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生死之交
看似輕鬆地說完這句話,沈長淵腦袋一歪,便暈了過去。眾人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隻見他今日並未穿那身招搖的紅衣,玄色夜行衣上隱隱繡著金色的暗紋,照樣是絲毫不掩飾的華麗和張揚。
“郡主......這......”暗衛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暈在地上的人,抬首看向林弦歌。盡管他對於沈長淵的事略有幾分了解,心中也篤定了這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但很顯然,林弦歌與沈長淵的關係卻是不錯,要如何處置這個人,還得她做定奪。
這是林弦歌頭一回見到沈長淵如此狼狽的模樣。她皺著眉俯身去探他的鼻息,又親手將他翻過來,湊近了看,那玄色衣衫上頭洇著同樣暗色的血跡,血腥的氣味衝得她側過頭去。沈長淵的腹部有一道刀口,正是那血的來源。
“給他處理一下,別讓他死了。”林弦歌看得出刀口很深,隨時可能傷了性命。心頭一絲陰影掠過,卻仍然狀若不經意地開口道。
暗衛得令,便立刻將人抬至塌上,魏千也在旁邊搭手幫忙。盡管不是大夫,但習武之人處理起刀傷來卻十分得心應手。暗衛撕開沈長淵的外衣,先是讓魏千取了酒來清洗幹淨血汙,再撒了些止血的藥粉,最後包紮起來。
處理完了,林弦歌才進屋去。隻見沈長淵的麵色蒼白,那雙桃花眼即便閉上了,仍然看得出線條流暢優美,長睫覆在眼瞼上,仿佛個病弱的美人兒。
“他怎麽樣?”林弦歌見床邊一盆血水,不由得微微蹙眉。
暗衛回稟道:“郡主,他身上的刀傷倒是好處理,不過可能還受了內傷,傷及五髒六腑,屬下隻能先將血止住,之後......還須請大夫來瞧瞧。”
林弦歌點點頭,沈長淵忽然闖入王府,實在是有些詭異。他身邊不止寒光一個暗衛,自己的武功也不弱,如今卻身負重傷陷入昏迷......究竟是何人能夠傷得了他?
瞧著林弦歌有些晦暗不明的神色,暗衛卻是擦了一把冷汗。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遲疑著開口道:“屬下有一事......想與郡主說。”
“你說便是。”林弦歌還是有些擔心沈長淵的傷勢,隻是如今是深夜,她不好去請大夫,也怕驚動了王府中人,隻得先這麽將就著,此時有些心不在焉地聽暗衛說話。
“這位沈......沈少爺,實非郡主良配啊!”暗衛躊躇了一陣兒,還是脫口而出。
林弦歌隻覺得自己眉頭一跳,半晌才緩緩轉過臉來,一雙黑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著暗衛道:“你從何處覺得,我與他有這種關係?”
暗衛被那目光刺得後退一步,但還是鼓起勇氣道:“沈少爺雖是一表人才,但是當日屬下還與靳家有聯係的時候,主子曾吩咐我們注意盯著他......沈少爺與一些古怪的人有來往,又遲遲不入仕,郡主還請三思,終身大事不可......”他話還沒說完,一邊看不下去的冬漁便狠狠踩了他一腳。
林弦歌的臉色隨著他的話變了又變,最後便是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你是說,沈長淵身上有古怪?”
經過冬漁暗示後的暗衛顯然收斂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回稟道:“是......隻是我們始終沒有發現他背後究竟有什麽機密。另外......”暗衛的話頭又被截住,因為榻上奄奄一息的沈長淵,忽然睜開眼輕咳了兩聲。
沈長淵醒了,他摸著自己腹部右側包紮起來的傷口,彎起嘴唇露出一個笑容,卻因疼痛而顫抖著道:“小丫頭,你包紮得真不怎麽樣。”
暗衛:“......”那是我包的。
“大半夜的,沈小將軍這是遭了什麽埋伏,才闖進我的院子裏來求助?”林弦歌忽然覺得心頭一股無名火湧起,聲音有些冷硬道。沈長淵對她而言,就是一團怎麽也撥不開的迷霧,三番五次下來,都被他避開。眼下,這人還眼巴巴地跑到她這裏來求救,當她是這麽好心的嗎?
沈長淵看著她似乎發怒了,隻得將那輕浮的語調和神色收起來,重新躺回去,苦笑道:“出去辦事,還真是遭了埋伏,寒光他們被調開了,我一個人難以力敵。至於來你這兒......還多虧我與長寧郡主有幾分舊交,被追殺至附近,我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才逃進來,多謝郡主收留了。”他話說得稀鬆平常,卻隱去了自己要去辦的事,和追殺他的人,令林弦歌眉頭皺得更甚。
隻是,沈長淵幫了她數次,卻是不可否認的事。林弦歌隻得按捺下心頭的不快,沉聲道:“不想死的話,你就在這好好歇著。明日我吹哨找寒光過來帶你回去。”說罷,她便款步走出房間,隻留下暗衛在房間裏,似乎還未反應過來。
“你剛剛說的,我都聽見了哦。”沈長淵笑眯眯地望著那暗衛,桃花眼眯得狹長而不懷好意,“你倒是一心為那丫頭好嘛,隻是,誰說本少爺不是良配?”
