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離間
“不愧是大家的小姐,這衣服布料都比咱們精細多了,又生得這副模樣......咱們平日裏哪有機會碰一碰這等貨色?”首領興奮地漲紅了臉,手上越發不規矩起來,林弦歌本就是夜裏安寢的裝束,很快便露出大片肌膚,叫那首領看直了眼。
林弦歌迫使自己冷靜下來,隻是仍然有強烈的羞辱感和不甘盤桓在腦中。她重來了一世,難道注定了是與前世同樣的結局?不......她這一次,隻怕要死得比前世更加卑微......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越過那首領向四周看去,隻見所有人都隻在原地,看著那首領肆意淩辱於她,唯獨方才點燈的男人麵色不好,看向這頭的眼光也有些忿忿。
林弦歌計上心頭:“我願告訴你們那人的下落,隻是,我隻能說與他聽。”她輕輕抬起下頜,朝向點火男人的方向。
“你別想耍什麽花招!要說便說!”那首領顯然沉不住氣了,氣勢洶洶地又舉起匕首貼住她的麵頰。
“閣下還勿衝動行事。”林弦歌卻仿佛不知那是一柄足以令她容顏盡毀的匕首一般,鎮定自若道,“閣下不為自己考慮,也要替你這些兄弟們考慮。顯然雇用你們的那人想要的並非我的命,而是要一個人的下落,隻不過,恰好我知道罷了。若是你們給不出,隻怕憑她的性子......她既然有本事找到你們擄我,自然也有本事......趕盡殺絕。”
那首領顯然並未被她三言兩語說動,反倒是點火的男人麵色一凜。他自詡勝過首領十分智謀,平日裏被他壓著也便罷了,如今這樁生意若做不好,牽連的可不是他一人,而是所有弟兄們的性命身家,他不得不站出來。
“好,你說與我聽。”他不顧首領的怒視,向前一步直視著林弦歌的雙眼,“眾位兄弟,如今可不是我僭越,不服管,而是此事涉及咱們所有人的性命,不可圖一時之快將這小娘們兒辦了了事。”
其他幾個漢子聽聞此言,也不多阻攔,各自持著武器在,顯然是默許了男人的行徑,倒是氣得那首領漲紅了臉,隻是他們跑江湖的賊寇最忌內訌,他也心知男人所說有理,便生生地將那怒氣壓下了幾分。
林弦歌見那人湊近,麵沉如水,手心卻僅僅攥著,滲出了幾分冷汗。此計雖可用,但卻凶險,若是計成自然脫身,若是不成,隻怕自己今生也將止步於此......隻是當前境遇,她沒有任何勝算,隻得放手一搏。
“或許你的雇主沒有告訴你......她要找的那人,是我的弟弟。”林弦歌輕聲在男人耳邊說著。她篤定王氏身為江夏王妃,既與這些草莽搭上聯係,就絕不會將自己的真實身份與意圖告訴這些人,所以,也給了她行事的便利,“如你所見,她一直對我們姐弟懷恨在心,我便讓弟弟先一步逃走,我來墊後,她就讓你們捆了我來,企圖從我口中得出弟弟下落,將我們二人一並除去。”
那男人顯然對這故事沒有什麽興趣,臉上有幾分不耐:“所以,你弟弟到底在哪?”
“我與他約定,待我也逃出,便吹一隻特製的哨子,他聽到了,自然出來相見。這哨子便在我的袖中,你可取走一試。”
男人依言取出銀哨,卻不太信任林弦歌的說辭。他在其他壯漢看不到的角度仔細端詳那枚小巧的銀哨:“若是這哨子招來其他人......你該不會是想搬救兵吧?”
林弦歌輕歎一聲:“我如今被捆著,這哨子又小,哨音微弱,即便是我弟弟熟悉哨子的音律,也隻有在附近才能辨別出。這地方荒無人煙,又能引來何人呢?閣下即便不信,試一試又何妨?我一個弱女子,就算我弟弟也來了,自然是敵不過你們這些人的。”
男人方才有些信服,他捏著那哨子左看右看,看不出什麽名堂。又抬眼瞥了那在角落裏抱臂怒視他的首領,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緩緩將哨子含入口中。
他們打家劫舍多年,這首領仗著是個練家子,一直對他多加壓製,稍不如意便拿他出氣。而他雖多了幾分機警,但到底在拳頭麵前無甚大用,隻得忍氣吞聲。若是他能將這姐弟二人都帶過去複命......其他弟兄們,定當對他另眼相待了。
也不怪那男人輕信,這般奇特的哨子,林弦歌兩世以來也是頭一回見到。她的猜測是,寒光經過專門的訓練,耳力異於常人,且對這哨音的波動頻率了若指掌,才會對哨音如此敏感。而今夜她剛剛被綁到此地,便已發覺兩人之間湧動的暗流,故出此計。至於寒光有沒有把握將這些壯漢一網打盡,她看得出,這夥山賊除卻那首領是個練家子之外,大多隻是仗著身形龐大賣力氣,此時,也隻好賭一把了。
眼看外頭天色已有微光,這間破舊堂屋也隱隱被照亮。寒光此刻定已離開沈府,聽從沈長淵的命令來護自己周全,時機正好。
隻聽得一陣並不尖銳的哨音,其他山賊皆是麵麵相覷,伸著頭看林弦歌這頭。而林弦歌依舊被捆著,卻氣定神閑地在男人耳邊道:“我弟弟走之前說,就藏在這附近......他很快就會來了......”
