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母子蠱
“玉璽之中到底能有什麽機關!”
沈鶴瀾是武將,但是因為行軍打仗,走南闖北,對機關之術頗有了解。以他的見識,如今天下多見的機關暗器,雖形式各樣,但絕不可能藏在一件尋常的物件之中,而傳國玉璽經曆了三朝之久,已經百年有餘,又如何能藏得如此深,不為其他人所察覺,更不會誤傷其他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靳元的笑容上。
與靳元同朝為官這些年,他太清楚那笑容裏的意味。以往,他對文官心裏的這些彎彎繞繞很厭煩,而這種誌得意滿的,仿佛心裏藏了多少不能見光的秘密的笑容,他更加厭煩。
“莫要急躁,沈將軍,你要知道,你那叛軍兒子的性命......不,他也並非你的親生兒子,你知道這件事嗎?......總之,他的性命,和我的外孫女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裏......因為,我是這世上唯一知道玉璽秘密的人了。”
歎了一口氣,靳元又轉過身去,在書架上隨意挑揀了幾本,拍了拍上頭的塵土和蛛網,淡淡道:“你可知,先帝為何千方百計地防備我靳家?”
對於此事,沈鶴瀾倒是有所耳聞,當時京中有些傳言,都說靳家養了一支軍隊,故此觸怒了君王,才不得不在痛失愛女的時候遠走高飛。
“我靳家的死士,乃是其一,其二,先帝醉酒之時,不小心向我透露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有關國運,所以,他從此便對我有了忌憚。”
這一回,不用沈鶴瀾再下功夫審問,他便統統都說了出來。
“玉璽之中有機關,這機關是一味毒藥。開國的先帝在其中藏毒,是以防有一天子孫後代無能,大權旁落,若是被他人篡奪了玉璽和皇權,在他摔碎玉璽的那一刻,毒物揮發,便會立刻致命而死。”
“但是,大典當日,並沒有在玉璽中檢查出有毒之物。”沈鶴瀾早已在寒光那裏了解了大部分的情況,他皺著眉,反駁靳元的同時,也不由得質疑自己——或許天下就是有這種曆經三代人都不會變質失效,而且一經揮發就再無痕跡的毒藥呢?
靳元仿佛能夠聽得見他的心聲,他微微一笑,搖頭道:“世上哪有什麽毒藥,能夠維持這麽久的時間呢?但是先帝卻無意中將這個消息透露給了我,他對自己的先祖信之鑿鑿,但是,我卻並不相信。我看得出,先帝雖是一代英豪,但是他卻後繼無人了,所以,我便將那毒藥偷偷換了出來。”
正是在醉酒的那一日。
他本就是進宮與先帝商談要事,原本就身在禦書房之中。先帝喝醉,再被他刻意地灌酒之下,更是醉醺醺地昏睡了過去。
玉璽存放之處,身為兩朝元老的靳元早就心知肚明,他從暗格之中取出玉璽,再按照先帝的說法打開了玉璽之中的機關。
原來,在玉璽底部的龍紋之上,有一處可以按下的凸起,他輕按一下,就看到一個更小的圓形托盤從玉璽的底部彈開。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果見裏麵盛著藥液,隻是,年頭已久,那藥已經滲進了周圍的玉質之中,餘下的,所剩不多。
靳元輕輕地嗅了一下,隻是如此便能夠判斷出,這毒藥早已失靈。
他搖了搖頭,便轉身離去。
“後來,我又找到了一個機會取出玉璽。開國皇帝的想法,自然是好的,但是卻沒有算到這一層,我身為東晉的肱股之臣,為他周全了計策,有何不可?我手中,有各種各樣的毒藥,但是以我之見,尋常的毒藥或許並不適合,所以,我選用了一種南疆的蠱蟲。”
南疆蠱蟲一旦成蠱,便可保存數百年不死不僵。
靳元微微一笑道:“那蠱蟲,是一子一母,母蟲我放入了玉璽之中,子蟲留在了自己的手裏,母蟲的毒性隻有在中毒之人同時服用了子蟲時才會發作,如此一來,便可避免蕭家的後代無意中破壞了玉璽,自己重傷。”
“所以......長淵他們,先中了你的子蟲?”
“這還要多謝他們自己送上門來才是......”
