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冬漁失蹤
兩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自然是不可能開棺驗屍的,林弦歌所言隻是一句玩笑話。於是,在林管彤稍稍歇了劍拔弩張的氣焰之後,一向不和的姐妹倆竟也能麵對麵地坐下,心平氣和地說話。
若是在林管彤被送去家廟之前,林弦歌告訴她林邦彥有心毒害王氏,她不僅不會相信,甚至會直接一狀子告到林邦彥那裏。可是如今,林邦彥對她不似往日那般疼愛,對王氏更是萬分冷落,這讓從小就嬌養的林管彤難免心中也生出了缺隙。
“即便是如此,你又是如何得知的?”林管彤並不是徹底的蠢貨,何況告訴她這件事的還是一直被視為眼中釘的林弦歌,自然不能全盤相信。
林弦歌不緊不慢道:“那日母親被父王抓住,我恰好也在附近,無意中偷聽得來的。之後父王便著兩個侍衛將母親押走,緊接著就傳來了母親病重的消息,沒兩日,便病逝了,這難道不值得懷疑?”
林管彤緊緊抿著嘴唇,竭力思索著。如果林弦歌所言非虛......
“若是大姐姐想知道,我這裏還有一個證據,大姐姐去打聽一番便知道了。”林弦歌狀若雙目眺望遠方,實則在打量林管彤的神情,“母親病逝那日,父王派人請了張禦醫來府中診治,但宮中禦醫出診,是必要留下些診治記錄在冊的。我猜測,父王請張禦醫隻是掩人耳目,若是讓張禦醫看到母親並非重病而是毒發身亡,隻怕父王也會惹上麻煩。”
“那......是讓我去找張禦醫問清楚嗎?”林管彤一雙美眸淚水未幹,此刻睜大了望向林弦歌,說不出的明豔清麗,饒是林弦歌一個女子,也不禁恍了神。
“不必,我已經拿到了這個,大姐姐可以自己過目。”林弦歌從袖中掏出一份冊子遞給林管彤,上頭分明記著張禦醫近日來的出診情況,王氏病逝那日,他卻隻有應兵部尚書秦元斌之請,赴秦府為秦少夫人診脈的記錄。
林管彤目瞪口呆,卻仍然有幾分不信:“這冊子......你又是從何處得來?莫不是你偽造來騙我的吧?”
林弦歌柔柔一笑:“大姐姐素來與秦家小姐交好,既然不信,傳信問她便知,當日張禦醫是否一早便趕去秦府看診,隨後直接回宮,相信秦小姐會給大姐姐一個肯定的答複。”
言盡於此,林管彤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她環視著這間靈堂,白綢子掛得滿目遍是,愈加顯得這屋子清冷寂靜,如同個天寒地凍的雪窟。王氏的棺槨雖華麗,卻終究是個死物,不會言語也沒有動作的,她本想對著母親的棺木大哭,卻終究有些想象不出母親的音容笑貌,淚珠子滾了幾滾,最終還是凝在了眼眶中。
“其實,母親死前,我與她見過一麵。”林弦歌見火候差不多了,再度開口道,“我答應了母親一件事。”
“你怎麽可能見到她......”林管彤麵露疑色。
“父王將母親關在了地牢中。我好奇,便進去一探究竟。”林弦歌語氣平靜地如同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母親當時已經被嚴刑拷打,加之服下了毒藥,已是彌留之際。我與她做了個交易,她將當時毒殺我娘的真相告訴了我,我答應她,保你平安無事,不被父王加害。”
林弦歌今日所言,有真有假,還有刻意的隱瞞。若非對方是林管彤這般單純天真的女子,估計是騙不過去。王氏被林邦彥關至地牢拷打是真,林弦歌去探望也是真,林邦彥假作請張禦醫是真,二人交易還是真,但毒藥卻是林弦歌所下,冊子也是林弦歌偽造——她隻是派了魏千去探聽張禦醫的行蹤,自己造了一份而已。
林管彤心中所想,顯然是另一件事:“我.....我會有什麽事......你自己也隻是個郡主而已,如何保我?”
林弦歌掂了掂手裏的冊子,淡淡笑道:“你覺得,父王會放過你?即便他念骨肉親情,大姐姐已被送到家廟,為免你與王家人通信,父王不會輕易讓你回京。一來二去,豈不耽擱了大姐姐的終身大事?”
這話如同刀子一般戳中了林管彤的心思,若是有王氏在其中周旋,回京不難,但王氏不在,林邦彥又分外忌諱她與王家的關係,自己一個弱質女子又如何能博得好前程?
