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擦肩而過
冬日裏,京城的權貴之家大多燃起了上好的銀絲炭,取暖便利又不嗆人,點起暖爐來,在屋內或讀書作畫,或玩葉子戲,或下棋飲茶,都與春暖花開時無異。
平民百姓家則沒有這等好東西,盡管東晉已算富庶大國,京城中卻每年都有受不住寒氣的大批病患甚至死者,冬日裏糧食又匱乏,逼得不少窮苦人家隻得窩在家中勉強度日。
沈長淵此刻便暫居在一間尋常的平房中。既然是尋常平房,自然沒有甚麽炭火暖爐,點心茶水,他坐在房間正中的榻上,隻剩了半邊的窗戶被風吹得啪嗒作響,而他卻絲毫不為所動。褪下平日裏那身招眼的紅衣,沈長淵披著一襲天青色大氅,內裏是白色錦衣,他半散著頭發,一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似乎因方才的小憩而蒙上了些水汽。
“主子,您醒了?”寒光抄起簾子進屋來,端著的托盤上是幾份極簡單的茶飯,白粥配上幾樣冬日裏常見的醃菜,點心也是做工粗糙的雲片糕。沈長淵卻不挑剔,從榻上起身坐到桌前,舉筷便吃。
寒光看著他挺直了身板,微合雙目正襟危坐,細嚼慢咽的模樣,竟有些令人懷疑他口中吃的不是粗茶淡飯,而是宮宴珍饈了,不由得歎了口氣。
京城中人都道沈二公子一介紈絝,隻知享樂排場,一件衣裳又是暗紋又是金絲,頂得上窮人家大半年的開銷,但他們卻不知,這位公子爺卻是實打實上過戰場吃過苦的。最艱難的一次,行旅途中遇敵軍突襲,沈長淵被困在懸崖山洞中,不能點火引來敵人注意,靠著生食捕獵來的動物與采集的果實根莖,撐過了半月。也正因如此,他於吃穿一事上雖挑剔講究,但實則極有耐性。這一月來,他們風餐露宿,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卻不能立即回府,寒光也隻得跟著沈長淵一道憶苦思甜了。
“主子,咱們如今,是作何打算?”寒光看他用得差不多了,便開口問道。
沈長淵卻不急,慢悠悠地拿茶水漱了口,這才半眯著眼道:“完顏真那個老不死的,竟然真的暗算我,聽說他也來了京城,那豈不是正好?”他懶洋洋地推開麵前那碟子動都沒動過的雲片糕,向後仰著靠在了椅背上。
寒光默默在心中道:“完顏真明明才而立之年,怎麽就老不死了?”
“北狄那邊,不急,除了完顏津有些用,其他人橫豎隻是一群沒腦子的,鬧不出什麽大事。靳家這頭,我卻著實奇怪,怎麽這些天了,不見那丫頭有什麽動作?想來,我先前倒是猜中了。”沈長淵的手指一下一下點著自己的唇角,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一個虛空的方向。
對於林弦歌和靳家,寒光實是有些不懂沈長淵的所作所為。這些年來,沈長淵一直希望能夠找到靳家的下落——這並不奇怪,靳家當年的忽然隱退,不少線索都指向了龍椅上的那位,而靳家自身的勢力卻不容小覷,自然引人覬覦。金氏包打聽則是最近沈長淵獲得的情報,但他分明心中存疑,卻將這人推給了急於尋找外祖家的林弦歌,這豈不是陷那位看著嬌弱實則毒辣的長寧郡主於險境?
“如今東晉北狄西燕三國,戰事吃緊,想找到靳家的人,可不止咱們和那丫頭。”沈長淵伸了個懶腰,手指理著披散下來的長發,“包打聽可能是真,亦可能為假,隻是咱們若冒冒然前去,倒有可能中了人家的請君入甕之計,有人身先士卒,咱們也方便行事,豈不更好?”
還沒等寒光回應,他又彎起眼眸:“再說了,等那小丫頭中計了,我再去救美,她一定會感謝我的。”
寒風似乎更凜冽了些,站在屋子中間的寒光不由自主地抖了幾抖。被沈長淵盯上的人,果然都沒什麽好下場......不過,不也有句老話叫什麽鍋配什麽蓋兒嘛,也虧了那位郡主人小膽大,不然,估計也受不住主子這種動輒便有性命之虞的示好。
這一頭,被寄予厚望的林弦歌冒充靳家死士卻意外地順利。歸林公子雖才華橫溢,卻並不習武,他又是詩書熏陶出的才子,自然不會對林弦歌動粗。隻是一來二去地問了些話,都被林弦歌搪塞過去,難免有些躁了,口氣也不若起初那般溫和。
林弦歌表麵不動聲色,心中卻著實有些焦急。她被擄走,冬漁與魏千、暗衛三人應當是安然無恙,隻是他們又如何能尋到此處解救?而歸林公子雖麵上客氣,始終是個不好惹的人物,如今還好,若是蕭逸之打算親自審問,事跡敗露,這才是真正地功虧一簣。
“公子,外頭有事......”兩人僵持之間,忽然有一個小廝打扮的人闖進房中。林弦歌一眼便看出此人是歸林公子的心腹,否則也不可能不經通傳,便擅自入內。
歸林公子聽完那小廝的悄聲回稟,眉頭一凜,便叮囑那小廝叫幾個侍衛來看好林弦歌,自己匆匆抽身離去。書房中一時空了下來,林弦歌被綁在椅背後的兩隻手暗中握緊。如今歸林公子有事出門,是否意味著......她出逃的機會又多了幾分?
