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歸來
“沒關係。”沈長淵的嗓音低沉,卻有一種奇異的舒緩,令林弦歌微微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了下來,“隻要你想辦到......最後,就一定什麽都能辦到......”
毋須林弦歌再傾訴什麽,似乎寒光早已將地牢中的一切都告訴了沈長淵。此時,林弦歌不由得鬆了口氣,她並不想再將今日的經曆見聞詳細說一遍,包括她娘親的逝世。沈長淵就像是一個姿態強硬的入侵者,盡管挑戰著她心中那道不容靠近的防線,卻也令她心中另一個軟弱的角落頗得慰藉。
這是她頭一次被一個人這般撫慰。或許,在孩提時期,她的娘親這般做過,但是如今她也忘了。複仇這條路太長了,一路上血花四濺,荊棘密布,她縱然手眼通天,心冷如鐵,卻也難免心驚膽戰。
可沈長淵闖進了她的道路,用一種她無法抗拒,也從未預料過的姿態。她不知道沈長淵的秘密,但是卻清楚,他也有自己的道路,甚至,他的強大和銳利,正是在那條道路上磨礪出來的鋒芒。
“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呢?”鮮見的,林弦歌頭一次在沈長淵麵前示弱。她從沈長淵的懷中抬起頭,寒潭一般清淨的眼眸注視著他似乎因為這幾分溫柔而變得不似往日那般俊美而邪氣。
沈長淵勾唇輕笑:“你是說,你母親一事?若是我,忍而後定,逐一擊破,總有一日,能報仇雪恨,以慰先靈。”
“你說得倒容易。”林弦歌歎了口氣,卻因他自負張揚的語氣而心緒安定了幾分,微微側身離他遠一些,整理好衣衫,這才說道,“此事牽扯眾多,根係錯雜,若要謀劃......隻怕要多費好些心思。”
“哦?你已經有了打算?”沈長淵半眯著眼,抱臂看著若有所思的林弦歌,仿佛剛剛脆弱得如同孩子一樣的她是自己的錯覺。
林弦歌眼見著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抵在自己的額前,不由得揚起了眉,抬手便拂了去:“如你所說,忍為先。隻怕近日......我就不得不先與王靖賢打個照麵了。”
沈長淵見她閃躲,不甘心地又一指頭戳了上去,似乎並未覺得這動作太過親昵,反而心滿意足地點頭微笑道:“看樣子,你心中有了打算了。那便好,小丫頭,凡事皆有解決之道,失魂落魄的,可不像是你的作風。”
說罷,他便起身離去。從頭至尾,林弦歌也未想起問一問他的來意。就好似......沈長淵的確隻是為了安慰她,才走這一遭。
如林弦歌所言,她不日便真的見到了王家的人。
隻因王氏暴斃,禦醫來診治後依然無法,一命嗚呼後,林邦彥便令府中兩個姨娘著手操辦喪事。王氏有誥命在身,自然不能草草了事,於是老王妃也親自來坐鎮,一樣一樣地理順了,這才放心。
林弦歌與林樂儀兩人,雖是未出閣的女兒,但也在老王妃的意思下幫著準備。東晉的女兒家,琴棋書畫倒還在其次,管家理財卻是最得婆家歡心的才幹。林弦歌心中卻覺得有些可笑,分明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卻要如此大張旗鼓地操辦喪事,要上好的棺木和浩大的儀仗,不過是為全王府的臉麵。可見,人的身後之事,虛情假意往往多過真心哀悼。
葬禮前,王家的人自然也都來了。王靖賢和王夫人心知肚明,王氏剛剛倒戈幾日,便命喪王府,大多是林邦彥的手筆;但這二人卻是心裏有苦說不出,總不能堂而皇之地將這事抖落出來吧?於是便隻好作出一副戚戚哀哀的樣子,在靈堂裏低頭抹淚。
“弦歌見過外祖父、外祖母。”林弦歌剛剛與林樂儀清點過今日家仆下人所披的白麻布數量,剛想進靈堂歇歇腳,便瞧見王家夫妻二人在靈堂裏與老王妃敘話。她與王家人並無血緣上的聯係,但因王氏是她名義上的母親,便隻得稱一聲外祖父母。
王夫人有些跋扈地望著眼前兩個姑娘,不知是故意還是的確口無遮攔道:“你林家的幾個女兒,我看都不如彤兒,怎麽,如今親娘去世,還不將彤兒接回家來吊唁?”
