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夜襲
今夜的京城,一如往日的靜謐平和。東晉已有數十年未曾大興戰事,即便是偶有戰火,也隻在邊境肆虐,京城裏的百姓習慣了高枕無憂的平淡日子,每一個夜晚,都是酣夢香沉。
然而,總有不為人知的隱秘在黑夜中悄然**。謀殺、**、暗探,夜色就是最好的掩護,就連清亮的月光,也隻是為這些行蹤添上幾分詭譎而已。
王家曾是京城中數一數二的大家,但根基來得卻並沒有其他世家那麽深厚。如今,偌大一個家族隻憑王靖賢一個人苦撐,為避鋒芒,王家的府邸隻在一條不那麽繁華的街道上而建,規模也並不如一些高官大族一般宏大,外牆皆采用黑色的磚瓦,沉樸大氣。這座宅子因簡樸不奢侈,還曾得到過當今聖上的讚許。
而趁著夜色濃重,一隊精銳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座宅子。他們從側門翻牆而入,王府的暗衛訓練有素,數十個人一齊潛入,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很快,王家守夜的幾個零零散散的小兵發覺了入侵者,正要叫喊出聲,便被眼疾手快的暗衛製住穴道丟在一旁。
說是林翰飛領兵,實則是暗衛自己行動。王府的暗衛有自己的統領和建製,林翰飛礙於身份不便潛入,全權將指揮大權交付給了暗衛統領。暗衛統領顯然是極有經驗,解決掉守夜的人後,很快將隊伍分成三支,從不同方向深入宅邸尋找林駿德。
魏千被分在了上路。因是夜裏執行任務,暗衛大多選擇黑衣蒙麵,倒是讓魏千更容易隱藏身份。他與身邊的暗衛對視一眼,便跟隨著前頭的小隊首領向王家左側院子裏頭探去。
林弦歌的猜測竟然是真的,從那位“刺客”口中,魏千得知了王府暗衛中的確有靳家留下的幾個人。不過由於暗衛隊伍建製森嚴,本來安插的人手有一批被揪出處決,還有一批未通過訓練而被淘汰,碩果僅存的也不過兩三人而已。不過對於魏千來說,已經足夠。
尋人是個有些難度的任務。魏千穿梭在高房大院中,如同一隻黑色的蝙蝠般輕巧迅捷。因並非什麽機關重地,王家宅邸的地形早已被摸清,隻是各家少不了有些隱私之處,還須親自探訪。
好在王家似乎並沒有什麽嚴格警備,魏千很快便在王家西北角的柴房中發現了異樣。透過窗格可以看出柴堆間隱隱有個嬌小的人影。他輕輕捅破窗戶紙,果然是冬漁的身影。
接下來的行動便順利得多,因有內應幫忙將林駿德隨意放在了一個隱蔽角落,魏千便直接將冬漁帶回了江夏王府。
被關了數日的冬漁自然是少不得受些苦頭的。她被帶到林弦歌麵前時仍然是驚魂未定,麵色煞白,臉上和頸部可見之處都有傷痕,頭發雖已經梳理齊整,衣裳也換了一身,但卻是瑟瑟發抖,咬緊了嘴唇不說話。
林弦歌見狀,示意魏千等人退到兩邊,自己伸手搭在冬漁脈上試探。脈象平穩,顯然冬漁的身體沒有大礙,隻是受了些驚嚇。
“冬漁。”林弦歌平靜地開口,一雙清澈的眸子不加掩飾地直視著她。
這會兒,冬漁似乎才緩了過來,她雙膝一軟,拜倒在林弦歌身前,啜泣道:“多謝郡主救命之恩......奴婢這幾日,還以為郡主未曾發現奴婢留下的線索......”
見她哀聲哭泣,眾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勸解。劫後餘生之感終於漸漸散去,冬漁恢複了往日的神色,卻見林弦歌仍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色,目光卻比平時多了幾分幽深的探索之意。冬漁下意識地抓緊了裙擺,後退了一步。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林弦歌身上散發出的威壓竟越來越強了。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冬漁,我救你,不僅看在咱們主仆一場,感情甚篤的麵子上。”林弦歌慢悠悠地開口,仿佛將冬漁的畏懼盡收於眼底,“我更想知道,王家的人對我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不來綁我,反而去為難我的丫頭呢?”
王家人雖見過林弦歌幾回,雖與靳家有些過節仇恨,但遷怒在林弦歌身上就有些古怪了。冬漁囁嚅了幾聲,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素來是伶牙俐齒的,此刻一句辯解都沒有,倒讓魏千等人看得大跌眼鏡。
“既然你不敢說,那我來說吧。”林弦歌起身淡淡道,“從一開始,你就是靳家留給我,不,或許是留給母親的人。這個秘密藏了多年,卻不知為何被王靖賢發覺,他綁了你,是為靳家,卻不是為我,你說,我猜的可有道理?”
