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四十三章 認親

“長寧郡主,竟真的不記得我了?”

男子的聲音平穩和緩,如山泉流淌於月下鬆間,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奇異的力量。林弦歌眼神微微一閃,卻並未卸下防備。

“請閣下明示。”

她的記憶向來不錯,前世去北狄之前又經曆了一段時日的細作的訓練,對記住人的長相很有信心。而這個男人眉目間令她覺得有些熟悉,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麵孔,盡管她也曾聽聞過江湖中有人擅長易容之術,但那說話時的嗓音、節奏,甚至神態、表情卻是做不了假的,這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男子輕輕歎了口氣,卻並未再逼近,隻是在桌前坐下挑了挑燭心,低聲道:“這裏很安全,是我當年留下的據點之一。說來也慚愧,闊別京城數十年,你從前是那麽一個小丫頭,如今也大了,而我竟從未照顧過你一分,弦歌,今日時間不多,這些傷感愧疚之詞我便不多說了,咱們還是得談談要事。”

他的話似乎有些沒頭沒腦,林弦歌卻從中捕捉到一絲令人有些難以置信的訊息。她垂下雙眸,再抬起頭時,一雙眼睛似乎有了些別樣的亮光:“閣下......是否姓靳?”

此話一出,林弦歌也覺得有些唐突。但那男子卻微微一笑,略一頷首:“我就知道,你猜得出。”

“姓靳,名令台?”

窗外天色沉沉,房中一時寂靜,兩人隔著一盞快要燃盡的燭火兩兩相望。林弦歌忽然有些明白那份讓自己記不起的熟悉感從何而來,她屏著氣息等待著。

“不錯,姓靳,名令台,當日曾居禦史之位,後辭官隱退,一別京城數十年,如今方歸。”男子微微一笑。

一時之間,林弦歌不知作何反應。她尋找靳氏一月有餘,如今卻反被自己的舅舅靳令台救起,苦尋之人就在眼前,她卻說不出話來。她的長相與靳氏其實有一兩分肖似,但靳氏的麵容卻與靳令台有著五六成的相似,那若有似無的熟悉感,正是來源於她對早逝的母親的稀薄記憶。

一旦戳穿了最後一層窗戶紙,談話就變得順利起來。靳令台的意思是,眼下天色已晚,林弦歌畢竟是個女兒家,若是徹夜不歸難免惹人疑竇,即便沒有王氏抓她的過錯也是一樣。於是,多年未見,也隻得匆匆敘過幾句。

“我猜想,你母親逝世的真相,你應當已經知曉了。”靳令台是個從容不迫頗有風度的中年人,他是文臣出身,身上少了幾分壓迫的威懾,反而有種君子如玉的溫潤,即便已經人到中年,卻仍然是翩翩風度,文雅俊秀,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而當日你外祖父,連帶著我決定辭官退避,而不為你母親報仇雪恨,實在是靳家之恥。”

談起靳氏,他的眼中多了一些哀傷之色。

“你母親因靳家而死,我們卻無能為力。當時,靳家培養死士一事被皇室得知,皇上覬覦靳家培養死士的秘法和勢力,他頗有野心,希望一舉打壓西燕與北狄。但你的外祖父......與我,卻始終認為,天下形勢已定,不應大動幹戈。於是,他為降天威,利用王家,處死了你母親,借此威脅靳家。”

“但我卻沒有離開京城很遠。你可知為何?”

這件事林弦歌卻是不知的,傳聞中靳氏一門全部退回故鄉,今日靳令台的出現已經令她十分詫異。眼下,卻沒有時間細細探究,她深吸一口氣,示意對方接著講下去。

“因為總有一日,我是要為姐姐報仇的。就算不能......我也要保你與翰飛,我不能棄你們二人不顧,隻為靳家一支平安。”靳令台臉上的沉痛之色更甚,他兩隻手攥在一起,顯然在本能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姐姐是因靳家而死,我要留住她的血脈。你外祖父有些不讚同,於是便帶著其餘靳家人回鄉,而我獨自留在京城外的遠郊,但是我不能再與留下的那批死士聯係,隻能遠遠地掌控著情況。與此同時,我監視著太子和三皇子,直到今天發現,歸林公子居然將你擄走......才不得不出手。”

這句話的意思,竟是靳令台在靳家大部分勢力都退出京城的同時,還保有一小支足以令他掌控局麵的力量?林弦歌暗自思忖著,臉上卻不動聲色地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多謝舅舅。”

她這一聲舅舅,顯然令靳令台大感欣慰。他雖麵上自持克製,但在京城遠離至親苦守數十年,隻為了給親姐報仇,可見得是個極重情義之人。他動了動嘴唇,卻並未發出聲音,隻是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好了,事情你都已經知曉,我看時候不早了,送你回王府才是。”他站起身,整了整長衫道,“今日我們相談一事,切記勿要告訴翰飛。若不是你今天身陷險境,我也不會......”