躍動的燈火之下,靳元唇邊的笑意變得更加幽暗了。
“大典前,他們來看我,想要逼問出我是否還有什麽後招......我周旋了一陣,然後,便暗中放出了一直藏在身上的子蟲。子蟲肉眼難見,但是卻會循著生人的氣息攀附上去。你要知道,原本,我的外孫女不必死,可是,她卻自己過來送死。”靳元歎息了一聲,仿佛從前那個要給林弦歌下夢魔之毒的人並非自己一樣。
因此,在大典上,沈長淵剛剛摔碎那枚玉璽,母蟲便循著有子蟲氣息之人而去。原本單獨的母蟲或子蟲都是無害的,但是一旦相遇,便會生出劇毒,而林弦歌與沈長淵,就在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境況之下,昏迷不醒。
“其實我也覺得奇怪。”靳元微微側頭,他的眉眼之中盡是淡漠的神色,搖了搖頭道,“這毒藥,按理說應當立刻置人於死地才對,而你今日來找我,顯然,他們二人都還健在,隻是毒性未解......”
他有些驚訝於林弦歌的好運了,畢竟上一回那夢魔的毒,也早就該發作。但是,她卻好好地活到了現在。
說完整件事,靳元似乎有些疲倦了。他畢竟上了年紀,比沈鶴瀾還要大上一些,站的久了腿腳不行,便索性直接坐在了桌案後頭閉目養神。
沈鶴瀾怔怔地站在原地。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質問道:“你做這些,究竟有何用意?即便長淵不是我......不是我的親子,但那長寧郡主卻的確是你的親外孫女!當日你靳氏長女意外病逝,葬禮之上的靳兄是何光景我至今都記得!為何你卻要因這些.....為了一個早已經入了土的皇帝......去毒害他們?!”
這些天,沈鶴瀾徹底地想明白了。
他從前不解莫氏的背叛,直到沈長漠先他一步地妥協,他才明白。
有些人,有些東西,遠遠比那個飄渺的,與自己無關的皇權重要。他已經錯了一次,為了那愚昧的忠義,導致莫氏父子先後身亡,導致自己的長媳與長子離心,他明白那一日城樓之上眾多女眷為何輕易被莫氏說動,站到了敵人的陣營——
她們眼中,夫君的性命,父兄的性命,遠遠超過那個已經死了的皇帝,就是如此。而沈鶴瀾今日前來,也正是因為,他終於發現,這個養子的性命於他而言,超過了所謂的忠而已。
若是戰死沙場,為家國百姓,他沈鶴瀾無話可說,這是沈家子弟的命運,但若是為了一家一姓的皇權......他誓死也要給自己的兒子討個公道!
靳元卻不說話了,沈鶴瀾可以在他的麵上看到自己從前的執拗。
或許文臣一旦強起來,遠遠比武將孤直。他就那樣挺直了腰背,坐在椅子上,手放鬆地搭在扶手之上,微微笑道:“總之,我效忠東晉蕭氏,一生效忠,這是我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我要解毒的方法。”
沈鶴瀾不善言辭,心知自己更不可能直接說服靳元這種鑽進裏頭就出不來的人,索性一個箭步邁到了靳元麵前,死死地揪住了他的衣襟,他的手卻很穩,說話時,聲音也十分平靜。
“我不會說。你可以殺了我,沈將軍,你可以一試。”靳元卻比他更加平靜,一瞬間,沈鶴瀾從他的臉上看出了林弦歌的影子,都是一樣的平靜無波,仿佛一潭死水,無論如何也脅迫不了。他攤開雙手,麵上氣定神閑的樣子,更加激怒了沈鶴瀾。
“你——”
“他們會死,雖然我不知為何蠱毒沒有立刻生效,但是南疆蠱毒,絕不會失手。要怪,就怪他們居心不良,怪他們背叛皇上,怪他們不自量力。”
好在沈鶴瀾最終壓抑住了自己的衝動,他麵無表情地鬆開手,對著身邊的士兵努嘴道:“把他帶走,帶入宮裏關押。”
有毒就有解,隻要將靳元帶回去......就定有一線希望。
沈長淵與林弦歌已經昏迷了六日。
慧遠和尚日日都在身邊陪護,按他的說法,那蠱毒沒有立刻致命,也算是十分稀奇的一件事。
“幾日之前,我曾為沈將軍與夫人施了一個小法術......或許是那法術抵消了蠱毒的部分毒性,也有可能。”
慧遠並不敢直接在沈家人麵前透露自己所施的乃是續命之法,但是,子蟲與母蟲都隻有唯一的一隻,沈長淵分了陽壽給林弦歌,所以,許是那蠱毒也因此就分在了兩人身上,原本是沈長淵為救林弦歌之舉,如今,卻意外地延緩了毒性。
“但是這毒,必然要想法子解了,否則,即便如今還能苟活......不出一月,他們都會喪命。”
他的話令宮中所有人心中都陡然升起了一陣寒意。
靳元不願開口,又如何解得這種源自南疆的蠱毒?即便是慧遠,也說不出個法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