仿佛一眼便明了了她的心思,林弦歌出言安撫道:“放心,我答應了母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如今,還請大姐姐勿要將事情聲張出去,凡事且聽父王的安排,我以性命作保,一年之內,必有法子讓大姐姐光明正大地返回王府。若是父王要拿捏大姐姐的婚事,我也有法子替你解圍。”
她的嗓音低柔輕緩,盡管與她爭鬥了許多年,林管彤卻不由自主地開始信任眼前這個不論何事都淡然若素的少女。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一張美麗傾城的臉上隱隱有了堅毅之色:“此事我信你。隻是,日後,我必要為母親報仇的。”
沒有人是生來的愚不可及,愚蠢而順利長大的人,往往都是被寵愛、被保護的人。林管彤失去了她唯一的保護者,如今,也是時候學聰明,替自己好好打算了。
轉眼三天已過,王氏的棺槨要送至城外的林家祖墳入土為安。這一日更是繁盛至極,因林邦彥是異姓王爺,地位尊崇,出殯那一日,普通百姓隻得為王府送葬的隊伍讓道。似乎是恐夜長夢多,發喪的人前腳出府,後腳他便命人悄悄地將林管彤送回家廟,前後皆是侍衛圍著,沒有一點可乘之機。
林管彤得了林弦歌的指示,沒有哭鬧,隻是見王氏的棺槨被抬走時又掉了一陣子眼淚。她端坐在馬車中,揭開簾子,入目的卻是王府門口盈盈立著的林弦歌的身影。
她們二人對視了一瞬,便各自移開目光。相互敵視了這些年,並非一朝便可心結盡釋,何況日後是何光景也無人知道,林管彤已經開始明白,她再也沒有可以依賴和相信的人了。
這一場熱熱鬧鬧的喪事終究是要結尾的,待出殯的人走後,林弦歌便忙著送客,府中如今隻有她和林樂儀、老王妃等人頂事,不出多時,便忙得腳不沾地。
剛剛送走趙相家前來送喪的人,她眼尖地發覺,夏荷站在宴客廳另一頭,神色有些緊張地朝裏頭張望著。林弦歌眉頭微蹙,對著趙如慧微微一笑道:“抱歉,祖母方才叫我過去清點東西呢,這就得先去了。”
趙如慧對她似乎頗有好感,今日是硬要跟著母親來王府的,見她忙碌,也不在意,揮了揮手道:“沒事,你去吧,我與母親這便要回府了。”
林弦歌這才緩緩走至宴客廳門口,夏荷眨了眨眼,拉著她到一處偏僻的角落,眼見著四下無人,這才小聲開口道:“郡主,大事不好,冬漁姐姐被人帶走了!”
“何人,又是什麽時候,你們可派人去追了?”林弦歌有些驚異。今日因客人眾多,她便沒讓冬漁出來跟著伺候。
夏荷平日裏就老實內斂,此時已經有些慌了手腳,忙不迭道:“奴婢與冬漁姐姐還有秋霜正在院子裏頭打花樣子繡花呢,忽然來了個小丫頭,說郡主叫冬漁姐姐過去,我們都沒起疑,誰知道冬漁姐姐去了許久也不見回來,奴婢便在王府中尋了半日,沒找到,這才來回稟郡主呢。”
“我並未派人去找冬漁。”林弦歌沉聲道,手指輕輕叩擊在一旁裝飾用的假山上。冬漁是可說是她的心腹,如今卻被人設計擄走,背後之人會是誰呢?
她隨夏荷一同趕回院中,又詳細詢問了秋霜,卻並未得到新的線索。林弦歌拿起石桌上描了一半的花樣子和針線筐,凝神靜思了半晌。揮手推下夏荷與秋霜,她才抬首看向屋簷道:“出來吧,把你知道的都說給我聽。”
隻見一陣輕風掠過,魏千穩穩地落在林弦歌身邊。他自痊愈後,便暗中守在林弦歌身邊,今日因前院人多,林弦歌就讓他在府中暗中守著即可。見林弦歌問,他沉聲道:“與她們看到的一樣,冬漁與一個麵生的小丫頭一起走了,去的方向......卻不是宴客廳。在路上,冬漁似乎還與她有爭執。但我並未看清,當時忽然有人路過,我不便跟得太緊,再跟過去看的時候,她們就不見了。”
隻言片語串聯起來,林弦歌仍然是一頭霧水。她垂頭沉思,如今王氏已經去世,林管彤被送回家廟,王府中就算有人與她敵對,恐怕也不敢直接擄了她的貼身丫頭。今日恰好是王氏送喪,外人眾多,最大的可能,便是府外之人。
“魏千,你帶我走一遍冬漁出現過的地方。”林弦歌心知冬漁並非尋常的丫頭,既然她曾與那引誘她前去的丫頭有爭執,說不定是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處境,那麽,憑冬漁的機靈,她必定會留下一些線索。
一路上,林弦歌垂首仔細察看。一直到王府花園的小橋邊,因今日是發喪,不會有人來花園中賞花取樂,故此園中空無一人。魏千忽然停住,低聲道:“就是這裏了,冬漁在這裏與那個丫頭吵了起來,但是有人從這邊路過,我隻好找地方藏身,等出來後,冬漁便不見了。”
林弦歌望著秋日裏分外蕭瑟的花園景色。因王氏不在,竟也無人來打理,花園中處處殘枝落葉,真真是初寒寂寥之色。她足下踏著的落葉幹枯而脆,走起步來竟有哢嚓哢嚓的聲響,引得她低頭瞥了一眼。
“這......大概就是冬漁為我們留下的。”
魏千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卻並未發現什麽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