老王妃在一旁皺起了眉頭,正待開口,隻聽得林弦歌悠悠道:“回外祖母,我們姐妹兩個蒲柳之姿,自然不如大姐姐花容月貌。隻是容貌平平不算過錯,大姐姐惹怒了父王,回不回得來,還得瞧父王的意思。”
“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王夫人話音未落,卻被一旁王靖賢的眼色攔下。
他是個須發皆白的老人,麵頰清瘦而有凹陷,一副仙風道骨的文人麵相。王靖賢走出兩步,望著林弦歌,沉聲道:“林弦歌,你就是那個靳家的丫頭?”
竟然先提靳家,莫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林弦歌微微蹙眉,應了一聲。前世她對王靖賢也有幾分了解,因為他是朝中為數不多的皇帝的親信。當日三皇子與太子奪嫡,王家與沈家一樣始終中立,一文一武,穩定朝中局勢數年之久。
“外祖父莫非與靳家也有舊交?”林弦歌出言試探,暗中卻捏緊了衣袖。
王靖賢卻不上鉤,隻淡淡道:“當日都是同朝為官,自然識得。”
因東晉最忌女子談論政事,老王妃在一旁聽著,暗中遞了個眼色給林弦歌。所幸王靖賢也是個不苟言笑之人,想來也不屑與林弦歌一個年輕女子多談兩句。
這頭王夫人撫棺哀慟,口中念來念去都是她那苦命的蘭兒和彤兒,正拿帕子擦著眼睛,就聽得外頭一陣喧嘩,有下人高聲來報:“明惠郡主到!”
靈堂中的眾人一時都怔在原地。原本以為林邦彥鐵了心要將林管彤送到家廟,沒成想還不過半月,就將人接了回來。
一行人,林邦彥走在最前頭,顯然是他親自將林管彤帶回京城的。此外,還有林翰飛並林管彤的幾個丫頭,若不是早知道林管彤是去家廟中領罰,看這陣仗,還以為林管彤的身份越發金貴了。
林邦彥領頭走進靈堂,替王氏上了一炷香,這才對著身邊始終垂首不語的林管彤低聲喝道:“孽女!還不快來給你母親上香!”
林管彤抬起頭,林弦歌這才看見,她往日的國色天香、風華絕代,似乎隨著那家廟中的清苦日子清減了三分。櫻唇蒼白,下頜削尖,就連那雙汲著春水的杏眼下也是一團烏青,顯然,家廟中的日子比不得王府裏錦衣玉食金尊玉貴。
“母親......”林管彤唇瓣微啟,剛要開口,卻已經帶了幾分顫抖的哭腔。她怔怔地望著停在靈堂的棺木,忽然,一顆淚珠落在了那精美光澤的木紋之上。王夫人見狀,作勢要將掉眼淚的林管彤擁在懷裏,卻被林邦彥不經意一般擋住了腳步。
林弦歌在旁冷眼看著,心中冷笑。怪道林邦彥要親自將林管彤迎進來,原來是怕王家的人再趁機與林管彤接觸一番,果然是個老狐狸。
王氏的葬禮不必多言,自然是京中名門望族都派了人來。待上了香,人也散得差不多了,便隻留下親屬們在靈堂守靈,但大多數都是身嬌肉貴的名門貴婦,待久了自然也懶怠,借著各種名義早已回房歇息了,最終留下的,隻有林家的眾子女們,林駿德、林絲竹因年紀太小熬不住,也被帶回各自的院中。
“妹妹,一天下來你隻喝了些白粥,這會還在這守著,隻怕身子熬不住。”林翰飛有些憂心地看著林弦歌單薄的身子,忽然開口道。
盡管與前世的林弦歌一樣,林翰飛對王氏多加尊重,卻也僅僅止於尊重了。因母親去世時他已懂事,故此對繼母一向沒什麽好感。其他幾個弟妹,也因為接觸甚少,感情不深。唯獨林弦歌是他的親妹妹,又聰明懂事,別人可以不關心,但對於林弦歌他向來上心。
聽聞此話,林管彤卻將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瞪了過來。母親屍骨未寒,林翰飛卻在這兒擔心林弦歌因為守靈受累?
