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壽宴風雲
轉眼到了老王妃的壽宴當日,正是盛夏的好風光,府中裝點一新,再襯上提前種下的百花齊放,饒是江夏王府處處都以武將之家自居,端正肅穆之間卻難掩一派繁盛熱鬧的世俗樂景。
一早起來,前來拜壽的京官貴族便源源不絕,來人便是要送上紮著紅綢子的壽禮,說上兩句吉利話兒,再由同樣裁了新衣的丫頭們領著,穿過山石流水,來到王府正中的宴客廳。
廳中早已擺好了宴席,先放上來的都是些現成的瓜子點心,另還有特意請來的戲班子搭台,正演著幾出熱鬧戲文熱場子。眾人見如此安排,心裏不由得讚一句,這江夏王,果真是個孝子。
林邦彥此刻也在廳中與來客寒暄說笑,他為人雖不油滑,但到底是東晉開國以來唯一一家異姓王爺,即便是一臉肅容也會有人上趕著巴結討好。
正談笑著,忽見前門一陣喧嘩,有人嚷道:“三皇子來給老王妃祝壽!太子殿下派府中人也來祝壽!”
眾人一時都住了嘴,原因無他,盡管京中的貴族大多眼高過頂,一個皇子未必能使得他們立時噤聲,但無奈三皇子蕭逸邗風采太盛,他今日不穿朝服,隻是一身家常衣袍,玉冠也是尋常樣式,卻越發顯得他風姿過人,生生地將滿院子的花草盛景都壓得暗淡無光。
蕭逸邗微微一笑,吩咐隨從放下壽禮,上前向林邦彥道:“皇兄已奉命出征,父皇便讓我前來向老王妃祝壽,皇兄也派人來了,今日要叨擾府上了。”
林邦彥心下一沉。他是太子一派的人,素來與蕭逸邗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既不招惹,也絕不親近,往年來王府大小事,蕭逸邗最多是派個管家來送份禮物,從來沒有親自到場的道理。
來祝壽的其他客人心下也暗自揣摩,三皇子主動向林邦彥示好,是否有拉攏之意?畢竟,徐家雖勢大,但卻始終是一介文臣,而太子如今有機會上沙場曆練,更是有沈家軍在手,三皇子怕是心急如焚了吧?
眼見著氣氛變得稍有些古怪,蕭逸邗隻是笑笑,也不多言,隻又拱拱手,便翩然離去。按理說,他今日本不該來,隻是,他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胡鬧,三殿下可想過,今日出現於此,會給朝中局勢帶來多大的變化?”
宴會分男女賓席,雖都在一廳之中,但其間卻由紗簾隔著,好讓那些閨中女子和後院婦人們不拋頭露麵。此刻,林弦歌卻不在女賓席中,隻是在附近的花園子裏,隨手掐些花蕊擲進流水中。
蕭逸邗稍稍有些泄氣,他姿容絕美,即便是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也讓人覺得於心不忍:“我還以為,我為了你來赴宴,你會很高興呢。”
林弦歌丟完了花蕊,拍幹淨手上的餘香,歎口氣。這三皇子如今也越發讓人捉摸不透,這副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私會情人。
她慢悠悠地轉過身,隻見今日為討老王妃喜歡,她特意做了華麗些的打扮,雙頰上搽了些新鮮胭脂,唇上也格外鮮豔,襯得她素來冷淡如玉的麵孔多了幾分嬌嫩嫵媚。蕭逸邗從未見過她如此盛裝,又笑道:“怎麽,今日不學你那表姐的打扮了?”
林弦歌被戳穿上回的計謀,也不惱,隻是輕聲道:“霖霖表姐名冠京城,我卻是比不得。隻是三殿下今日前來,實在不妥,我既為三殿下謀事,可否請三殿下向我說清楚,不過是一個誥命王妃的壽宴,哪裏得了三殿下的青眼?”
蕭逸邗道:“無他,隻是想來見見你。上回鶴漪樓之後,你可再沒有傳信與我。”說罷,他歎口氣,儼然一副情根深種的模樣。
林弦歌卻不管他真真假假,起身向宴客廳走去:“三殿下做得很好。如今太子在外,咱們試探的目的很快便可達到,而趁太子不在期間,三殿下剛好可以再收服一些朝中有用之人,做出些不大不小的成績。”
捫心自問,林弦歌並非真心幫助蕭逸邗登位。隻不過前世蕭逸之負她,踩著她的屍骨換來儲位安穩,今世,她不想再讓他如願,扶持蕭逸邗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前提是,蕭逸邗能夠聽她的話,而不是將心思放在逗弄她這個女子身上。
蕭逸邗見她並不理睬自己的表白,也不在意,跟著她一同進入宴客廳。
客人已來得差不多了,老王妃也已經打扮好,端坐在廳中主位,此時正拿著戲單子選點。周圍有些鬧哄哄的,本來壽宴便是圖個喜慶吉利,王氏又極善管家,在她和幾位姨娘的周旋下,女賓席上一片笑語,很是熱鬧。
林弦歌淡淡掃過,隻見此次壽宴的確聲勢浩大,秦婉慧、趙如慧等自己認識的小姐們紛紛隨母親到場,其他家的千金也坐滿了桌子,見蕭逸邗來了,便都有些羞紅了臉,也有生性活潑的,直接上來與他攀談。
趁著蕭逸邗被人纏住,林弦歌樂得輕鬆,隻是這輕鬆的時刻還沒開始,便在看到某人那張桃花泛濫的臉時驟然消失。
“沈小將軍。”她稍稍福了一福。
今日因是壽宴,沈長淵終於換下那身招搖肆意的紅袍,而是換了件同樣華美的、繡著騰雲祥紋的冰藍色對襟窄袖長衫,那寶藍色絲線不知是何奇珍,在日光下竟然能熠熠閃光,仿佛綴了水晶寶石一般。他是瞧見林弦歌自外麵進來,特意離席前來,此刻笑嘻嘻道:“郡主今日打扮有些不同,卻是更加俏麗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名門千金紛紛低頭暗笑,有些輕蔑之意。盡管沈長淵俊美不輸蕭逸邗,但京城中誰人不知,沈家真正的才俊是沈長漠,這沈長淵長得再好也是個花架子,眾位小姐平日裏說起婚事,誰不想嫁個才華橫溢的卓絕男子?沈長淵可不是她們的良配。但若要說起來,無才千金和紈絝少爺,倒是有幾分相配。
林管彤顯然也是如此想,她今日的秋香色緞地繡花百蝶裙贏得了不少夫人小姐的稱讚,此時心情大好,便得意地打趣道:“二妹妹平日裏不慣見人,也不愛理人的,怎麽就與沈小將軍談得來,真是奇了。”
這話一出,眾位小姐看林弦歌的眼神更多了幾分戲謔。王氏也毫無解圍之意,自林思源失蹤,她那副慈母的模樣早已做不出了,不親手撕了林弦歌已是多加隱忍,此時能壞她名聲,讓她將來與太子的婚事有阻,何樂不為?