見冬漁毫無反應,一旁跟魏千一起來的暗衛卻直接跪在了林弦歌麵前,抱拳道:“郡主所言皆真,請郡主恕冬漁知情不報之罪。”他是個麵目平凡無奇的年輕人,混在暗衛隊伍中泯然眾人,方能一直潛伏至今。
“起來吧。”林弦歌微微頷首,“我無意責怪你們,隻是......你們本不必瞞我。”
她最早發現端倪的時候,還是百花盛宴之後的那個夜晚。碧玉玲瓏簪本非什麽奇珍異寶,隻是玉料稍好些,其造型工藝也不是別出心裁的設計,但冬漁一眼認出是靳氏之物,這便很耐人尋味。此後,她一直留心觀察冬漁的種種反應,前世她的幾個丫頭裏,隻有春鳶算得上是心腹,冬漁一直默默無聞,如今看來,卻是異常得忠心耿耿,她幾次刻意將自己的計劃透露給冬漁,皆並未遭到背叛。
在竹林遇刺一回,多虧沈長淵點醒,使她想到來人並非是要刺殺她,而是要刺殺沈長淵的可能。沈長淵的仇人自然是不可能潛伏在江夏王府裏的,那便剩下了最後一個可能——這個暗衛並不知道沈長淵與她的關係,那一劍,是為了保護她。
想通了這一節,從前許多被不經意忽略的事又重新浮現在腦中。包括她自幼喪母,即便有林邦彥的庇護,但能在王氏的手下安然活到如今,定然是有人暗中保護,最近的一次,便是重生之前的落水。她至今也不記得是何人將她從池中拉出來,又是如何被路過的下人發現救起,想來,也是有人刻意為之。
將幾件事串聯在一起,林弦歌幾乎可以確定,江夏王府必定有靳家留下的人暗中潛伏。
冬漁忽然開口道:“我們並非有意隱瞞......隻是,靳家死士,不可違令。當初奴婢與他們奉命留守王府,上頭的命令便是終生不許泄露身份,更不可讓世子與郡主知曉。”她的語氣陡然沉重起來,靳家死士這幾個字一出口,旁邊的暗衛也不禁皺起眉。
“死士......”林弦歌沉吟著。她自然是聽過這個名頭的,這是一種已經銷聲匿跡的人。據說百年之前,東晉與西燕的許多名門望族,會培養一支專屬於自己的親衛隊伍,會成為死士的人,大多是有恩情要報,或是以某種條件交換了自己終生效力的人。他們經過嚴酷的培訓,比起一般的侍衛實力更強、耐心更多,甚至為了某一個任務可以隱藏身份數十年,一旦任務失敗,便立刻自刎,故稱為死士。隻是死士的培養極其耗費心力,其存在又大大威脅了皇權,故此早在前朝,東晉已不再有死士存在。
既然全部挑明,冬漁也不再畏首畏尾,索性全盤托出:“當年先王妃嫁進王府,主子其實是不讚同的。奈何王妃一意孤行,主子便將我們安插入王府......隻是終究沒有保住王妃的性命。後來王妃逝世,靳家全部退守故鄉,但是將我們留在了王府,主子下了死令,我們務必要保護好世子和郡主,助世子登上王位,保證郡主嫁一個合心意的人......”
“當初留下的人,有管事,有丫頭,有暗衛,甚至還有侍妾。隻是這麽多年,多多少少被人察覺到或是犯了過錯被趕出府去沒了性命,如今隻剩下冬漁和幾個王府的侍衛。”那暗衛垂頭道。來時的同伴如今去了大半,饒是冷酷無情的死士,也難免傷神。
靳家果然是百年大族,竟真的能在皇城腳下,培養出這一批忠心耿耿的死士......林弦歌微合雙目,暗自思忖著。若說她對娘親的記憶已經稀薄到隻剩一個身影,那麽靳家的痕跡就更加淡了。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接受過來自至親的關愛,除了她的娘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一群親人,曾經為她處心積慮地謀劃過......
“你們說的主子......是外祖父嗎?”林弦歌吐出外祖父三字的時候,覺得十分陌生,仿佛這是一個突然出現在她生命中的人。前世,她從頭至尾都未曾與靳家接觸過,而她奉旨和親時,冬漁也不見了。想來,便是任務失敗,自己了斷了。靳家終究是沒有護住她。
“從前是......”那暗衛點頭道,“靳家第一批死士是由靳大人培養出的,後來交給了大少爺。隻是我們畢竟多年來未曾與靳家再聯係過,如今大少爺如何,我們也不知曉。”
這便是死士了。即便沒有新的命令,即便失去聯係,即便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也仍然會將最初的命令執行下去。林弦歌過去僅僅是從史書上讀到,如今親見,也不由得感慨萬分。她已經不記得外祖父和舅舅是何模樣,但想來,能培養出這一批死士的人,即便不是精采豔絕,也是當世絕無僅有的賢相名臣。
“我很感激你們。”林弦歌忽然開口道,她的目光十分堅定,倒是讓冬漁和那暗衛吃了一驚,“能夠做到這一步,絕非常人所能。想來,過去這些年,我和大哥定是承蒙了你們和其他死士的許多照顧......甚至是,以命相搏......”說到這裏,她忽然向那兩人拜了拜。
“郡主不可。”冬漁搶先一步扶起她,說起來,她隻不過比林弦歌大上四五歲的年紀,當初來王府的時候不過是個小姑娘,但卻已是個合格的死士,實在令人驚歎。
“若是說忠誠,信念,我素來是不信的。既然你們做到了,今後,有我在一日,必定護著你們一日。”林弦歌鄭重其事地立下諾言,對麵二人卻是一怔。這話......怎麽有點反過來的意思?
還未待他們反應,忽然一個人影自院外飛入,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而來。魏千動作極快地擋在林弦歌身前,暗衛則上前一步使劍架住那人。
那人似乎受了重傷,在這一擊下晃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奇怪的是,即便如此狼狽,他卻平靜地抬起頭,慢悠悠地開口道:“小丫頭......幾日不見,你身邊又多了個厲害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