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突變
林弦歌隻覺得手腕一麻,那前日在竹林中得到的暗器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自己卻被那男子抱了滿懷。她卻並未惱怒,抬起繡鞋狠狠踩在沈長淵的腳背上:“裝什麽裝,她那點小伎倆,哪能玩得過你。”
沈長淵摸了摸鼻子,鬆開手臂後退兩步,笑得眉眼彎彎:“她們可是下了血本了,那酒中是上好的春風醉,自來隻有皇家才用得,藥效迅猛,我給倒了,可她們沒看見,然後假裝頭暈,就有個小廝把我送到這裏來‘歇息’了。”
也算是王氏棋差一著。沈長淵雖是京中有名的浪**子,但卻是個向來收斂鋒芒的,區區雕蟲小技怎能算計得了他?
“我就是有些不解,今日到場的有不少男客,比我名聲還差的也有不少,而我再不濟還有大哥在旁邊坐著,她們不怕打草驚蛇,怎的就挑中了我?”
林弦歌揣摩一番道:“大概是先前你與我說了兩句話,叫眾人都看見了,然後借機私會才順理成章吧。”
這側屋十分昏暗,即便是夏日驕陽也無法驅散其中的潮濕和腐朽的氣味。素來養尊處優慣了的沈長淵不禁皺了皺眉頭,一手打著扇道:“也算她歪打正著,我剛好有事與你說。上回抓到那刺客,似乎......不是衝你來的。”
他回想起自己審問那刺客的情景,也不由得露出疑惑之色。當日刺客要自盡,他及時救活,而於嚴刑審訊之上,他的手段不可謂不狠毒,但那刺客卻並不硬扛,開口就要招,招供出的卻是王氏。沈長淵並非輕信之人,便隨意試探了諸如王氏的目的、如何將人安插進王府侍衛中一類的細節,結果那人答得漏洞百出。
“他絕不是江夏王妃的人。”沈長淵的扇柄輕輕擊在下頜上,若有所思,“我又故意透露了些關於你的事情,他反應不大,甚至我讓人故意露出破綻來,給他機會逃生,他也置若罔聞......實在是怪。”
林弦歌心中暗暗思量,聽這話,刺客的確不像是衝自己而來,更不可能是王氏派來的。當日在竹林中的隻有兩人,那麽,那一擊竟是衝著沈長淵來的?但沈長淵的敵人為何要費盡心思,往江夏王府中安插人手呢?
她腦中一片雜蕪,卻隱隱覺得有一條線索,想要去抓住時,又忽然消隱無蹤。正在思忖間,沈長淵的扇子敲了敲她的發頂。
“這些日後再想,若我沒猜錯,今天這麽大的陣仗,你又任那王妃算計,定是還有別的安排吧?”
林弦歌這才回過神來,伸手拂開那柄惱人的扇子。她自來莊重,偏生沈長淵最愛搞些莫名的動作來,仿佛他們二人之間當真有什麽私情默契一般。在她看來,自己與沈長淵做了交易,如今沈長淵又救她性命,最多也不過是盟友......暫時的盟友罷了。
她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分明是個十三歲的小丫頭,卻是這副閱盡世事一般的冷淡,看得沈長淵嘖嘖稱奇。
“自然有,沈小將軍不妨再幫我一個忙,然後看看,想要算計我的人......究竟是個什麽下場。”
另一邊的宴客廳,除卻林弦歌和沈長淵,倒是因天氣炎熱,還有幾位也先行去室內休息,就連林邦彥也因喝多了酒提前下去休息一陣。戲台子上鑼鼓喧天,那等抹了白臉的醜角和使著花槍的小生正咿咿呀呀地邊耍邊唱。
老王妃也有些乏了,畢竟是年老之人,卻為了不使眾人掃興勉強坐著,手撐下頜,有一搭沒一搭地同身邊王氏的嫡母說些閑話兒。而坐在她下首的陳側妃,卻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手中捏著手絹左右撕扯,雖是塗了口脂,卻顯得麵色愈加蒼白。
“陳側妃是怎麽了,今日可是母親的好日子,你這副樣子,人家隻當咱們府裏苛待你呢。”錢姨娘閑閑地說道,她在府中也算是得寵,到底不如朱姨娘性子柔和安分。
兩個王府中的婦人談話,縱然是再刀槍劍影,旁人也自然是不會插嘴的。陳側妃未搭理她,隻是怔怔地看著宴客廳的門口,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人。
仿佛如她所願,盡管眾人宴飲之中並未察覺,她卻一眼便看到,自己房中的丫頭青鸞低著頭走進宴客廳,給了她一個確定的眼神。陳側妃早已得了林弦歌的吩咐,等的便是這個信號,當下即刻出席,匆匆走到老王妃身邊耳語了幾句。
這一切除了錢姨娘略略發現了些端倪,周圍眾人皆未察覺。隻知道老王妃忽然稱頭暈目眩,似是中暑之症,而包括王氏、陳氏在內的幾個媳婦自然也要過去照顧,壽宴一時之間隻有林翰飛、林管彤等小輩招待客人。
老王妃自然不是真的中暑,此刻她拄著林翰飛尋來做壽禮的八仙賀壽金絲楠木的拐杖,帶著一眾媳婦下人往陳側妃所居的院子裏趕,剛到門口,她便將那嶄新的拐杖狠狠向地上一鋤,罵道:“孽障!給我出來!”
身邊的王氏急忙替她撫著胸口,生怕老人家一時急火攻心暈厥過去。
陳側妃是個坐了多年冷板凳的女人,她居住的院子和府中姨娘也差不了多少。老王妃這中氣十足的一聲喊,隻見那主屋中跌跌撞撞地跑出一個蓬亂著頭發的少女,身上衣衫淩亂,雙手掩麵,抽泣著一頭跪在老王妃腳下:“求老王妃為奴婢做主!”