林弦歌心中了然,笑道:“大哥過慮了。為母親守靈,眾人都吃得清粥,我又如何吃不得?若是大哥實在擔心,可否去我屋中叫冬漁送幾丸清心丹來?待了這麽久,心裏有些發悶,還是得備下。”
林翰飛自然同意,叮囑了幾句便留下三個姑娘在靈堂中。眼瞧著林樂儀嬌嬌弱弱的,也是有些站立不穩的模樣,林弦歌又輕聲道:“三妹妹,昨日祖母吩咐我們整理清點的紙馬紙人,隻怕明日就要用了,我想著還是得再清點一番才穩妥......”
林樂儀是何等狡黠的姑娘,當下忙不迭地接口道:“二姐姐放心,我去就是了。隻是辛苦你和大姐姐在此守靈。”
“無妨。”林弦歌微微一笑,毫不理會林管彤慍怒的目光,“你瞧著這該守的人也隻剩咱們這幾個了,再少一個,但能保證明日母親發喪萬事無缺,也是理所應當。”
望著林樂儀被丫頭扶著走出靈堂那孱弱的模樣,林弦歌暗中輕歎。這東晉的女子被嬌養得太過了些,從前她也是如此,到了北狄一個月,就險些因身子不適而喪命。如今隻不過是守靈半日,她卻還撐得住。
“林弦歌,你什麽意思!叫他們都走了,誰來給母親守靈?!你存心羞辱母親!”林管彤盡管心中激憤,卻不敢大聲斥責。畢竟她莫名其妙地被送到家廟中清修了幾日,那幾分飛揚跋扈卻是被磨去了幾分。
林弦歌轉過身,平靜地與林管彤對視:“我無意羞辱母親,隻是,有些話想單獨說與大姐姐聽。”
“你胡說!我跟你沒話說!”林管彤此時雖仍然出言不遜,心裏卻是因孤立無援而有些發虛。她眼見著老王妃、林邦彥和林翰飛對於林弦歌的寵愛一日多過一日,自己卻先失了弟弟,又喪了母親,這府中再無一人能護著她,心下不由得悲涼萬分,又滴下淚來。
“大姐姐不想知道,母親究竟是如何病逝的?”
這句話似乎戳中林管彤的心。她抖索著嘴唇,盡管是這副虛弱消瘦的模樣,卻仍然有幾分病弱西子的風姿。
“母親,不是病逝的。”林弦歌緩緩道,嘴角卻微微翹起,“母親為了救你,向外祖父一家透露了父王的秘密,結果被父王發現。於是,父王就把母親處死了。”
林管彤目瞪口呆,連眼淚都忘了流,半晌才張口道:“你......你瘋了......你可知道你說的是什麽話......”
盡管自認林邦彥心中疼愛的是林弦歌,但林管彤自來便敬愛自己這個威風八麵的父王,更是豔羨於他與母親十年如一日的伉儷情深。盡管府中姬妾眾多,但父王卻將理家之權全部交予母親,有煩心事也隻與母親商量,即便是近來疏遠了些,但殺人......怎麽可能?
“姐姐果然不信。”林弦歌歎了口氣,抬手輕輕撫上了王氏的棺木,“既然不信,開棺瞧瞧,姐姐便自然相信了。”
林管彤再次怔在原地。林弦歌......她真的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