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中毒
京城自然是整個東晉最為繁盛的城池,如今正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街道熙熙攘攘皆是路過的行人和小販,兩側是數不勝數的酒家鋪子,衣影婆娑,摩肩接踵,便是平日裏不出閨門的小姐們,也可被一睹芳容。
這人間的煙火氣像是一幅白描細密的畫卷,人人皆在上頭演著悲歡離合、喜怒哀樂,因為太多,所以即便是那些心中裝著辛秘的人,也可以將自己隱藏在其中做個平凡人。
林弦歌下了馬車,手中牽著一蹦一跳的林絲竹。因隻是帶兩個孩子出來逛逛,她與林翰飛為了方便都沒帶下人伺候,街上人多,未免被人潮衝散,林翰飛和林弦歌隻好一人拉著一個小的,在街道上隨意穿行。
“大哥,我聽說前頭芝亭居的點心很好,不如咱們去那兒坐坐,我可帶著絲竹與駿德在芝亭居等著,大哥去購置書籍文墨,可好?”林弦歌蹙眉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便隨口提議道。林翰飛思索了片刻,的確,這京城中拐子向來不少,如今人多,帶著兩個小娃娃到處跑是有些不妥。
於是,一行人就到芝亭居坐下,點了一壺茶,又要了幾樣招牌的點心,林翰飛囑咐了兩句便起身去書齋。
兩個孩子都正是貪玩的年紀,常年被困在府中,如今好容易出來一次,便好奇地上下打量,爭著趴在窗口處朝下頭張望。點心上來後,更是免不了一番大快朵頤。林駿德還好,他平日裏不愛甜食,隻是略略嚐了些許,林絲竹卻正是貪甜的年紀,平日裏問娘親要一塊糖都得求半天的,如今更是敞開了肚皮。芝亭居是京城中有名的茶樓,最出名的便是樓中的茶點,莫說是幾歲大的孩子,就連林弦歌也忍不住撚了一塊嚐嚐,糕點清甜可口,也難怪食客趨之若鶩。
吃了一半,林絲竹忽然捂著腹部小聲呻吟起來。她手中剩下的半塊水晶馬蹄糕掉落在桌上,眉間盡是痛苦之色。林弦歌趕緊伸手將她扶起,低聲問道:“絲竹,你怎麽了?”
隻見林絲竹很快便出了一腦門的汗,口中支支吾吾的也說不出什麽完整的詞句來,唬得大幾歲的林駿德也愣在了一邊。林弦歌當機立斷,拉過一旁的一個小二厲聲道:“你們看,我妹妹如今可是吃了你們的飲食,中毒了?”
做酒館茶樓生意的,別的不怕,就怕客人吃出事來。林弦歌嗓音清亮,中毒二字一出,整個大廳都聽得分明,一時之間食客都放下了手中的茶點,麵色凝滯地盯著那小二瞧。
“這位姑娘還勿著急。”見事態大了,一直在旁看著的掌櫃隻得滿臉堆笑地走出來拱拱手,“令妹許是突發急病,不如我找個小二先陪姑娘和令妹去附近醫館瞧瞧,免得耽誤病情,也好給今日的客人一個交待,省得砸了我們芝亭居的招牌。”
這話說得謙恭得體,林弦歌點點頭,便抱起林絲竹:“也好。隻是今日人多,我弟弟年紀小,萬不能一個人在此,須得與我們同去才是。”
掌櫃的自然是應了,隻因見林絲竹已經嘴唇發紫,近乎暈厥,便隨手抓過一個小二,令他不許耽擱,牽著林駿德,再由林弦歌抱著林絲竹,四人一同下樓趕往附近的醫館。
正午時分,街上行人不減反增。那醫館也是城中有名的,離芝亭居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隻是要穿過幾個繁華的街道,馬車反而慢了,故此幾人便步行趕路。林弦歌似乎是心急,抱著林絲竹走得飛快,反倒將那牽著林駿德的小二落在了後頭。轉過街角,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小巷子入口,林弦歌卻忽然停駐腳步。
她聽得身後一聲悶哼,心知事成。她麵色冰冷如玉,將懷中已經失去意識的林絲竹抱緊,回過頭去。隻見身後已沒有了小二和林駿德的身影。她嘴角稍稍上翹了幾分,便接著往醫館趕去。
醫館自然是有名醫坐鎮,據說是個祖上出過禦醫的老先生,眾人都稱一句章大夫。林弦歌付了重金,那章大夫便先替林絲竹瞧了。他先是摸了摸林絲竹的額頭,又搭在她腕上診脈。半晌,才搖頭晃腦道:“令妹如今的確是中毒,敢問令妹先前曾吃了什麽,喝了什麽?”
林弦歌答道:“在芝亭居吃了些點心,飲了茶水。”
那大夫低頭寫藥方,邊寫邊道:“那便是了。如今雖是秋日,但近幾日仍然有些暑氣,做點心的食材難免不夠新鮮。令妹想必是食了那般點心,她身子又弱,自然腹痛難忍。不妨事,這毒來得猛,但隻要先服了一劑藥,便無大礙了。”說罷,他將藥方子遞給一旁的藥童。
林弦歌自然是道謝,卻又回過神來問道:“若是點心有問題,我與我弟弟也吃了些許,怎的無妨?”
