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一百八十三章 玉璽的秘密

“將軍走這邊。”

如今,已然是蕭瑟的秋日了。即便是再精心護養過的園林草木,也免不得在一場秋寒深露中凋零枯萎。一行幾人匆匆走在這樣一處枯敗的宅邸之中,腳下的落葉酥脆得一踩上去,便響起入耳的一聲。

領頭的男子,顯然已經是暮年了,他似乎是在一夜之間忽然衰老了下去,麵上的枯皺比落葉還要令人印象深刻,皺紋之間的那雙眼窩深陷的眼睛,卻迸發著光芒。

他是沈鶴瀾,是曾經東晉人視為戰神的沈將軍,他的步子依然穩健,但是熟悉他的、圍在身邊的幾個沈家軍的士兵卻看得出,他的情緒十分激動,與平時往往不同。

“就在前麵。”

領路的男人一身黑衣,他穿過正廳,然後走入了西側廂房。在一間書房中,他們看到了一副覆蓋了整個牆麵的畫,那畫上是濃淡相宜的山水,但黑衣人卻伸手將那副畫掀開,然後輕輕地摸索了一會。

原本十分堅固的牆壁忽然裂開一道縫來,那縫隙越來越大,直到能通過一人時的程度才停下來。黑衣人站在一旁等待沈鶴瀾穿行,然後微微地低下了頭。

“哼,還是搞他的那些小把戲,這密室毫無新意。”沈鶴瀾揚起眉看了一眼那被丟擲在地上的畫幅,淡淡地哼了一聲,但眉宇間卻似乎隱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悲戚。

在場的幾人都心知肚明他說的是何人,卻都不敢發話。

走進這條長長的密道,不過半刻,沈鶴瀾便已經站在了那間精心裝飾過的書房和囚室兼具的房間之前。

房間裏有淡淡的熏香氣味,似乎是有風雅之人在此點燃了名香,氣味並不浮於表麵,卻沉沉地,仿佛一直能鑽進人的心中。

“別來無恙,沈老,看你身子卻不如上回見麵了。”

站在桌案後的男人緩緩地轉過身來,靳元手中執著一枝筆,說話時頭也沒抬,正高高抬著上臂,在紙上描畫著什麽圖樣。

“靳兄——”

“稍等。”

沈鶴瀾正要開口,卻見靳元依然垂著頭,他似乎專心於作畫,並不打算理會沈鶴瀾想要說的話。

旁邊跟著的幾個士兵打扮的年輕男人正要上前將靳元擒住,但沈鶴瀾卻伸出手止住他們。他端正地坐在書房中的一把圈椅上,目視前方,極有耐心地望著靳元的動作。

他以筆飽蘸墨汁,提筆之時,那力道竟不似個弱不禁風的文臣,筆力遒勁,似乎要重重地將那紙張直接揉碎一樣。墨色的痕跡暈染在鑲著金邊和暗紋的紙張之上,他好像注意不到周圍站著這些人的矚目,氣定神閑地如入無人之境。

“好了。”

靳元頗有興致地將墨跡未幹的畫作舉起,好讓這書房中的眾人都能看到。

他畫得是一艘巨船,上頭的桅杆被風吹得鼓鼓的,似乎海浪和波紋都在他的筆下高高揚起,隨時都要躍然於畫外一般。

沈鶴瀾輕咳了一聲,他清了清嗓子道:“靳兄,你也知道,我沒讀過什麽書,更不會品畫,這哥兒幾個也都是武夫,粗魯,賞畫就算了。”

他並非有意揶揄,但靳元臉上露出了一刹那的失落,仿佛無人欣賞,遠比畫作本身更令他不滿一般。將畫好好地平攤在了桌案上晾幹,然後,便也在後頭坐下,正色道:“行了,那便不賞,說說,沈老將軍此次來探望我,有何貴幹啊?”

這間昏暗的書房中點著明亮的燈,裝在琉璃製成的繡球型燈罩裏,將室內的每個人都照得清清楚楚。沈鶴瀾抖了抖衣襟,沉聲道:“發生了何事,恐怕靳兄應該比我清楚。”

“你那兒子出事了?”

靳元在燈火下斂著眉眼,嘴角卻忽然逸出一縷捉摸不清的笑容。

“果然是你!”沈鶴瀾拍桌而起,他畢竟比靳元年紀小些,而且脾氣又躁,此刻果然沉不住氣地衝到了靳元麵前,他的手不小心按在了那張墨跡沒有晾幹的畫作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手印。

“沈將軍,小心些。”靳元慢條斯理地將他的大掌移開一些,有些心疼地察看著自己剛剛完成的作品,“不是我,或者是我,又如何?你說,一個叛國之賊人,就算死了又何足惜?對了,上一回,沈將軍你救我出來的時候,不也說過這樣的話麽?”

