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前塵往事
“回頭是岸?”林弦歌微抿雙唇,如同吟詠一般緩緩吐出這四個字,清亮的眼眸卻不帶一絲感情,冰冷得令人窒息,“大師的意思是,要我為了眾生回頭,循那囚鳳之命,最終落得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慧遠大師一時怔住。這卻是他不曾想到之處。七殺之命雖凶險,未必沒有富貴加身、壽終正寢的結局,但那囚鳳之命,卻注定了錦繡繁華皆是空,後半生隻餘苦痛掙紮。
“天下人都以男子為尊,男子可入朝堂運籌帷幄,可上戰場奮勇殺敵,可於商賈間籌謀經營,要考慮眾生,也該他們去考慮,我一個卑微女子,何德何能?”林弦歌笑了,眉眼彎彎,說出的話卻是字字錐心,“可見大師今日說錯了,錯在不該以為,我是那等良善大義之人,願為天下人安危,明知眼前是阿鼻地獄,也奮不顧身。我這一生,若注定是七殺之命,那便要殺盡折辱困頓,覆了這囚鳳之路給眾生看看!”
這一番話悲愴慷慨,林弦歌對著慧遠說,卻更想對蕭逸之,對林邦彥,對林翰飛說。她前生最信任和愛戴的三個人,也是用家國大義哄騙著她自請入甕的三個人。北狄困頓的兩年裏,她無數次想對他們說出這番話,她和親行的是大義,做了細作更是為大義,可為何惦念百姓家國之人不得善終,算計親女、親妹和未婚妻的負心奸人卻因此平步青雲、一生順遂?
慧遠大師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緊緊地攥在他手中。此時他麵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凝重之色。林弦歌的話,他有幾分不解,但那話中的悲涼沉痛,他卻能讀懂一二。
“也罷,也罷。”半晌,他歎了口氣,雙手合十道,“是貧僧思慮不周,郡主本也是眾生之一,佛說眾生平等,郡主一人之命與萬民福祉,並無貴賤差異。隻是七殺之命多凶險,還望郡主日後保重。想來,老王妃應當等得急了,貧僧這就送郡主回去。”他修佛多年,早已是方外之人。這女子剛毅果決,囚鳳之命也的確淒慘,自己更不好相勸,隻怕日後,這天下要不安寧了。
晚膳是龍門寺特意準備的素齋,此次龍門寺一行,說是王府女眷為郡王和老王妃祈福,但正正經經在佛前聽經上香了的倒是隻有林樂儀、林弦歌和老王妃三人。一時用膳完畢,眾人散去,林弦歌也回到分給自己的那間禪房中。
此次跟著她前來的是春鳶和冬漁,她方一進房中,就察覺到寒光在內,也不揮退兩個丫頭,輕聲道:“人帶來了嗎?”
天色已晚,寒光照舊穿著那身隱蔽的黑衣,行禮道:“回郡主,人已經帶到,不知道郡主想怎麽處置。”他手一抬,一個捆得結結實實男人被丟在了地上,盡管麵上為了隱蔽被塗了些髒汙東西,但還是能夠看出正是林思源無疑。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但顯然林思源相別這幾日,卻是受了不少罪。隻見他身上帶了不少傷痕,臉上也粘連著血汙,此刻匍匐在林弦歌腳邊動彈不得,像是吃了很大一番苦頭似的。林弦歌皺了皺眉道:“他神智還清楚嗎?沈長淵還真是下得去手。”
寒光啞然,讓自己給主子轉話,對林思源就江夏王先王妃病逝一事嚴刑拷打的可是她自己啊。
“林弦歌......”林思源的嗓音已然嘶啞,像是被人毒壞了一般,四下無聲,竟有幾分詭異,“你好大的膽子......”被劫走的日子,頭幾天還好,他隻是被沈長淵囚禁在一處郊外的別院,雖然逃不出去,但也沒吃什麽苦頭。誰知後麵幾天,沈長淵親臨別院,二話不說就是一頓鞭打,待他昏厥過去,又將他泡在鹽水之中,皮開肉綻痛苦萬分不說,拖了這幾日,傷口也早已流膿生瘡。
沈長淵拷問他,為的居然是靳氏的事,這令他十分驚訝。雖然不知林弦歌是怎麽跟沈長淵搭上的,但靳氏病逝之時,林弦歌才多大?就連他也是後來從王氏那裏聽說,林弦歌又是如何得知此事有內幕的?
林弦歌後退一步,仿佛是嫌惡他身上的血汙:“母親還真會**人,一個丫鬟死扛著不說也就罷了,連正經的郡王主子也是這般寧死不屈?”
陪侍在旁的春鳶感受到林思源投射過來的目光,卻是嚇了一跳,攥緊了手心垂下目光。
林思源的雙目血紅,臉頰上的一道傷口皮肉已經卷邊,翻出來的是發黑的血痂塊子,似乎還有隱隱的腥臭味道:“我什麽都不知,就算我知道,你也不敢殺我。我是江夏王府的兒子!我不信你一個女人也敢殺我!”沈長淵雖然手段狠毒,但林弦歌畢竟隻是女流之輩,又是郡主之身,哪裏擔得起殺害親弟之名?
