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二十章 刺客

來人被擊中便重重落在地上,沈長淵卻並未立刻鬆手,而是四處環視了一番,這才帶著林弦歌走到那偷襲人的身邊仔細查看。

“你的暗器上淬了毒?”林弦歌雖不善武學,但此刻見那王府侍衛打扮的人蜷縮在地上呻吟,麵色發青,口鼻流血的模樣,不禁暗暗訝異於沈長淵的防備,僅僅是尋常出行也隨身帶著如此毒器。

沈長淵卻還有些未回過神來一般。他自來隻覺得林弦歌是個有趣的小丫頭,是他計劃中的一個變數,雖從未想過主動將她除去,卻也終究是有些妨礙他行事。他沈長淵自認不是什麽翩翩君子,救閨中弱女於危難之間,可今日遇刺,他的本能竟是立刻護住這個心計深毒卻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這未免令他有些難以適應。

聽見林弦歌的問話,他才撇了撇嘴,俯身一把將那侍衛臂上的暗器拔出,笑道:“不僅是淬毒,我用的是特製的獨門秘藥,不至於發作太快沒法抓活口審問,卻極度痛苦讓他無力反抗。而且,這暗器本身也是特別設計的。”

他將手中染了深黑血液的暗器遞給林弦歌,隻見這暗器並非尋常的飛鏢匕首,而是將銳利的前端分為四個較小的棱刺,每支棱刺上又密密麻麻的布滿了細小的倒鉤,一旦射中,就算拔出也要帶出三分血肉來,可謂陰毒。

林弦歌對兵器其實並無特別嗜好,但見這暗器也讚同地點點頭:“不錯,不愧是沈小將軍的手筆。”這話裏話外,也不知是褒是貶。

“隻是這人......是王府侍衛打扮,可是我看著卻麵生,何況王府的侍衛為何要獨自來後山行刺殺之事?”林弦歌眉頭深鎖,咬著下唇,有些疑惑地盯著那仍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刺客。

沈長淵給寒光遞了個眼色,跟隨他多年的寒光立刻從地上那人身上撕下塊布揉成團,直接塞到他嘴裏,以防毒性發作,他哀嚎出聲再被人發覺。沈長淵很快適應了心頭那點莫名的情緒,他自來就是放浪恣意的性子,做事也隨心所欲,既然出手幫這丫頭一把,自己心裏愉悅,那再幫一次又有何不可?

畢竟,這些年來,能讓他感到愉悅,能讓他覺得可堪一戰的人太少了。

一把折扇打開,明明在山中還有些寒意,沈長淵搖起扇子的模樣卻令人覺得與周邊之景契合無比,仿佛竹林太過清雅幽然,他一抹大紅恣意,為這景色也添了幾分明豔狂放之意。

“嘖,寒光,把他帶回去審審。”沈長淵足尖指向那匍匐在地上隻能悶哼的人,“另外,長寧郡主身處險境狼窟,這幾日你還是跟著她,以防萬一吧。”

林弦歌揚起眉,這人怎會如此好心?再看寒光,身為一個稱職的暗衛,他本不應該有太多感情,更不應該對主子的命令有所質疑,隻是......他早就盼著能逃離這個看似無害,其實比主子還毒上幾倍的長寧郡主啊!

“沈小將軍,這人身著王府侍衛衣物,應當交給我江夏王府才恰當吧?”生怕他想借此生什麽事端,盡管處理這人有些棘手,但林弦歌仍然是不冷不熱地頂了回去。

信任,對今世的她而言已經相當陌生了。連至親尚可背叛,一個僅僅幾麵之緣的陌生人如此助她,別說她,隻怕說出來沈長淵自己也不信吧。

林弦歌極會揣摩他人心思,這一回,卻是失了算。沈長淵的確有心幫她,隻不過是因為比起手中幾乎沒什麽籌碼的林弦歌來說,沈長淵更相信自己可以扶她一把,哪日看她不順,也可隨手毀了她的計劃。

沈長淵勾起唇角笑道:“哦?交給你那父王,還是交給你?交給林邦彥,若是被他說出你當時與我在一處,難保他不會對你起疑心;交給你......你那院子裏除了一個病秧子,還塞得下刺客?他既穿了侍衛服飾,可見是有心人混入江夏王府侍衛中伺機殺你,八成就是你們王府中人,你藏得住?”

林弦歌不得不承認,沈長淵的分析其實有理,隻是前世今生,她孤軍奮戰太久了,久到她早已喪失了信任一個人的能力。

這頭躊躇,那頭沈長淵卻對她的心思視而不見,示意寒光扛起那刺客先走一步,笑眯眯地兀自走在前頭:“怕還有後手,本少爺送你走出後山再走。”

一路上二人都是沉默,直至到了竹林口,可看見冬漁哄著林絲竹玩耍的身影,沈長淵才停住腳步,他那張桃花泛濫的臉此刻籠罩在竹葉的陰影中,其中的豔麗輕浮倒是去了不少,比平時俊朗了許多。

他道:“就這兒了,小丫頭,你得注意著,你身邊,可是有人要殺了你呢。”他話裏帶幾聲輕笑,讓人覺得有幾分幸災樂禍之意,再看那彎彎的眉眼,可見是調笑她無疑。

林弦歌冷著一張臉,方才還有幾分想信他,現下卻是一分也不剩了!

