二姐姐在自己院中藏了個男人,恐怕才是大事吧......若是父王知曉,會何等失望?若是太子知曉,還會娶二姐姐過門嗎?”他也不急著叫人,隻是在書房中慢慢踱步,不時揀起架子上的書卷翻看,似乎十分享受林弦歌的驚懼。
然而,林弦歌卻並未讓他如意,她的麵色隻是比平日更加冰冷,仿佛周身都在散發著寒氣。前世她和親之前,林思源都是個和林管彤差不多的不足掛齒的蠢貨,但如今他卻提前發難......林弦歌伸手攏起鬢邊碎發,手指卻緩緩向後碰到發間的鑲寶金鳳簪,那是她特意磨尖的,隻待不時之需防身之用,但憑借這個,能夠殺得了一個身懷武功的少年嗎?
林思源卻不知林弦歌此刻已起了殺心,隻是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她紋絲不動的神情,不覺驚歎。他年紀雖小,卻在王氏授意下請了師父勤學苦練,一直藏拙,為的便是不引起林邦彥和林翰飛的疑心。若是林管彤能夠嫁給太子,林邦彥是太子的人,他的地位隻會水漲船高,到時越過林翰飛繼承世子之位也指日可待。因此,他雖然不屑於參與母親和大姐的內宅爭鬥,卻也知道,此刻就是扳倒林弦歌的最佳機會——隻要長寧郡主在院裏藏了情郎一事曝光,壞了名聲,能夠嫁給太子的便隻有東晉第一美人林管彤了!
隻是他不明白,為何林弦歌始終是這幅表情,比他的父親和長兄還要沉穩幾分。眼前的少女分明隻大他一歲,五官雖清雅秀氣卻始終是未長開的青澀,但這副冰冷的肅容竟生生地將那一團孩氣給壓了下去,讓人覺察她的尊貴與強勢。
“莫非二姐姐今日還有好法子脫身?”林思源終於在這兩方目光的對陣中敗了下來,率先開口道。他可以偷練武功,但林弦歌連帶著她身邊的丫頭都絕不可能是習武之人,榻上的人又是個病秧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逃過這一劫!
林弦歌微微一笑,眼下的淚痣隨著笑容綻開而更加矚目,她摸著簪子的手輕輕放下,柔聲道:“那我便來賭一把......就賭,這屋中的梁上君子,可願與我做個交易?”
話音剛落,隻聽得嗖地一聲,林思源眼前道道寒光閃過,饒是他左右閃躲,還是被不知何處飛出的暗器射中了幾處,而就在他躲避之時,早已有人繞到他身後,隻消一招,便將他牢牢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