沈鶴瀾眉頭一沉,他正要拎起靳元衣襟的手忽然頓在了半空中。

上一次,他將被囚禁在沈府中的靳元救出的時候,得知沈長淵和林弦歌設計讓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落入魔掌,更是知道了他們二人密謀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勃然大怒之下,似乎是說過類似的話。

他最終還是一掌拍在了桌案之上道:“可你也沒資格害他二人性命!”

“沈將軍,你瞧,先別急著動氣。”靳元的眸光一暗,微微一笑道,“其一,我方才也說了,並非我的設計,我隻是知情之人,其二,作為外公,我事先也提醒過他們二人收手,可惜,這二人太過自負驕傲,不願止步於此,這才給自己釀成了殺身之禍。”

那日大典之上,新君和皇後齊齊昏迷過去,幸好沈長淵提前安排了不少暗衛在正殿周圍,驚慌失措但卻人人都有嫌疑的朝臣們才立刻被控製起來。

但是,無論是太醫,還是一直在宮中候命的慧遠和尚,都無法診斷出這二人究竟有何病症。

他們昏睡著,脈象微弱,無論如何喚醒都是無濟於事。起初慧遠也懷疑過是再度中了曾經的夢魔之毒,但是他終究還是看出了中間細微的差別。

“絕非夢魔。”他對冬漁和寒光等人如此保證,“這是另一種奇毒,貧僧也未曾聽聞過。”

而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入宮了。

那人便是沈鶴瀾。他孤身一人,不帶兵刃,穿著尋常的衣裳,一步一步走入宮中。冬漁因為並非沈府之人,又知道沈鶴瀾此人剛直忠誠,所以當下便嚷嚷著要將沈鶴瀾抓起來審問一番。

“胡鬧!”沈鶴瀾皺著眉嗬斥一聲,隨後便轉向寒光道,“他們兩個怎麽了?”

因沈鶴瀾是前朝的大將,又滿心不願出席大典,所以並不知那一日的詳細情況。今日忽然登門,寒光盡管也算是沈府的舊人,卻有些警惕地打量著沈鶴瀾的神色,遲遲沒有開口。

“主子與夫人一直在昏迷,禦醫診斷不出結果。”寒光言簡意賅地說完了這句話,便閉上了嘴,而沈鶴瀾卻有些不滿,他哼了一聲,鼻腔裏重重地出了口氣。

“少說這些沒用的廢話,我問你,是否確認是中毒?”

這話問得卻有些玄妙。

如今沈長淵與林弦歌的昏迷,是在大典之上忽然發生的,說是急病也可,說是中毒,也可。但大典的諸事和朝臣都是經過重重檢驗的,又怎會給人留下下毒的契機?

寒光想了想道:“尚且不知,但種種跡象,都像是下毒。”

“你們懷疑過靳元嗎?”

於是,寒光便派了幾個暗衛陪著沈鶴瀾,一起來到了關押靳元的地方。沈鶴瀾的懷疑,寒光並非沒有想過,但是,畢竟靳元一直被關押著從未出過那個密室,他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千裏之外給人下毒。

密室裏,沈鶴瀾稍稍平複了一下胸中的怒氣,而後道:“不是你,又是何人?如今東晉全境歸順,除了你......你還曾給自己的孫女下毒過......”

靳元淡淡地笑了,他拍了拍沈鶴瀾的肩頭道:“你忘了,東晉是誰的天下?蕭家的能人死絕了,是不假,但蕭家的先祖,又怎會不提防將來後繼無人之時被人鳩占鵲巢?”

“這是何意?”

沈鶴瀾微微皺起眉,他是武將,說話向來直來直往,不像靳元這般說話藏一半露一半,明明有心說出真相,卻又藏著掖著。

“蕭家的第一代開國皇帝,是史書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我猶記得......”靳元踱了兩步,他的目光望向了牢門之外的方向,仿佛在回憶著一段遼遠的過往,“總之,他是當之無愧的帝王之才,同時,也給蕭家的後代留下了彌足珍貴的財產。”

“這份財產,非珍寶,也非國土,他留下的,隻是一個玉璽。”

沈鶴瀾的雙眸微微眯起。

他當然知道,玉璽乃是一國之象征,若是寒光沒有有意騙他,那玉璽早已在大典之上被沈長淵親手摔碎了。莫非,這其中還藏著什麽玄機?

“先皇的心血啊......我身為老臣,絕不能讓它荒廢囉......”靳元的唇角掀起,他重新執起那支筆,並未蘸墨,而是在紙上隨意地揉弄起來,“玉璽之中,有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就是,玉璽並非僅僅是東晉蕭家皇權的象征,更是一樣可以殺人於一線之間的武器......要殺的,自然就是覬覦皇權的宵小之輩!”

他的話一出,滿座皆驚。沈鶴瀾怔怔地看著他額角的青筋暴起,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