林弦歌也自**站起,她黑洞洞的雙眼直視著靳令台燭火裏已經顯出蒼老痕跡的麵頰,卻並未出聲。

“弦歌,聽我的話,今後,無論是蕭逸之還是蕭逸邗,都離他們遠一些,你是個女孩子......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卷入......”

林弦歌卻伸出一隻手止住他的諄諄叮囑,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尋找靳家的目的,也清楚自己即將麵臨的來自北狄的威脅,但是此刻提出卻十分不妥——她無法向別人,哪怕是一個一直愛護她的至親說出重生的秘密。於是,她輕聲笑了,笑聲卻不像一個愉悅輕快的少女:“可是,父王卻一心要將我嫁給太子殿下呢。舅舅,弦歌人在其中,身不由己,今後的事,還是今後再說吧。”

被靳令台的手下送回王府時,已經是晚膳後的時分了。夏荷等人還算機靈,隨意找了個借口搪塞了老王妃過去,冬漁和先回府報信的暗衛卻急得團團轉,麵上不能顯出來,隻是攥緊了袖子在院子中踱步,直至林弦歌回院方放下心來。

見著冬漁張口要問的模樣,林弦歌微微頷首止住她的話頭,又將夏荷幾個支開,這才問道:“魏千呢?”

“魏千還與沈少爺在城中各處尋您呢。”冬漁與暗衛對視了一眼,合盤托出道,“郡主忽然被歹人劫走,魏千想法子與沈少爺取得聯係,沈少爺情報路子甚廣,先是尋到一處,說郡主已經被人帶走,暗衛此時是回來先報個信兒的。”

見林弦歌平安歸來,暗衛雖然心中也疑惑,但得了她的吩咐,沒等解釋便飛身出院去報信給魏千。此時已是入夜時分,院中寒氣重,林弦歌一日內受了不少驚嚇,加之天氣嚴寒,不由自主地咳了幾聲,冬漁連忙將人推進燒好炭火的臥房內,又是倒茶又是填手爐,直將人裹得嚴實身子暖了,這才罷休。

“郡主今日如何脫險,還未與奴婢們說呢。”冬漁有些憂心地在旁望著她波瀾不驚的麵孔。那日林弦歌坦言自己有了麻煩,不日便被人劫走,又是僥幸脫險,實在令人心驚。

臥房內的暖爐中,炭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響,暗紅的一點火光躍動了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見。暖意很快便在房中氤氳開來,林弦歌蒼白的雙頰上漸漸暈染上一層薄紅。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將今日險遇所帶來的疲憊和混亂竭力驅散,這才緩緩開口。

“我今日......的確被人劫走了。”她手中托著茶碗,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邊沿,“然後,是舅舅救下我。”

林弦歌的舅舅,那自然是......冬漁一時瞪大了眼怔在原地,還欲多問幾句,就見林弦歌麵露倦意,隻得按捺了滿腹的疑惑和激動,服侍她更衣卸妝,又進了些禦寒進補的飲食,這才睡下。

一夜無夢,隻是也無眠。靳令台的出現似乎給眼下的困境帶來了幾分轉機。林弦歌兀自臥著,隻是一雙眸子始終清明透亮,還在臥房裏忙著收拾的冬漁忽然“咦”了一聲,聲音雖輕,林弦歌卻聽著了,開口道:“怎麽?”

冬漁一件一件理好林弦歌的衣裳,聽見她開口,探出腦袋來有些靦腆地笑笑:“奴婢隻是想到,沈小將軍為了郡主的事兒忙了半日,郡主竟也沒讓暗衛捎句話給他,有些不近人情呢。”她這話說得大膽,卻也是看出了沈長淵對林弦歌有心,脫口而出。

“不必,他......”林弦歌眉頭微蹙,鮮見地猶豫了一瞬,“我不信他。”

這頭,沈小將軍狠狠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筆尖,有些疑惑地想著自己習得內功素來寒暑不侵,怎生就鼻塞了?

“主子,那便讓這小子回去吧。”寒光看著他邊揉鼻子邊發愣,出聲提醒道。林弦歌是回府了,魏千還巴巴地跟著他們四處轉悠呢。

“慢著。”沈長淵托著下巴,眸光中一絲暗色閃過,深不見底的眼神令對麵的暗衛又有些站不住腳的危機感,“你家郡主就沒解釋兩句,或是帶句話給我?”自己辛辛苦苦跑了半日的腿,那丫頭竟然多餘的一個字兒都不給他?

暗衛臉上緩緩劃過一滴冷汗,如實回答後,隻見對麵那張風華絕代美豔比女子更甚的麵孔,似乎黯然了一瞬。

沈長淵揚起眉,一言不發揮手示意魏千回去,嘴角卻是起了一抹極淡的笑容。很好,林弦歌,這可是......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