還未等她思得一計,就見那小廝唇邊露出一絲笑意向她走來,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她很快便失去了知覺。
這頭,一個小廝打扮的人身手利落地背著昏過去的林弦歌翻出牆外,那頭,卻又有另一群人悄然落至這個不算大的院落中。
“沈......少爺,你確定郡主就在這裏頭?綁架郡主的是何人?”率先進入的便是暗衛,他自小院竹林的一處隱蔽缺角進入,後頭跟著一臉興奮的魏千以及親自前來,又換上大紅衣裳搖著折扇的沈長淵。
林弦歌被劫走後,冬漁幾人不知所措,還是魏千提出可以先吹哨試試看寒光在不在,也算多了一份助力。誰知哨子一響,片刻後來的卻是沈長淵。他信誓旦旦地聲稱林弦歌必定在這裏頭,帶著兩人自這處外頭根本看不出的密道潛入。
“那包打聽是個假的,別人設了圈套給你家郡主鑽。會設這圈套的,我猜,整個京城中隻有此人。剛巧我知道他的住處,怎麽樣,還說本少爺不是良配麽?”沈長淵雖一個月來都過得是風餐露宿朝不保夕的苦日子,但換上一身行頭,眉眼一挑,又有了往日神采奕奕風流恣意的風姿。
暗衛撇了撇嘴,雖然緊要關頭不能跟沈長淵鬥嘴,但他可沒忘,包打聽的線索是哪個混蛋給郡主的!
沈長淵唇角微微揚起,並不急著走出竹林,而是四周環視院落中的人手布防。他早已知道皇帝與靳家的糾葛,但皇帝多年前就已對靳家下手,如今想要吞並靳家的勢力,直接下旨便好,不必用如此迂回之法。而其他會對靳家有興趣的,非蕭逸之蕭逸邗兩兄弟莫屬了,這兩人中,蕭逸邗是個全靠徐家和林弦歌撐起來的蠢貨,蕭逸之卻與北狄人暗中有些恩怨來往,如今完顏真不懷好意,倒是蕭逸之的可能性最大。
隻是,蕭逸之現下隻怕正疲於應付完顏真來朝一事,最大的可能,就是將抓到的人交給心腹歸林公子處置。剛好,歸林公子隱居的這處別院,他早就知道方位,甚至連潛入的路徑都探得清楚。
“這院裏出事了。”暗衛聲音一沉。透過密密麻麻的竹葉,他們幾人的身影倒是被掩了個七七八八,卻能從綠意掩映中窺得外頭的情狀。
院子裏頭忽然多了許多小廝和侍衛打扮的人,被擁在中間的是個年輕的白衣男子,似乎勃然大怒的模樣,一群人進進出出,倒讓藏在竹林裏頭的人進退不得。
“晚了一步。”沈長淵耳力過人,微微蹙眉聽了一陣兒。暗衛已聽懂他話裏頭的意思,魏千卻是個單純耿直的,心裏頭著急林弦歌的安危,卻又不敢出聲,屏著氣兒眼睛在兩人之間不停打轉。
“走。再找。”沈長淵先下了決斷。不知是何人能在歸林公子的院中將人帶走,更不知是敵是友。但是必須要找到林弦歌才行。
他率先從密道離開,後頭跟著的暗衛麵沉如水,卻又不能發出一絲聲響,努努嘴示意魏千跟上,一同走出院落。
一日之內被兩次擊昏,林弦歌冬日裏本就體弱,這下昏迷的時間就更長了。隻是這一回,似乎劫走她的人並無意讓她盡快蘇醒,因此,當林弦歌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是夜幕深沉,她躺在**,並無多餘的繩索一類的桎梏,房間很小,除了床便是一張小桌,上頭燃著一豆燭火,燭油緩緩地滴到桌麵上。
她輕輕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後腦,起身的聲音倒是引來了屋外的人,卻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麵孔。
那人是個夫子模樣的中年人,他生得高挑清瘦,周身長衫是尋常料子,束得一絲不苟的發冠中可見隱約的白發,一雙眼睛深沉如夜,其五官雅致文氣,雖麵相眼生得很,卻讓林弦歌有幾分熟悉之感。
熟悉隻是感覺,但林弦歌從不依賴直覺。她警戒地沉下雙眸,這人顯然不是方才將她打暈的那個小廝,臉可以易容,身形卻是做不了假。
“請問閣下是哪位?”林弦歌的脊背靠在**,衣裳與肌膚之間滲出了一層汗水。此人是敵是友還不清楚,自己如今是真正的手無縛雞之力,若是出了什麽差錯......
中年人卻並不答話。他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戰栗著,仿佛在克製著某種強烈的感情。即便如此,他的臉上仍然是淡然的模樣,隻是嘴角繃得驟緊。半晌,那桌上的蠟燭隻剩了小指般長的一截,桌麵早已被灼出一片斑駁痕跡,他方才開口,盡管聲音輕柔,林弦歌卻聽得分明。
“長寧郡主,竟真的不記得我了?”
他走近了些,俯首望著**端坐著的林弦歌,卻似乎比先前放鬆了一些,嘴角緩緩地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