龍門寺之行來得突然,將將離去時卻是人心惶惶。為全了王氏與整個王府的臉麵,在京兆尹搜查時並未大張旗鼓地聲稱林思源是與丫鬟私奔,而隻是說王氏曾在寺中看見了林思源的蹤跡。至於春鳶,林弦歌也“懂事”地在林邦彥的授意下,向管事遞了個死狀,隻說她意外身亡便了事了。

無奈在寺中搜尋半日,一向精明強幹的京兆尹竟也找不出絲毫頭緒,包括王氏屋內丫頭婆子在內的所有人,都未曾見過林思源的身影,一時之間,捕快甚至懷疑是王氏思子心切,夢中見了幻象便當作真的。林邦彥也不好再強令京兆尹等人在此拖延,便叫了侍衛一同送人下山,而王府女眷則再多留一日,以免與官府同行,在京中惹出些流言。

林弦歌聽聞此事,卻是一笑了之。她早已料到林邦彥不會深究此事,一個有了汙點的兒子對林邦彥來說又何嚐不是家族之恥?若說他愛惜子女,倒不如說愛惜自己的名聲和王府的聲譽更多一些。父親尚且如此,她一個異母的姐姐也不必作出那些哀傷憂愁的樣子來,便隻帶著林絲竹待在老王妃的院子裏,借此寬慰老人一番。

老王妃年近六十的人,一夜之間似乎蒼老了許多。先前神采奕奕全是受自小習武征戰的好處,如今人到暮年,卻是先丟了一個孫子,即便平日裏她對林思源沒甚好感,此刻也難免覺得傷感起來。

“祖母還請寬心,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二弟不會有事的。”林弦歌也隻好挑著吉利話兒說,替她輕輕吹涼茶水。

老王妃卻轉而笑了,那笑容裏仍舊帶了幾分苦澀:“你這丫頭,平時從不屑說這些無用之話討人喜歡的,今日倒真的轉了性兒了。此事如此詭異蹊蹺,若不是你房裏那丫頭真的一起不見了,我隻怕也當做是你母親做了場夢罷了。”

說罷,她撩起馬車的簾子,向前頭林邦彥所乘的馬車看去:“咱們王府素來人丁稀少,你父親這一輩便隻有他一個,到你們這一輩,翰飛自然是個好孩子,可是思源也不錯,我本想著日後他們兄弟互相扶持,王府才好日益鼎盛,沒成想......”

話音剛落,趴在她膝頭的林絲竹睜著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撅起嘴道:“祖母偏心,府中分明還有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還有我,絲竹長大了也能替父王爭光的。”

老王妃被這孩童的天真之語逗笑了,心頭卻仍然沉重。世道如此,於世家大族而言,女兒家便是再出色,也抵不過一個平庸的男子有用。她當年一心學武,將門虎女之名傳遍京城,便是戰場上用兵殺敵也有女修羅之稱,可這又有何用?年輕時立下汗馬功勞,待到年邁,眾人還是隻將她看作一個在夫家蔭庇下享清福的後宅婦人罷了。

這童言無忌,倒是令林弦歌對林絲竹刮目相看了,世上女子能有此自尊的隻怕不多。老王妃所想,她自然是猜得出,也不會與她辯駁,甚至前生的自己還會十分認同。但是回想前世,助東晉殺完顏真這個北狄戰神,甚至換了十年東晉和平的人,是她這個無用的閨中女子,王府正統的繼承人和主子,卻是躺在她的功勞簿上,準備搏個從龍之功光耀門楣的。既然無數將軍士兵都做不到的事被她做成了,那麽這王府,這東晉,這整個世道,又有何顏麵瞧不起她?

話到嘴邊,林弦歌卻生生咽了下去,隻又出言相勸道:“總之,此事已經交由父王和京兆尹處理,祖母還是不要憂心。再過幾日就是祖母壽辰了,說不準借著祖母的福壽衝衝喜,二弟就平安無事了呢。”

老王妃的六十大壽,府中自然是要大辦的。而老王妃又是有誥命在身,隻怕到時滿朝文武都要攜家眷赴會,思及此,老王妃又不免愁了起來:“你還說,到時應付那些個文縐縐的大臣欽差什麽的,隻怕還不夠我頭疼的呢。”

當年叱吒風雲的將門虎女,自來便怕那些交際應酬,即便做了江夏王妃幾十年也還是如此。林弦歌微微一笑,隻低頭喝茶,不再言語。

是夜。

因白日遇了刺客,林弦歌有些無心睡眠。她在**翻來覆去,隻覺得心中燥熱,喚了冬漁來添些安神的熏香也仍然如此,便索性自己起來點燈,打算生生熬過這一夜。

誰料剛剛點亮燭火,就嗅得一陣異樣的甜香,她做了兩年的細作,於毒物迷藥之上最是敏感,當下便心叫不好,立刻死死掩住自己的口鼻。隻是終究晚了一步,她連日裏未曾好生休息過,平日裏的警覺也去了幾分,最終那燭火微微下,隻映照出個蒙麵人影進屋,生生地把癱軟在地上的林弦歌拖了出去。

