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江夏王府接連兩個兒子失蹤,京兆尹此時隻覺得如坐針氈。林邦彥送來的密信中雖然口氣一如既往地溫和有禮,隻是請他盡力幫忙,但他卻覺得這話裏話外的必有深意。尤其是,林邦彥還在結尾處仿若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芝亭居是王成的產業。
無論王家林家,哪個都是他惹不起的。京兆尹左思右想,腦袋想破了也隻能顫顫巍巍地提起筆,小心地斟酌起了給林邦彥回信一事。
這頭,林翰飛也從芝亭居返回王府。他生得高大俊挺,眉眼肖似林邦彥,卻終究少了那麽一股血戰過的銳氣。但是此時,他一向溫厚的臉上也是冰一般嚴寒的神色,府中下人見了紛紛低頭行禮,待他走後便竊竊私語起來。
林翰飛卻並不理會,大步走向林邦彥的書房。因事關重大,書房中隻請來了老王妃和陳側妃,另還有林弦歌在一旁坐著。
“父王,我去芝亭居問過,掌櫃的說,那送三弟去醫館的小二根本沒有回來,我也與他沿路去找了一番,並無人影。因今日街上行人車馬多,也無人瞧見小二和三弟的行蹤。這下事情便難辦了。”林翰飛還未來得及喝一口茶,便匆匆忙忙地向林邦彥匯報。顯然,他是十分在乎這個平日裏並不親近的三弟的。
一旁陳側妃聽著這話,臉色愈發蒼白,仿佛一口氣接不上便要暈厥過去的模樣。林弦歌在她身側不著痕跡地拍了拍她的背,權作安慰。而向來風雨之前不動如山的老王妃也是有些著慌,她如今最疼愛的孫輩便是林駿德,雖說他算不上聰明伶俐,但是祖孫二人相處了一段日子,到底是養出了感情,加之林駿德盡管不機靈,卻是個善良質樸的好孩子,頗得老王妃的喜愛。
林邦彥掃視著這一屋子的人,重重歎了口氣。饒是他再不看重林駿德,眼下這個境況,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孩子找出來了。其一是因府中動**連連,他子嗣單薄,不可再折損一個;其二是種種跡象都將幕後真凶指向了王家,既然王靖賢要與他徹底撕破臉,他若忍氣吞聲,豈不是平白失了臉麵!
思及此,林邦彥緩緩開口道:“務必要將駿德尋回。”
他這話,有著一錘定音的意思。但到何處尋,又是如何尋,卻並未明說。陳側妃小心翼翼地望向林邦彥高大的身影,目光中淚水點點,盡是乞求之意。林邦彥心中了然,鮮見地走向陳側妃,伸手將她扶起,柔聲道:“采芹,此事交予本王處理,母親年事已高,你還是先扶母親回去休息安神。”
分明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陳側妃也是一點就通。她心知自己強留在此不僅沒有助益,反而會令林邦彥心生厭煩。於是拿帕子擦了淚,微微福了一福,便攙著老王妃離開書房。
待兩人走後,書房中的氣氛忽然就變了。林邦彥那副溫和的神情驟然扭曲起來,他麵色微微漲紅,額上青筋突起,一股憤懣之氣自胸口湧起,他禁不住一掌拍在了書桌之上。
因是習武之人,這一下,桌麵木料竟有些隱隱的裂痕。半晌,林邦彥的怒氣才稍稍平息,他轉過頭來看自己的一雙兒女,沉聲道:“王家報複與我,竟從駿德這個小孩子下手,實在是手段陰毒!翰飛,弦歌,這一回,咱們勢必要迎戰了。”
他說得如此鄭重其事,林翰飛忍不住怔在原處。倒是林弦歌麵色毫無波瀾,她沉吟片刻,輕聲道:“隻是我們沒有證據,依弦歌所見,還須暗中進行方好。”
林邦彥雖是怒氣衝衝,卻並未失了理智。他心知林弦歌所言為真,便重新在桌後坐下,拈須道:“本王方才已寫信與京兆尹,但想來那膽小怕事的東西也不敢真的對王家如何。弦歌所言,是要王府親自去探探了?”
“芝亭居雖是王成的產業,但與整個王家卻沒什麽明麵上的關聯,那掌櫃的身上也沒什麽問題。如此,咱們即便大張旗鼓地上門,也必然是要铩羽而歸的了。”林弦歌道。
“對啊......王家是文臣,即便有幾個家兵護衛,想必也隻是二三末流;咱們王府卻有不少精兵暗衛,如今天色已晚......”林翰飛接口道,他已經領會了林弦歌的弦外之音。既然明著來不行,那便暗中查探,若是能直接將林駿德找回來最好,若是找不見人,能有些蛛絲馬跡,或是幹脆也從王家擄個人來,也好有談判的籌碼。
林邦彥沉思了片刻。出動王府暗衛,實在不是上策,但如今還不知林駿德的安危,此策卻是最便捷可行的一條。容不得多考慮,林邦彥便取了自己的兵符交付給林翰飛道:“翰飛,此事事關重大,若是我親自領兵前去,難免被人瞧見,事態就嚴重了。今夜就由你帶一隊暗衛潛入王家,勢必要將駿德尋回。”
兵符是統領王府侍衛的唯一信物,林翰飛雖為王府嫡長子,也是頭一回摸到。他握住那枚小小的兵符,斂起眉宇之間的溫厚文雅,沉聲抱拳道:“父王放心,翰飛必定不辱父王使命!”