這時,桌上卻另有一位小姐開口道:“瞧明惠郡主這話說得,咱們在座誰人不知沈小將軍的名聲,還是快讓長寧郡主入席,免得深受其擾吧。”她話說得正義凜然,仿佛林弦歌正在被沈長淵輕薄,饒是厚臉皮如沈長淵,也不好再攀談下去,隻在她耳邊輕聲道:“等會找個機會出來,那個刺客,我已有眉目。”
林弦歌麵色不動,隻是起身入席,方才那位為她解圍的小姐熱情地邀請她同坐,她也不好推辭。隻見那小姐生得俊眉大眼,鬢發濃密,發間斜插著一支金琨點珠桃花簪,耳上垂著兩顆明珠墜子,滿頭的珠翠玉釵皆隨著她說話搖頭晃腦的動作顫動不已。
“多謝趙小姐解圍。”林弦歌很快便認出這是左相家的趙如慧,前世她與自己交情頗好,因她生性爽朗大方,又得左相寵愛,養成了個極為率真的性子。
趙如慧大方地揮揮手,險些打翻桌上的梅花白玉酒壺:“這有什麽,咱們倆小時還一同玩過呢,再說,當年靳姨待我也好。”她口中的靳姨便是林弦歌的生母,靳氏一門在京城早已銷聲匿跡,傳言說靳家敗落是皇帝的意思,故此除了趙如慧,恐怕也不會再有第二人主動提起。
壽宴開席,先是由老王妃說些致辭,接下來便是下人們如流水一般將菜肴端上桌來。如林弦歌所言,今日的宴席雖一道菜不少,卻將菜色換了些,菜蔬清爽可口,做工精致,頗得炎熱天氣中的眾人喜愛。
“二妹妹,咱們也該去敬祖母一杯。”林弦歌在有王氏在場的時候,對自己的飲食素來謹慎,此刻她方才端起酒杯佯作要飲,就見林管彤迫不及待地相邀。她自然知曉今日王氏做了些安排對付她,僅僅隻是看林管彤那副藏不住的神情,就能知道一二了。
她佯作不知,隻端了自己的酒杯出席,與林管彤一同到老王妃麵前敬祝,說了些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話,隨即一飲而盡。
還未回桌上,她瞥見林管彤的身子稍稍傾斜向一側,仿佛嬌柔不勝酒力一般,而她手中的酒杯也自然而然地垂向林弦歌這邊,隨著清脆的一聲響,那杯子掉落在地,剩下的半杯酒水卻全灑在了林弦歌身上。
“這.....二妹妹,我方才一時不勝酒力,這才......”林管彤說是蠢鈍,但有時又表現得格外出色,單是這副滿麵歉意又有些嬌弱的模樣,就能讓滿席的人信以為真,“今日祖母壽辰,可不能因為我的過錯讓你失態。剛好母親院子就在附近,你先拿了我的衣裳換一換如何?”
她那一杯酒潑得倒準,林弦歌自頸間都流淌著冰涼的酒液,王氏與林管彤想玩什麽把戲,她心中也清楚了。於是,她也垂下頭,以手絹擦拭自己已經半濕的衣襟道:“那便聽姐姐的。”
因冬漁方才被王氏支開,此時便隻有王氏身邊的丫頭玲瓏帶她前去更衣。走近那院子,玲瓏忽然道:“郡主,奴婢......奴婢忽然有些內急,便請郡主自行進去取了側屋第二間衣箱中的衣裳,那是王妃剛為明惠郡主做的新衣。”
林弦歌微微頷首,便不緊不慢地向側屋走去。這套把戲,她可是太熟悉了,隻是王氏大概急於替林思源報仇,竟是看低了她。閨中女兒獨自離席,到一處偏院,想來,她方才的酒中也放了些東西吧?隻是不知這出戲,選定的男角兒又是哪個?
她推門而入,這側屋顯然是平日裏不用,隻堆放一些雜物的,一陣塵土撲麵而來,幾乎讓她迷了眼睛。還未睜開,她便落入一個有些炙熱的懷中,酒氣似乎比陳腐的氣味更加濃烈,林弦歌眉間一皺,手中卻將一個尖銳之物握緊了抵在那人胸口:“鬆手。”
那人卻隻是輕聲笑了:“小丫頭,被下了春風醉的男人,可是不怕這玩意兒呢。”
說罷,他又抬起一雙流光溢彩的桃花眼,笑道:“哪怕是你拿了我特製的暗器,也未必能製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