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榮景堂之亂
重重的蓮青床幃之下,隱約可以看見少女身量未足的影子。剝去這莊重沉悶的色澤,就能發覺,**方才醒來的少女生得妙極,本是清雅得平淡無味的五官臉蛋,卻配上一雙嬌媚天真的眸子,最引人驚歎的是左眼下那一顆殷紅淚痣,小巧嫵媚,硬生生給她添了幾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風情。
從北狄屍堆中驟然驚醒已有三日了,林弦歌本以為是做了個逼真的噩夢,大夢覺醒,自己仍是江夏王府年方十三的長寧郡主。然而,眼下的淚痣卻是這一切的證據,她生來不帶胎記斑痕,這淚痣便是前生血淚的凝結。
臨死前完顏津的獰笑聲似乎還在耳畔盤繞。林弦歌竭力清醒過來,卻並未起身,而是怔怔地望著自己那雙白玉無瑕的手。
她是林弦歌,她是長寧郡主,卻是整個東晉京城貴女圈的笑話。她自幼聰敏果決,江夏王讚她有男子之風,便如男兒一般悉心教養,讀經史典籍,作治國偉略,甚至比她大哥還要用心幾分。然而,如此卓絕人物,卻在東晉京城中隻有個無才千金的名聲。
原因無他,江夏王暗中歸順太子,有意讓這個女兒將來輔佐太子。但皇家人規矩眾多,更忌女子幹政,一個才名卓絕拋頭露麵的女子,是不能成為太子妃的。於是,林弦歌長至十六歲,都在府中藏拙。江夏王府的長女林管彤有東晉第一美人之稱,其餘女兒也有幾分吟詠風月、刺繡女紅之才,唯獨林弦歌最乏善可陳。
她猶記得,當日北狄侵犯東晉邊境,太子來勸她和親,是何等信誓旦旦、正義凜然。她的父兄在一旁幫腔作勢,全是拿那史書中的和親女子和萬民福祉來迫她就範。
太子說:“不出三年,本宮便會帶兵平了北狄,到時自會救你出來,娶你過門。”
放眼東晉,除了她,哪裏還有更好的人選?要身份尊貴有和親誠意,又要多智善謀可做細作,她前生識人不清,竟信了父兄之言。
可笑的是,自詡頂天立地的東晉男兒平日隻教女子女德閨訓,到頭來,卻又要犧牲她這個女子來換萬民福祉,家國安寧!殘花敗柳四字,深深地刻在了林弦歌的腦中,她身入狼窟,籌謀算計,到頭來,她的未婚夫和父兄,卻把她當做一個被蠻族玷汙了的恥辱。
上天見憐,她才得以重活一世,林弦歌在醒來那一刻便立下誓言:北狄和東晉的血海深仇,此生不報,便永不輪回!
“郡主醒了,夏荷快來伺候。”林弦歌身邊的大丫頭春鳶發覺她已經醒來,忙招呼著其他丫頭來服侍她穿衣梳洗,同時送上一直在溫著的雪耳燕窩,“郡主,自那天失足落水,覺就越發地睡不安穩,可要請禦醫來瞧瞧?”
林弦歌隻用那燕窩漱了漱口便放在一邊,垂眸思量片刻:“母妃前日已請了熟悉的大夫看過,還讓陳媽媽送了不少補品,咱們再請,難免落人口舌。”
這江夏王府乃是東晉開國以來唯一的異姓王府,第一代江夏王本是武將,拚了自己的一條腿才將東晉皇帝救出敵軍重圍,因此封了王。到林弦歌的父親林邦彥這一代,王府興盛至極,不僅在朝堂上權勢滔天,而且由於赫赫軍功握有三十萬王府精兵。林邦彥先娶了朝中清貴之族的女兒做正妃,王妃因病逝世後,為方便府中內務,將自己的側妃王氏扶正,也就是林弦歌所說的母妃。除此之外,府中另有林邦彥的親生母親,再無別的長輩。
春鳶向來是爽利耿直的性子,聽到林弦歌這麽說不由撇了撇嘴道:“王妃送的那些......也不知是毒是藥呢。”
“慎言。”林弦歌出聲打斷春鳶的嘟囔,麵色冷硬。底下的幾個丫頭隻知道長寧郡主是最溫柔和順的性子,素來不愛聽下人對她那刻薄的後母說三道四,卻極少露出這樣厭惡的神情,一時之間閨房眾人都被她駭住了。
林弦歌輕歎一聲。前世她礙於自己的賢德名聲和父親的心情,很少與自己的繼母發生衝突,能忍則忍便罷了。林邦彥也深知自己的嫡出子女在府中受委屈,也時時維護,甚至為了林弦歌多次訓斥王氏,這樣的舉動也令林弦歌更為懂事乖覺。
前世十三歲這年,她失足落水,沉在王府最偏僻的東南角,汙水腥臭冰冷,是王氏的人將她騙了去再推入水中,雖不要她的性命,卻也是令她大病一場,出盡了洋相。前世的她雖聰慧機敏,卻於後宅爭鬥上毫無心機。林弦歌自詡光風霽月,賢良淑德,是一代奇女子,這些內宅中的醃臢手段實在入不得她的眼,也讓她出嫁前的日子過得無比艱難。她隻當林邦彥忙於政事,卻想不到這慈父為了讓她全心信服,不僅對王氏的暗害無動於衷,而且有時還會推波助瀾,看自己的女兒與妻子心生罅隙,好讓這女兒隻能依靠自己。