領兵外出一事,自然是不可能再讓林弦歌插手的了。於是,她便也回到了自己的院中。已經是快要入夜的時分,小院裏樹影婆娑,不時有秋風冷冷掃過,枯葉的窸窣聲響讓人難免有些心驚。
“出來吧。”林弦歌敏銳地察覺到屋頂的動靜,淡淡道。
隻見魏千一個縱躍落在林弦歌麵前,他自病愈後,又得寒光親傳,不僅武功日益精進,那做暗衛隱藏氣息行蹤的本事也大有長進。今日擄走那小二和林駿德的人,便是一直暗中跟在他們身後的魏千。
“郡主,是不是現在就可以跟著王府暗衛一起去王家救人了?”魏千顯然有些迫不及待。
林弦歌垂眸道:“且慢。你將駿德和那個小二放在何處了?”
魏千摸摸鼻子,老老實實答道:“林駿德被我下了迷香,現在在郡主院中的一處偏房裏,那個小二我丟到郊外一處農莊裏了,估計再過兩天,他自己才能回來。”
一切設計都是為了救出冬漁。林弦歌一介女流,再聰明無雙也不能勇闖王家救人。而魏千雖武功不凡,但到底隻是一個人,若是王家守衛森嚴,再出了差錯把魏千賠進去,事態更糟。如此,林弦歌隻能先故意提起出府之事,再借帶林駿德出府的機會,先是給林絲竹下藥,再製造機會讓魏千將林駿德劫走,選在芝亭居,自然是因為前世林弦歌便知道那是王成的產業。如今林邦彥心中林駿德地位攀升,與王家矛盾日漸尖銳,隻要有這一點關聯,自然就可將此事栽贓在王家身上,好有機會借王府暗衛搜查王家之時,順便將冬漁救出。
“很好。”林弦歌滿意地點點頭,任誰也想不到,林駿德此刻便身在王府,“你可有信心混入王府暗衛不被人發覺?”
魏千吞了吞口水。事實上,自從病愈後,這可算是他第一次執行任務。對於臥底、易容等本事,寒光教他的也不多,若是說混入江夏王府的暗衛隊伍而不被察覺,實在是有些難辦。
“王府精兵守衛森嚴,管製嚴密,即便是執行任務期間,若是有外人混入,也極易被統領揪出。”林弦歌淡淡道,“我們雖然想要在王家製造一些混亂,好讓你趁機進去救人,但若是暗衛中沒有個內應,隻怕也難。”
魏千這些天以來對林弦歌已經十分熟悉,看她篤定的神情便知道,她心中已經有了打算,便閉口不言等她自己說出來。
林弦歌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支碧玉玲瓏簪,這正是她當日戴著去百花盛宴的那一支:“眼下你不必急著去王家,天色還早,大哥想必還未出發。你先帶著這個去沈府找寒光,就說要見之前的那個刺客,見了之後將此物給他,若是他辨認出由來,便可讓他助你混入王府暗衛,記得,還要將駿德一同帶去,務必要讓王府的人在王家找到駿德。”
這簪子玉質微涼,小小一支握在掌中也察覺不出什麽分量。魏千隻覺得這命令來得有些奇怪,卻並未發問。寒光曾經教過他,一個優秀的暗衛,是不能對主子的決定提出任何異議的。
然而,林弦歌卻瞧見了他疑惑的神色,輕聲解釋道:“這玲瓏簪是我母親的東西,是她從我外祖靳家帶來的。若是我沒有猜錯的話......關在沈長淵那裏的刺客,實則是靳家之人。”
魏千大驚失色。臥龍寺郡主遇刺一事他也聽寒光講過一二,一個刺客又如何與靳家牽扯上關係,實在是匪夷所思。他素來不是個工於心計之人,隻好撓撓腦袋,接了那根碧玉玲瓏簪收好,卻還是忍不住發問道:“郡主是如何得知那個刺客就是靳家人......更何況,若真是外祖家的人,又怎麽會刺殺你......”
“我隻是猜測。”似乎對魏千的多問並沒有不滿,林弦歌心知馭下之道絕非是靠不可違背的命令,對魏千這般心思單純的少年來說,真心待他,反而會讓他更加信服忠心,“沈長淵與我說過,那刺客似乎並不是想要殺我,而當日竹林中就我們二人,不是我,那要殺的,自然是沈長淵了。至於我為何覺得是靳家......等冬漁平安歸來,我自然會說與你們聽。”
“是。”魏千垂頭答道,他瞧了瞧天色,便向林弦歌行了一禮,縱身躍出牆外。
已然是快要入夜的時分,天色是幽深的暗藍,月光也漸漸明亮。林弦歌抬首望了片刻,很快便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