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七殺之命
林思源失蹤已有數天,京兆尹得了林邦彥的指示,加派了許多人手在整個京城搜尋查問,卻始終沒有蛛絲馬跡。王氏已經哭得肝腸寸斷,林邦彥也成天板著一張臉,而林管彤則是受了王氏的教訓,沒再來找林弦歌的麻煩。
是夜,陪老王妃說完話,林弦歌才回到自己暫住的房間,屏退一眾丫頭們,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銀色口哨,輕輕吹響。
說來也古怪,沈長淵給她的這隻哨子聲音並不尖銳,但卻十分特殊,吹響時即便寒光並不在附近,也能聽到聲響,循聲而來。仿佛他與這哨音之間有什麽特別的感應。
寒光如同一隻黑鷹一般自窗口入室,這次雖也穿著夜行衣,但卻沒有蒙麵,一張有棱有角的臉上,那雙眼睛銳利得如一把鋼刀,一看便是沾染了煞氣的習武之人。
“郡主有何吩咐?”
其實,前世林弦歌對於暗衛十分陌生。身為閨中女子,她自然不可能在院中放幾個年輕力壯的男子,而和親後,為了降低完顏真的疑心,她也隻是帶了幾個陪嫁丫頭,暗衛更不可能隨行。但在一般的貴族男子身邊,暗衛卻很常見。他們大多是出身低賤的習武之人,如同影子一般暗中保護自己的主子。
林弦歌道:“再過三日,我需要沈小將軍將林思源送回。”
寒光是自小便跟著沈長淵的,此刻對於他把自己隨手送給一個女子使喚其實頗有微詞。在他看來,這個長寧郡主著實是個毒辣的女子,十三歲便敢殺人放火,要殺的還是自家兄弟,實在是不好惹。
“郡主的意思是將他送回王府?”抱怨歸抱怨,主子吩咐的事還是得做好,畢竟沈長淵認真起來,比三個林弦歌還要狠。
林弦歌透過窗口眺望夜空,仿佛在賞月,心中卻計算著其他事:“方才我與祖母商談,三日後王府上下女眷將去龍門寺禮佛祈福,你提前將人帶到寺中隱秘之處,之後我會告知你後麵的安排。處理完林思源......你便可回到你主子身邊了。”
對於使喚沈長淵的人,林弦歌絲毫沒有不好意思。反正沈長淵給她添了不少麻煩,自己又是用人之際,就當是他的補償了。
去龍門寺祈福一事,乃是林弦歌在與老王妃閑談時提起,再由老王妃拍板定下的。此次上香祈福,一為林思源失蹤一事,二卻是為老王妃半月後的六十大壽祈福。林弦歌並非不能察覺老王妃話裏話外對她的懷疑,但是她言行舉止皆滴水不漏,又是個年幼的女孩兒,相信老王妃這般光明磊落之人,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林管彤卻是有些不滿意:“龍門寺離京城有些遠,怕是一日不能來回,咱們難不成還要再那寺裏與和尚同住啊?”
王氏近來一直為林管彤那日的口不擇言而煩擾,林弦歌的才智,她是清楚的,隻怕從那一句話中,這丫頭能察覺到他們當年做那件事的隱秘,幸好,林思源昨日傳信來,說龍門寺一行,必能讓林弦歌再也無法翻身......於是她趕緊拉住了林管彤的衣袖,麵上卻仍然是一派溫柔和藹的笑意。
“你這是什麽話,為你弟弟,為我這個祖母祈福,難道不該?”老王妃皺著眉頭,低頭嚐了嚐林弦歌端上來的茶水,“你也是該去寺裏聽聽經靜靜心了,眼看著是要出閣的年紀,還不如你妹妹懂事。”
林管彤平生最恨的就是林弦歌,無奈說這話的是府中輩分最高的老王妃,隻能咬著牙點頭應了,那副委屈的模樣看得林弦歌暗笑不已。
於是,龍門寺之行便這麽定下了,王府中的女眷全部出行,包括老王妃、王氏、陳側妃,並錢姨娘、朱姨娘兩位姨娘,以及林管彤、林弦歌、林樂儀、林絲竹四位王府千金,另外還有近來頗得林邦彥寵愛的侍妾纖雲夫人。
因來者全是女眷,龍門寺特地閉門一天,不接待外客,就連寺中的小沙彌也大都閉門不出,生怕衝撞了貴人,惹上麻煩。
“弦歌丫頭,你看這龍門寺景致如何?”老王妃雖年近六十,卻仍然精神矍鑠,一路行來與林弦歌談笑飲茶很是愜意。這龍門寺是東晉國寺,香火素來鼎盛,還出了好幾位金身高僧,位於京城郊外的丘陵之上,依山傍水,環境清幽,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味,很得老王妃的喜愛。
林弦歌扶著她走至龍門寺正殿上香,邊走邊笑道:“龍門寺離京城雖近,卻是鬧中取靜,是個靜心的好去處。孫女還聽說,當代聖僧慧遠大師如今正在龍門寺講經,若是有機緣一見,咱們來得卻是巧了。”
祖孫二人有說有笑,身後跟著的一幫女眷卻都有些懨懨之色。本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弱質女子,這一回山路顛簸,驕縱如林管彤之流早已叫苦連天。