“我那姐姐......此時應當在老王妃那請安吧。替我更衣,咱們去榮景堂。”
榮景堂是老王妃所居之地,王妃今年六十高齡,當年是隨老江夏王一同出征的巾幗英雄,寡居多年脾氣卻愈發古怪執拗,雖年事已高不管家事,但對幾個孫子孫女倒是有幾分寵愛,也頗得林邦彥尊敬,府中大小事還須得請示她才好決定。
“妹妹身子可大好了?”下人剛剛通報,林弦歌一隻腳踏進室內,就聽得輕柔甜美的女聲響起。
榮景堂內正座中端坐著的是老王妃,身邊幾個丫頭正替她捶腿揉肩,而方才出聲的是王氏所出的明惠郡主林管彤,隻見她一身粉霞錦綬藕絲羅裳,如雲似霧宛如仙子臨凡,身上雖穿得嬌豔,一頭烏絲卻隻簡單挽起,以小巧的碧玉攢鳳釵點綴其中,正是閨中少女明麗又不輕浮的打扮。
林弦歌自知容貌不及有東晉第一美人之稱的長姐,如今尚在病中,蒼白羸弱更是在盛妝之下的林管彤麵前失了顏色,麵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姐姐問候,方才已服過藥了,正要來向祖母請安呢。”
林管彤笑道:“妹妹看著氣色尚可,怎麽卻聽說,已有三日沒向祖母問安了?母親那邊倒無妨,她心裏疼惜你,咱們祖母卻是怠慢不得。”
林弦歌心中冷笑,這話裏的意思倒是她小題大做,病不嚴重倒學會躲懶,不僅不向繼母請安,連祖母這邊都不來了。林管彤擠兌她不是一日兩日,上輩子自己處處忍讓,如今她可不再是那個溫婉賢德的大家閨秀,她正恨不得這江夏王府裏心懷鬼胎的眾人雞犬不寧呢。
老王妃聽了林管彤所言,麵上不帶表情,卻也不由得皺了皺眉看向下首的林弦歌。
“姐姐教訓的是,弦歌這幾日......咳咳,心中念著祖母,奈何......”來之前,她並非毫無準備。病中雖不用梳妝,她卻特意多在唇上抹了一層粉,下頜以極細的炭粉描出骨骼輪廓,再將大紅胭脂擦在雙頰之上,看著雖紅潤,卻因蒼白的臉色和清瘦的下頜而顯得古怪,仿佛高燒中的病患一般,再加上她嗓音微啞,一句話未說完便是喘息輕咳,裝得惟妙惟肖。
這是她從北狄後宮中學來的一手功夫,出嫁後,她雖非清白之身,卻也極其厭惡與完顏真的情事。妝容上動點手腳,再裝出病弱體虛的情態來,完顏真雖殘暴但也還有幾分人性,見她如此也不好再召她侍寢。
“罷了,弦歌丫頭眼瞧著病還沒好,坐下吧。”老王妃並非聽不出林管彤的挑撥,卻也不在明麵上維護林弦歌,隻淡淡的模樣。
林管彤此時卻是愣了。林弦歌恢複得如何,王氏插在她那裏的眼線自然是報上來的,這分明是惺惺作態的表演,可林弦歌眼高過頂,向來不愛與她們計較這些口舌之爭,何時有過如此心計?
林弦歌卻不會給她發怔的機會,一抬手喚來了站在房外伺候的冬漁:“弦歌雖病著,卻並非心中沒有祖母......弦歌擅作主張親手煎了參茶權作請罪,望祖母原諒孫女病中未來請安。”說罷,她將冬漁手中捧著的茶碗奉上。
“你倒是有心。”老王妃看她弱不禁風的模樣,也不好再怪罪,隻接過茶淺啜一口。茶湯入口,濃醇而有後味,她卻瞪圓了雙眼,噗地一聲咳出血來,雙手顫抖著掌住黃花梨木雕富貴如意圖小幾,這才能勉強撐住上身。
“妹妹!你在這茶中下毒!”林管彤搶先一步扶住老王妃,怒視神情平淡的林弦歌。她容貌雖好,卻被王氏寵成了個不知人情的性子,又看林弦歌不順眼,此刻隻恨不得立刻坐實了她的罪名才好,“鶯兒,拿了祖母帖子叫禦醫來,再把娘和二哥他們都請來!”
片刻後,急急趕來的張禦醫寫下了方子,對房中同樣聞訊趕來的眾人說道:“老王妃卻也算不得中毒,這參片是極好的溫補之物,最適宜老年和病弱體虛之人。但依微臣之見,這參被人處理過,浸過三棱的汁液,三棱也非毒藥,卻與參片藥性相克,體虛之人一起服用,難免氣血攻心,輕則吐血傷了元氣,重則......”
“參茶是她送來的!”林管彤不顧王氏的眼色,急忙指證,一時之間,房中眾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林弦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