不過三兩句話的功夫,就聽得一陣破空之響,數十支暗器淩空飛來直射屋中眾人麵門,有幾個躲閃及時,隻傷了肩膀上臂,卻立時僵住,隨即噴出汙血倒地。唯獨那首領身手還算了得,將將避開,抄起另一柄砍刀便向門口衝去。
他來勢洶洶,不知是否擊中來人,卻仿佛被一股極大的氣流傷及,猛地跌落在地,手中的砍刀哢嚓一聲斷成兩節。這頭首領迎戰,男人終於發覺林弦歌有詐,兩指立刻掐住她的脖頸向門口邊走邊道:“如果不想要這小娘子的命,你們就盡管動手!”
首領雖受了點皮肉傷,卻不甘心地再一次向外衝去。這一次,他沒有這麽好運。門外之人似乎被激怒,再次將他丟回來時,那首領已經斷了一臂,斷口處生生露著白骨血肉,血腥味霎時彌漫開來。
“嘖嘖......這小丫頭不省心又不聽話,我可不替她惜命,可你們卻出言要挾......是真正地惹惱了我。”一個林弦歌意料之外的聲音響起,隻見沈長淵一襲紅袍翩然而至,手執長劍,利落地又將那還掙紮著要來砍他的首領卸去一腿,分明是害人性命之舉,他卻做得如行雲流水般優雅幹脆,即便是衣角上也未沾一絲鮮血,如同謫仙下凡塵,卻是個心狠手毒的玉麵修羅。
林弦歌不怕殺人,更不怕血腥,前世她見多了殺戮和淩辱。隻是她被男人扼住咽喉卻有些喘不過氣來,有些艱難地張開嘴。這模樣看在沈長淵眼中,自然是在向他服軟求救了。與林弦歌打交道以來,他頭一次見這丫頭如此柔弱的情態,心下便有了幾分玩味。
看慣了她銳氣橫生,這副待他來英雄救美的樣子,卻讓他更愉悅了。
沈長淵收起長劍,桃花眼微微眯起,看那分明已經恐懼至極,卻仍挾持著林弦歌不鬆手的男人:“喏,你也看到了,我與這丫頭非親非故的,今日是來上山剿匪,你若動手,便又背一條人命,刑罰更痛苦一倍,可憐啊......”
話音未落,那男子正在躊躇,卻隻覺得身後一涼,低頭看到劍鋒自自己背後刺入,冷光的銳利上帶著他的血珠,被貫穿胸腔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卻是寒光。沈長淵在前與這男子說話時,他便趁機轉到背後,一劍了結這男子的性命。
“你怎麽來了?”林弦歌提著衣角離腳下的血遠一些,嗓音因被人掐了頸部而有些顫抖和嘶啞。
沈長淵自袖中掏出帕子擦拭劍鋒的血跡,一臉悠閑道:“小丫頭,我可是救了你兩次了,不先道個謝,以身相許什麽的,倒怪我來救你了?”
“多謝沈小將軍,他日我必當湧泉相報。”林弦歌從善如流道,俯身從地上拾起那枚哨子收好,“你怎麽來了?”
沈長淵歎口氣。若是尋常女子,見他如此英明神武早就該芳心暗許非君不嫁了吧?真不知是這丫頭太小不知事,還是他魅力不如往日。腦中胡亂轉過許多念頭,見林弦歌對著滿屋子屍體毫無懼色,他才揚眉道:“算你運氣好。我回去本想審問那刺客,誰料他早已服下毒藥意圖自盡,我見此事蹊蹺,才想著來找你說一聲,結果你那丫頭說你失蹤了,我才在附近尋你,就聽到哨聲了。”
他話說得輕巧,寒光卻在一旁默默不語。明明這事自己一人來稟告就行了,不知道主子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親自來。
“就算你不來,寒光一人也是製得住他們這些人的,畢竟除了那個被你卸了手腳的,沒人真的練過武。”林弦歌淡淡道,瞥見沈長淵眉頭一挑,顯然是有些不滿,想著畢竟也是被救了兩回,便找補道,“當然,寒光也是沈小將軍的人,還是要多謝沈小將軍。”
沈長淵的臉色稍霽,他不愛出手救人,更不愛給自己留後患,如今為了這丫頭破例了好幾回,就算不是為看她感恩戴德,到底是覺得她向自己服軟更有趣。
他走到林弦歌身後替她鬆綁,心中十分愉悅,卻並未思及自己為何會三番四次地破例。
這一番打殺,一輪紅日早已自山頭升起。沈長淵不打算處理這滿屋子的死人,不過是一夥無名山賊,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起疑。盡管如今已經天色大亮,沈長淵貿然入龍門寺可能會被其他人瞧見,他卻堅持將林弦歌送回禪房,讓寒光在後頭跟著。
“你不必親自來。”林弦歌被沈長淵抱在懷中,看他施展輕功飛身掠過龍門寺後山,皺眉道。沈長淵使得一手好暗器,又有特製毒藥,今日使劍也是個中高手,輕功卓絕,甚至和他的暗衛一樣有捕捉哨音的本事,這樣的人......實在是有些危險。
沈長淵不答,眼看著四下無人,便自禪房窗子而進,將她放下。
“我可不是真心救你。”他這句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有些欲蓋彌彰,隨即輕咳一聲掩住尷尬,“你不要死得太早,日後我與你,遲早有一戰。”
似乎是覺得對一個十三歲的少女下戰書有些詭異和掉價,素來輕浮又瀟灑的沈小將軍看也沒看林弦歌一眼,便麵無表情地破窗而出,很快,便不見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