暗衛本能的打了個激靈,隨後才想起自己分明是靳家的死士,如今聽郡主的命令,為何要怕一個沈長淵?他心裏暗自提醒自己,定了定神才趕緊跟上林弦歌的腳步。
因林駿德一事,府中人人緊張匆忙,又少了王氏摻和,將沈長淵藏在院中自然是不會被人發現的。雖然當夜,林翰飛率領的暗衛隊真的將被下了迷藥的林駿德帶回王府,又請了大夫診治,確定一切無礙,但林邦彥還是將此事視作王家的挑釁,大發雷霆。
林弦歌第二日起來,先是忙著問候林駿德,又抽空去給林絲竹送了些養身的藥材,這才有空回到自己院子裏看望不請自來的傷患沈長淵。雖說是為了救人,但到底是利用了林絲竹與林駿德,她下藥時斟酌得精準,倒並未傷著林絲竹,隻是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沈長淵卻好像恢複了精神似的,不僅有力氣坐起來,見林弦歌來了,還笑得愈加燦爛。
“怎麽,寒光還沒把你拖走?”不知為何,看他這副模樣,林弦歌就有些氣悶。她瞥了一眼在床邊替沈長淵端茶送水的寒光,冷冷道。
沈長淵伸了個懶腰,卻是不小心碰到了腹上的傷口,倒吸了一口涼氣:“寒光說,這附近可能還有人埋伏,要確定安全再走。”
寒光在一旁腹誹,分明是你自己賴著不願意走,怎麽有栽到我頭上?
見林弦歌微微頷首,卻始終不開口,沈長淵便又道:“小丫頭,你與靳家搭上了聯係?”他仍然是笑著,但笑容裏卻有一絲危險的意味。
“怎麽,你也知道靳家死士?”對沈長淵的情報網之廣,林弦歌已經不算驚訝了,大概是昨日認出了暗衛,所以才有此一問吧。
“當日我審問那刺客,便有些懷疑。”沈長淵坦****地解釋道,他因一夜受傷痛折磨,眼下有些烏青,卻無損他那豔麗的姿容,反而幾分憔悴更襯得他那雙桃花眼流光溢彩,“不過靳家已經銷聲匿跡多年,當年說是告老還鄉,實則隱居到了別處,你當心被人騙了。”
這話中的弦外之音聽得林弦歌心神一動。她沉聲道:“莫非,沈小將軍知道靳家人的下落?”
沈長淵略帶得意地望了她一眼,薄唇微抿,顯然是極度愉悅:“小丫頭,你對我好一點,說不定我一高興,就告訴你了。”
“愛說不說。”林弦歌懶得與他周旋,微眯著眼,“沈小將軍的命眼下可握在我手裏,就不怕我將你的下落說出去?”
沈長淵卻似乎總是能從她的話裏聽出不一樣的意思,當下嘴角翹得更高了:“我救過你,你救過我,這下咱們可是生死之交了,過命的交情多難得啊。”
林弦歌深吸一口氣。不知為何,她平日裏掩飾得很好的心緒,總是會在沈長淵麵前暴露出端倪來,尤其是如今......她對沈長淵一無所知,隻覺得心頭煩悶萬千,最後隻是輕哼了一聲,便提裙走出房間。
被忽視了的沈小將軍摸摸鼻子,無辜地望向一旁麵不改色的寒光道:“為什麽她總是對我的示好視而不見呢?”
寒光想了想道:“或許,長寧郡主她心中有所顧慮吧。”
沈長淵挑起眉,瀲灩的眸光裏似乎掩藏了更多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無妨。回去給我查查,昨夜來的是哪些人,務必追殺幹淨......知道那件事的,一個都不能留。”
最終,沈長淵也沒有親自將靳家的下落告知林弦歌。一來,林弦歌心高氣傲不肯主動去問,二來,沈長淵在確認傷勢無礙後,便急著回府休養順便追查昨夜的事,因此不告而別。待林弦歌想起他來的時候,已經是人走房空,血跡和藥味皆散去,隻是那桌上留下了一樣東西。
林弦歌抬手拾起,隻見是塊形狀奇特的玉佩,下頭壓著張字條兒,字跡如行雲流水般飄逸瀟灑,轉角處卻隱隱現著銳利筆直的鋒芒。上頭寫著:城南城隍廟,金氏包打聽。
果真是字如其人。林弦歌在心中評價著,卻將那字條兒攥得很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沈長淵,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給的線索,自己又能信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