林弦歌卻是輕聲笑了,到底是一母同胞,林思源失去理智後的模樣,跟林管彤倒是有幾分相似,都是明明手中沒什麽底牌,還硬要囂張的蠢東西。
“你說我敢不敢?”林弦歌接過冬漁奉上的一盞茶,低頭看向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又被寒光一腳踩住的林思源,“林思源,在你決定跟蹤我的時候,你要死,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就算沒有你那大姐把我娘的事透露給我,也是一樣。”
她手中的茶托輕輕磕在茶碗上,發出有規律的清響,像是在隨意演奏什麽器樂一般。林弦歌似乎極為享受這樣緩慢的折磨,微笑著俯下身去,將那碗中的茶湯給他看:“西域參片,浸泡了三棱汁液,當初祖母被救下,全是因我減小了用量。這碗可不一樣,藥效很快,你等不到禦醫來救了。”
“果然是你!”當初榮景堂老王妃中毒一事,王氏早就懷疑到了林弦歌頭上,隻是苦於沒有證據隻得吃了個啞巴虧。
“林思源。”林弦歌直起身子,聲音輕柔和緩,“你是王府郡王,隱忍多年,為的不過是一份錦繡前程。我母親出事時,你不過幾歲的年紀,恐怕一切都是王氏所為吧?她做下此事時就沒為你這個兒子考慮過,既然如此,你又為何拚了一死也要為她保守秘密呢?”
林思源輕蔑地瞪著春鳶,冷笑道:“你不用迷惑我,我就算說了你今日也不會讓我活著出去。”
“但是,我可以讓你選擇如何死去。”林弦歌微笑道,掂了掂自己手中的茶碗道,“是要服毒死去,讓父王有跡可查,將來還有機會為你報仇平反,還是要被丟進那下等的小倌館,受盡折辱,再被人丟到街上,讓京兆尹看見送回府去?”
林弦歌仿佛戳中了林思源的死穴。他貴為王府郡王,年紀雖小卻有宏圖大誌,隱忍幾年勤學苦練就為了那世子之位,可見是個極在意聲名的少年。如今死亡已成定局,一個會被千夫所指的死法,隻怕是他無論如何不能忍受的。
“你......你這毒婦!你必定不敢做的......”
毒婦,這個稱呼倒是新鮮。整個東晉京城都說她賢德,說她無才,第一次有人說她是毒婦。
“好好想想吧,到時京城貴族和百姓會說什麽?會說原來江夏王府的二公子有斷袖之癖,會說他雌伏在男子身下承歡而死,會說江夏王府出了個玷汙祖上名聲的不肖子,咱們父王,定是會以你為恥,府中眾人都會說,怪不得大哥才是正統的王府世子......”
世間之事大多如此,人性便是欺軟怕硬,一旦遇上被壓製而毫無出逃可能的境況,再是硬氣的人,也不得不服軟下來。如今,林思源便是如此,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這個小姑娘周身散發出的威壓恐嚇得抬不起頭,僅僅是順著她不急不緩的語氣想象一下那個場景,他就覺得還不如立時死去來得幹淨。
“我說......我知道得不多,隻是,聽母親提起過......”
林弦歌靜靜地聽著他的講述,雖然麵色紋絲不動,但微微顫抖的身軀卻暴露了她的情緒。不出她所料,當日母親的病逝並非真相,而是王氏一直在她飯食中下毒所致。但更令她驚愕的是,此事並不是王氏的爭寵之舉,而是林思源的外祖家,也就是王氏娘家的授意。
“王家......你是說,太史令王靖賢?”林弦歌思索一番,王氏出身並不卑微,所以才能謀得一個側妃之位,王氏的父親為朝堂上權位極高的太史令,她卻是個庶出的女兒,若不是先王妃逝世,而她又頗得林邦彥看重,這正妃之位根本不可能由她坐上,“王靖賢......此事與靳家有關!”太史令與江夏王妃,縱然有什麽恩怨,也不可能要自己的女兒下毒殺人;何況,母親逝世成為靳家沒落的開端,令林弦歌不得不疑心。
對於此事,林思源卻知道得不多,也無法再透漏更多的消息,他仿佛一具行屍走肉,趴在地上再也沒有動靜。林弦歌歎了口氣,她也不曾想到,今世這麽早手上便要沾上血跡,但林思源對她也未曾客氣過,哪次不是恨不得置她於死地?如今,算他運氣不好,棋差一著,死得也不算冤枉。
“寒光,把他拎起來。”林弦歌沉聲道,將自己手中那碗茶水遞了過去,“好歹算是我弟弟,讓他站著死。”
山寺沉沉,晚鍾鳴泣,月色原本明亮皎潔,卻忽然被浮空的烏雲遮擋。仿佛儈子手在刑場砍下頭顱,一塊暗色的血汙潑在了那銀色的清輝玉輪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