待她抬起頭來,眾人發覺,這是個相當臉生又俏麗的小丫鬟,盡管臉上不施脂粉,淚痕尤在,梳好的女孩兒頭也散了不少,但卻楚楚動人,像個生澀的野果子一般,尤其眉間一點紅痣,更添嫵媚。還未待眾人問清何事,又有一人自那主屋中走出,衣冠整齊,顯然是整理了一番,但須發卻都被沾濕。
來人卻是林邦彥,他麵上仍待帶著幾分酒色,眼珠發紅,口中輕喘,開口說話時倒是比那少女平靜許多。
“母親......母親怎麽不在壽宴上,卻帶了人來這院子......”醒過酒來的林邦彥自知失態,懊惱不已。方才他不過是在宴上多飲了幾杯,就覺得渾身燥熱有些不對,索性直接離席。誰知一路上走著,神智越發混亂,叫了一個路過的小廝扶著,待他終於進了屋子,卻看到床邊伺候著一個俏麗可人的小丫頭。
怪的就是,平日他雖好美色,卻也見過不少傾城絕色,如此一個尚算美人的丫頭,不至於令他失態。但見了那丫頭,卻覺得燥熱更甚,便隨手扯了過來要行好事。丫頭掙紮,但抵不過他一個壯年男子,他興致正濃,忽然聽到窗外有聲響,竟是一個有些臉熟的男童透過窗子窺視。
林邦彥酒氣上湧,幾步走出門外,抄起那男童就是一個巴掌掀翻在地,男童哭著跑開,他還未碰上那丫頭的身子,就被那丫頭端了房間的一臉盆水兜頭潑過,這才清醒了幾分。環視四周,剛剛發覺這似乎是陳側妃的屋子,老王妃便帶人來拿他了。
還未待他辯解,那頭陳側妃也撲通一聲跪下,慘白的臉上滿是驚恐:“媳婦求求母親,先準媳婦去看看駿德吧,駿德素來身子不好,今日若不是青鸞回院中替我取些消暑的丸藥,恰好見駿德臉上帶傷跑來回我,隻怕駿德受了驚嚇,傷了性命也未可知啊......”
老王妃雖對林駿德沒什麽印象,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孫子,撞見自己父親這檔子事,也是可疼,遂揮手令自己身邊的丫頭福兒將林駿德領過來。
不過片刻,林駿德便被福兒牽著手帶到老王妃麵前。隻見這孩子生得的確如陳側妃所言那般孱弱瘦小,臉上磕破了幾塊,卻沒哭出來,隻是死死咬著嘴唇,憋得麵色漲紫,一雙眼睛隻看著地上,不敢與其他人對視。
陳側妃自然是撲過去摟在懷中大哭,老王妃見他這副可憐模樣,怒氣更甚,劈頭就要將那拐杖打在林邦彥的身上:“孽障!我過壽辰,你與一個小丫頭子做那等醜事也就罷了,偏在你媳婦的院子裏頭,還叫這孩子見著受驚!駿德平日裏也不聲不響怪可憐的,你怎的下得去手!”
林邦彥手指狠狠掐著掌心,在自己的姬妾妻子麵前被母親如此訓斥,又得了個好色昏庸的罪名,他的麵子上早就掛不住了。幸好王氏這幾日雖有些討嫌,到底是做了十幾年的夫妻,出口解圍道:“母親先別發怒,身子要緊。王爺不過是一時酒上了頭,罪魁禍首當是這趁著王爺酒醉便勾引王爺的狐媚子!”
她話一出口,眾人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仍然跪著哭泣的丫頭身上。丫頭見王氏是要把事情往她身上推,登時急了,抹了把臉便直起身來道:“老王妃明鑒!奴婢本就不是府中伺候的丫頭,隻在下頭莊子裏做活,根本算不得王府中人,今日頭次入府,不過是替老王妃壽宴送新鮮瓜果來的,哪裏就有那等本事知道王爺酒醉,又刻意勾引?”
這一番話說得清楚明白,加之這丫頭的聲音清脆利落,王氏仔細看了看,也的確不是府中之人。但她不會輕易放過,冷哼一聲道:“既然是頭一回來,送完了東西還不走,來陳側妃院子裏頭做什麽?莫非是陳側妃叫你來的?”
丫頭許是年紀小,見王氏咄咄逼人,反而不服氣地撅起了嘴,那嬌嫩的唇瓣一張一合格外動人:“奴婢可不認識你們府裏的這妃那妃,是有個管事媽媽讓奴婢來這,給王府裏的三少爺送些剛打的野鴨子補身子的。”說罷,她起身向院中跑去,回來時手中提著一個竹籠,裏頭的確是兩隻正在撲翅的野鴨。
“誰叫你來的?”王氏問道。
“是我。”另一個少女的聲音忽然插進來,卻是比丫頭的沉穩婉轉了不少,“母親還勿見怪,近來我聽聞三弟大病了一場,便自作主張,從自個兒的月俸裏分出些給三弟補身子,這丫頭原是我借替祖母準備壽宴食材的機會,讓她多帶些鴨子來,熬湯飲下,對三弟病情有益。”
王氏大驚失色,後退兩步。怎麽會是林弦歌?按她的設計,此刻林弦歌應當正同那沈家小子在一起,隻待她帶著眾人,無意間“揭破”這個秘密......怎麽今日被揭破的,卻變成了林邦彥和這個丫頭?
她隻覺得日光耀目,頭昏昏沉沉,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