“難說,難說,”章大夫拈須沉吟道,“小孩子家體弱,或腸胃本就欠佳,故此腹痛。而姑娘與令弟可能身子強健些,吃得少,便不會有反應。”
話音未落,隻見林弦歌倏然站起,麵色緊張道:“我弟弟呢?你們可曾見到一個小二帶著一個男童來這醫館中?”
她麵色焦急,周圍的藥童和大夫都紛紛側目,一夥人幾乎將整個醫館翻了個遍,卻沒人看到,林駿德曾經來過的蹤跡。
林駿德失蹤了。
得知林絲竹中毒後的林翰飛匆匆往醫館中趕,卻沒想到聽到了這個消息。他見林弦歌麵色不好,林絲竹昏迷方醒,饒是心急如焚,也不得不開口安慰道:“妹妹別急,先把當時的境況說與我聽聽。”
他長這麽大,很少見林弦歌露出這般神色,雙眉緊蹙,嘴唇微抖,若是尋常女子遇到此事,這等反應還算小,但林弦歌又如何是那等尋常女子?她慌了神,可見此事是如何來勢洶洶。
“我與絲竹、駿德在芝亭居喝茶,忽然,絲竹說肚子痛,”林弦歌定下神,緩緩開口道,“芝亭居的掌櫃便說,可找個小二帶我們來醫館瞧瞧。因絲竹畢竟是個女孩子,讓那小二抱著未免不妥,我便親自抱她,駿德便讓那小二牽著。一路上絲竹愈發嚴重,後來還昏厥過去,我心急便走得快了些,直到了醫館才發覺,駿德和那小二被落在後頭,根本不知去哪兒了。又等了這些時候,還請醫館中的學徒替我沿原路找找,也沒蹤影。”她雖心急,可說話卻條理分明,全無贅述。
林翰飛隨著林弦歌的話,心不由得沉了又沉。這事說來也難怪林弦歌,畢竟她也隻是個年輕的姑娘家,看顧不過來兩個孩子情有可原。如今林駿德失蹤,定然與那小二脫不了幹係!他這般想著,將手中的書冊筆墨都放下,沉聲道:“我去芝亭居找人!”
“絲竹方才也服了藥,章大夫說身子無大礙了。不如這樣,大哥先去芝亭居打聽,我帶絲竹回府,順便向父王和祖母討個主意。畢竟......如今祖母疼愛駿德,父王對駿德也日漸重視起來了,若是那掌櫃的抵死不認,咱們也好再想法子。”林弦歌一語點醒林翰飛,如今府中隻有他和林駿德兩個男丁,無論芝亭居與此有沒有關聯,隻怕林邦彥都要徹查一番。
於是,兩人兵分兩路,各走一邊。
此時,王府中亂成了一團。前頭有林邦彥皺著眉頭聽林弦歌講述經過,後頭有朱姨娘抱著林絲竹心憂,有老王妃和陳側妃哭哭啼啼,竟比上回林思源失蹤之時,更加亂成了一鍋粥。
“弦歌,如你所說,是芝亭居的小二領著駿德走失,那便不會是拐子了......”林邦彥雖因林駿德資質平平對他並無另眼相待,但畢竟也是自己的親子,是老王妃如今最疼的小孫子,忽然走失,難免焦急。他背著雙手在書房中踱步,不時歎口氣。
林弦歌已經恢複了鎮靜,微微頷首道:“的確如此。芝亭居是京城中的老字號,他家的小二個個都是入了籍的夥計,自然不可能是拐子。所以弦歌和大哥都認為,此事還是與芝亭居有關。”
“芝亭居......”林邦彥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隨即臉色更加難看,“你是說,芝亭居有意將駿德劫走?”
林弦歌輕歎道:“弦歌不敢妄言。隻是此事處處古怪,方才弦歌憂心四妹妹的病情,一時亂了陣腳,但現下想想,事情的確詭異。芝亭居一日要售出那麽多點心,為何唯獨我們這桌有問題?四妹妹吃了腹痛,那掌櫃為何如此熱心,還派人送我們一起去醫館?區區一個小夥計,哪有膽子將駿德劫走,更何況雖然弦歌一心趕路,但不至於一點動靜都發覺不了,想必此人必是設計好了,才能瞞過我去。”
聽了林弦歌這番分析,林邦彥臉色更加不好。他無意識地揪著自己下巴上的胡須,重重地歎了一聲。
“這事......竟是牽扯大了。”似乎察覺到林弦歌疑惑的目光,林邦彥也不瞞她,重新回到桌後坐下,取出信箋來奮筆疾書起來,“弦歌,你可知芝亭居背後之人是誰?”
若是想在京城這樣的地方經營大生意,乃至成為名聞京城的老字號,必然是要有個依仗的。這依仗自然是官家甚至皇家之人,隻是因種種原因,與商人合作不能大張旗鼓,隻能暗中進行。東晉京城中的秦樓楚館、酒館茶樓,乃至當鋪、古董鋪子等,凡是在這城中安安穩穩賺大錢的,皆是背後有人庇護的。
林邦彥見林弦歌垂首不語,又歎了口氣道:“芝亭居是王靖賢的兒子,王成所開。這一回,怕是難辦了。”
他說著,取出自己的印鑒在信上蓋了,封上口,喚來身邊護衛低語了幾句。而林弦歌隻是沉靜地坐在他麵前,一言不發,仿佛已經沒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