“竹兒,快別亂跑!”老王妃還未踏進大殿,就聽得身後朱姨娘一聲驚呼,卻是個穿著粉色錦衣的小姑娘如同一個粉雕玉琢的團子,活蹦亂跳地越過老王妃和林弦歌,直直衝進大殿中。
這便是王府中最小的女兒林絲竹,年方六歲,是朱姨娘所出。隻見這頑童也不怕大殿裏莊嚴肅穆的金身佛像並四大金剛,而是好奇地轉著眼珠子四處打量,仿佛聽不見母親在身後焦急又不敢越過老王妃前來拿人的呼喊。
“你是誰呀?”林絲竹正要爬到佛像前的蒲團上玩耍,卻被一個身材高大的老者擋住去路,她昂起頭,隻看到那老者似乎比祖母的皺紋還多,光著腦袋,應該也是寺裏的和尚了。
“貧僧是慧遠,小施主,莫要讓家人著急,快回去吧。”此人正是天下聞名的慧遠大師。傳言說,慧遠原是個在家人,忽有一日悟了緣法,便棄妻兒父母和萬貫家財而遁入空門。雖是半路出家,卻頗有慧根,不到二年便得了師父真傳,自那之後就雲遊四方,在西燕與東晉居無定所,隨意修行。不少世家大族便是重金來請,也請不到他來家中做法事或講經。
老王妃年紀大了之後,自覺前半生隨軍出征,殺孽太重,便開始信仰佛門。此時見了慧遠大師更是激動,雙手合十道:“大師有禮,還望大師莫要怪罪小孫女兒衝撞佛祖。”
慧遠大師微微一笑,他年逾古稀,長須皆白,麵頰清瘦不似尋常高僧那般闊麵長耳,卻讓人覺得慈眉善目,顯然,是並未把林絲竹的頑劣之舉放在心上。
待見過了方丈法顯大師,聽了一會兒經,女眷們又挨個上香,便各自散了,迫不及待地去分好的禪房中歇歇腳。唯獨林弦歌還跪在蒲團上,麵沉如水,儼然一副潛心祈福的模樣。
然而,她不信佛,今生她信的隻有自己。
“瞧我這孫女兒,最是個實心眼兒的,一幫人都走了,唯有她還留下,可見是真心孝順我。”老王妃雖說先前因林思源之事對林弦歌起了疑心,但終究覺得一個女孩兒家,再聰穎智慧也不可能做到此事,便將懷疑放下了。此刻見隻有她一人跪地拜佛,心中更是喜歡,當著法顯和慧遠的麵就讚不絕口起來。
法顯大師連忙附和,而慧遠大師卻隻是微笑不語,注視林弦歌的目光有些異樣。
“老王妃,待郡主祈福完畢,可否讓貧僧與郡主相談片刻?”慧遠大師雙手合十道,“貧僧觀郡主麵相,雖然是個有福之人,近日卻有災禍,天機不可在旁人麵前泄露,還須貧僧私下說與郡主知道。”
老王妃近來疼愛林弦歌尤甚,聽了這話也不計較。林弦歌從蒲團上起身,撫平了衣裙上的褶皺,微笑道:“有勞大師,請大師直言。”
待到大殿旁的一處禪房,林弦歌率先坐下,她既然不信佛祖,對傳聞中的聖僧也無特別的客氣禮遇,麵上隻是淡淡的,等著慧遠先開口。
慧遠大師也不覺怠慢,撫摸著掛在掌上的佛珠道:“不知郡主可曾算過八字命格?”
東晉與西燕係出同源,十分迷信命理之說。但林弦歌母親早亡,後來又是奉旨和親而非尋常婚嫁,竟從未算過八字命格。她搖了搖頭,淡淡道:“大師若要算,弦歌可命下人取過八字來。”
“不用,不用。”慧遠大師手中的佛珠似乎轉得更快了些,那和藹慈祥的笑容也漸漸減去幾分,卻是有些凝重之色,“貧僧僅觀麵相,便可看出郡主此生本該是囚鳳之命,雖貴為鳳,卻是身陷圇圄,難得善終。”
林弦歌心中一驚,囚鳳......自然是指她困於北狄,名為王後,卻受盡羞辱而死。這和尚竟然真的能看出......
“但貧僧卻不得其解,郡主之命,似乎被人改了。”
林弦歌直視對方,緩緩道:“命格天定,大師怎麽卻說還可修改?”
“貧僧也不知,”慧遠似是沉重地歎了口氣道,“貧僧於命理一事上從未出錯,然而如今郡主的命格卻分為兩支,實乃聞所未聞。貧僧看出,其一是囚鳳,另一支乃是個七殺之命......七殺化氣為將,五行屬辛金,乃為多危之星。郡主命中帶煞,殺戮橫生,甚至......弑親逆反,也未可知。”
命中帶煞,殺戮橫生......想來,世間隻有林弦歌本人最清楚這雙命之說究竟是何緣由。自己重來一世,決心複仇,自然是命格有變,至於弑親逆反......若她得償所願,這慧遠之說,竟是要全部應驗了。
慧遠大師輕歎一聲。眼前的少女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卻麵色沉靜,舉止得宜,雖為女兒身,卻顯然是個意誌堅定的剛毅之人。而他是出家人,講究好生之德,自古以來持七殺命者多為大開殺戒的武將,但林弦歌卻是女子,弑親逆反,殺氣騰騰,隻怕其家人乃至整個東晉,都要殃及。
思及此,他開口道:“貧僧已將天機告知郡主,還望郡主回頭是岸,日後多多惦念好生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