一盆涼水兜頭潑過來,林弦歌方才驚醒,恍然間還以為自己身在北狄,正被那完顏真毒打褻玩。她動動手腳,發覺自己被捆得牢固,且方才聞了迷香,全身發軟,全無脫身可能,而看那周遭裝飾,雖然簡陋了些,卻也是東晉人常用的陳設。

“喲,小娘子醒啦?”一聲粗野的狂笑,林弦歌抬頭看去,隻見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手拿匕首站在她麵前,伸出另一隻手憐香惜玉一般地替她擦去迷了眼睛的水珠。

林弦歌身子不能動,心中卻在思索,見那人輕薄於她,也不惱怒,隻沉聲問道:“閣下深夜擄我至此,所為何事?”

話音剛落,昏暗的房間忽然亮起了一豆燈火,林弦歌這才將周身環境看了個清楚。她絕不是在龍門寺中,這地方似乎是個破舊的堂屋,四處都是剝落了的紅漆,除了這大漢以外,還有個男子剛剛點火照明,其餘還有幾個人,皆是一身肮髒布衣,手中握刀,生得煞是凶惡。

如此......這應當是一窩山賊強盜一類的了。

那點火的男人也湊上來,冷笑著:“咱們也抓過不少女子,不是哭就是嚇暈過去,你這小娘們兒還挺有膽子,那人說得果然不錯......”

“閉嘴!”拿著匕首的那漢子怒喝一聲,嚇得點火的男人立時住口,“要你多嘴,滾一邊去!別看著這小娘子生得好,便也想來分杯羹!”

林弦歌心中大概有了思量,她緩緩地直起身,直視那漢子令人生畏的麵孔道:“閣下請我過來,大概是想......問一個人的下落?”

本就靜謐的堂屋,此時更加萬籟俱寂。所有人都一言不發,隻看著那首領模樣的漢子。

林弦歌心中冷笑,到底是一幫子粗蠻漢子,心無城府不說,綁了人來被點破目的,竟都像個呆頭鵝一般愣在這?她好好地在龍門寺,便是有山賊強盜擄人,也不大可能單獨抓了她一人,畢竟論容貌,林管彤才是第一美人。這地方顯然是個多年不曾住過人的,這夥山賊將她抓到此地安置,大抵是怕被人發覺不能將人一路帶回自己的老巢。那點火的男人還說了“那人”,可見,是受人指使,才要抓了她的。

這幾日來,她得罪的,可不就隻有王氏一人?想來王氏也是急了,明日便要打道回府,才顧不上許多,不知從哪兒尋了這窩山賊流寇,想從她口中得出林思源的下落了。

那漢子發怔了片刻,匕首卻貼上她的咽喉:“你別想耍花招!橫豎爺幾個都是做人命生意的,官府從來沒管過!你縱然發覺了什麽,也不能奈我們如何!”

白日剛遇刺,夜裏便被擄走。林弦歌歎口氣,說不準那慧遠敷衍老王妃的話一語成讖,自己近日的確是有災禍。如今寒光暫時隨沈長淵離去,魏千又在府中養病,冬漁即使發現了端倪,想來這地方也不會輕易被人找到。就算自己機敏過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又如何在這些粗壯大漢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想了想,她便定住心神,先與那首領周旋道:“閣下想問的事,我自然知道,隻是不知我全盤托出後,閣下等人可會放我平安離去?”

冰涼的刀鋒毫無縫隙地貼著她的脖頸遊走,那漢子豎起濃眉道:“倒是膽大,敢與我談條件?!我實話跟你講,花錢買我們做事那人是有事問你,但也說了,問不出,你就送給我們弟兄幾人處置,你倒是猜一猜,咱們想怎麽待你?”

這一夥山賊做慣了人命勾當,性子也有些扭曲起來,平日裏最享受婦孺苦苦哀求,甚至垂死掙紮的模樣。林弦歌卻是那般鎮定自若,令這漢子有些不適起來,再看那雙清亮亮的,頗有幾分風情,此刻卻淡漠如冰的眸子,他竟品出了幾分嘲諷。

“誰管你說與不說?你就是說了,我們弟兄幾個也要先受用了你,再拿刀在你這臉蛋上劃上幾個口子,然後,將你丟進下等窯子裏接客,毀容了不要緊,反正那窯子裏葷素不忌,憑你這身段,隻怕也是恩客如雲。”他被那眼神激怒,竟是有些發狂,手中的匕首遊移到林弦歌的麵頰之上比劃,另一隻手也扯開了她的衣襟。

他的呼吸粗重而帶著一股隱隱的惡臭,雙手互相摩挲著,顯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林弦歌雖非絕色美人,但卻肌膚白嫩,還帶了幾分禪房中清幽的檀香。那漢子深吸一口氣,沉醉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