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四十九章 提親

年關未過,完顏真在京城中以賞東晉美景為由,竟安心地住了下來。不少東晉臣子之間相互流傳著,說北狄王是將那日宮宴上太子殿下的和親之語記下了,等著太子在眾多閨秀中挑一個出來帶回北狄。一時之間,不少世家大族的閨中女子都不敢拋頭露麵,生怕一個不慎就被選中和親。

而蕭逸之此時,雖然因年節而不用協助處理政事,卻照樣有事要忙。完顏真在東晉的衣食住行全部交由他處理,而對方顯然是抱著挑釁的心思來的,自然不會給他什麽禮遇,似乎借由對他的輕蔑與呼來喝去,便可羞辱整個東晉的臉麵一般。因此,當下人稟報稱沈長淵來府中議事時,蕭逸之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

“這時節,他來做什麽?”蕭逸之與蕭逸邗二人素來對沈長淵多加拉攏,隻不過,蕭逸邗為的是他背後的沈鶴瀾與整個沈家軍,蕭逸之真正有興趣的,卻是沈長淵本人。

他年紀長些,少年時便聽聞過沈家二子聰穎非凡,兵法武學造詣遠超其父的傳言。隻是沈長淵後麵長歪了,這些傳言自然不存,但向來心細如發的蕭逸之卻不信,一個頗有才華的人隻因一場幾乎沒有任何損失的意外而自甘平庸。

他讀得懂沈長淵的眼神,那雙漂亮的眼睛裏裝著的從來就不是吃喝玩樂、山水酒茶,沈長淵的眼睛幽深不可測,其中隱隱的鋒芒,偶爾也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因此,他篤信沈家的底牌絕非資質雖不算平庸,但卻難稱驚世之才的沈長漠,而是那個“誤入歧途”的不肖子沈長淵。

“太子殿下,許久不見,似乎清減了些。”還沒等蕭逸之首肯,素來就不拘小節的沈長淵便慢悠悠地自己晃進了書房,眉目滿含著笑意。

蕭逸之指尖用力捏著眉間,合目寒暄道:“沈小將軍,別來無恙。你可是我這府上的稀客,今日怎麽有空前來?”

這便是蕭逸之的處世之道了。與行事更加詭譎不定的蕭逸邗不同,蕭逸之無論對待何人都是一副風度翩翩的君子模樣,即便是一個最卑微的小官,若是有些過人之處,也可得他的青眼和禮遇。

沈長淵隨手放下拎著的一份禮物,眨了眨眼道:“自然是有事相求了,還望太子殿下看在我父親的麵子上......允了才好。”

求字從沈長淵口中說出來,蕭逸之總覺得有幾分怪異。他探究地打量著眼前人笑眯眯沒有一絲敵意的麵孔,做了個請人坐下的手勢,自己也在桌後坐好,試探地問道:“哪裏的話,沈小將軍與沈將軍有用得到本宮的地方,但凡本宮有能,必盡力而為。”這話說得不失禮節又有幾分狡猾,他故意將沈鶴瀾也提到,似乎是在質疑,有事相求的分明是沈鶴瀾,而非根本不管事的沈長淵。

“說來也難為情,”沈長淵卻輕輕略過了這個試探,兀自說道,“我爹娘常常說,大哥成親一年都有餘了,唯獨我成日裏沒個定性,要與我說親。可我卻隻屬意一個姑娘,爹娘說我人品不好,人家未必瞧得上,索性我就來討太子殿下一個主意,替我弄個賜婚,才好成事啊。”

蕭逸之揚起眉,沈鶴瀾夫婦對沈長淵的口碑倒是一清二楚。說起來,賜婚大多是由皇帝親自下旨的,但這等小事,若是蕭逸之去親自說項,皇帝自然是隨意便準允了。沈長淵所說的不無道理,為拉攏沈家,賣他們一個麵子,替沈鶴瀾夫婦解決一個後顧之憂,似乎是筆不錯的生意。

思及此,蕭逸之微微頷首,唇邊揚起一抹笑容道:“這等小事何須沈小將軍親自來說,不過是一門親事,交予本宮便可。隻是不知沈小將軍中意的是哪家的姑娘?”

“江夏王府,林弦歌。”

沈長淵一字一句地吐出這句,就如同在沈府中說得一樣自然悠閑,根本不去顧及對麵人同樣立時便鐵黑的臉色。

蕭逸之驟然站起身,那抹笑意早已消隱無蹤,他的雙手按在桌案上,沉聲道:“沈小將軍莫要玩笑......還是......你們二人早有首尾?”

他分明前幾日才打了要將林弦歌送到北狄的主意,怎麽轉臉沈長淵便來要求賜婚?若說是巧合,也隻有蠢鈍之人才會信,若說是為了林弦歌解圍......他可不曾聽聞那個素來守規矩又聽話的丫頭有這等本事,竟將手插進了定國將軍府,能迷得沈長淵這等人物都甘心出手相救。

“是不是有首尾,這沒什麽大不了。”沈長淵雙手枕在腦後,絲毫沒在意蕭逸之言行中釋放的威壓和警戒,“重要的是,我爹想我成親,我大哥也想我成親,沈家軍上下也都如此期待,太子殿下總不至於......辜負他們的好意吧?”

此時提起沈家軍,蕭逸之不會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他即便真的將林弦歌嫁到了北狄做細作,要滅了北狄,東晉仍然需要一支所向披靡的軍隊。如今東晉最缺的卻是兵力,江夏王手下的一支雖在,到底是受皇帝猜忌,多年不曾出征過,麵對北狄這種敵手,勝算太過渺茫。沈家軍是東晉的王牌,但是,沈長淵的話,是否之於沈家有足夠的分量......

蕭逸之的目光深沉地望向沈長淵,似乎想在他身上鑿個洞來獲悉他真正的想法。沈長淵卻怡然自得地托著腮,一副坦****的模樣任他瞻觀。

“若是本宮答應了......沈小將軍是否能夠承諾,今後沈家軍,定然為東晉......為本宮所用......”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咬字卻十足清楚,讓對麵的沈長淵一字不落地全部聽在耳中。

這位太子殿下,胃口不小。沈長淵心中冷笑,為東晉所用是自然,為太子效力,卻有些越君而行的意味在裏頭了。但是他卻不在意,抿唇道:“這是自然。有所求人,必定要拿出些誠意來,太子殿下放寬心,這事兒我爹也是準允了的,否則,我怎敢上門來提?”說罷,他從袖中抖出一枚古玉來,那玉色澤通透,卻隱隱泛著古銅質感,瞧著便是上了年頭的物件。

“這是我的一點兒誠意。聽聞太子殿下一直對靳家死士有興趣,恰好我早些年試著練了些差不多的,如今送給太子殿下使喚著,聊表心意。”他別有深意地眨了眨眼,隨即起身,“太子殿下總不會拒絕這份小禮物吧?”

蕭逸之接過那玉,心中卻是陡然一驚。仿照死士訓練出的隊伍......這塊玉,想必將來能夠派上大用場,於是,他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既然沈小將軍有備而來,那本宮不日便向父皇說起賜婚一事。還望沈小將軍與沈將軍言出必行。”

話裏話外,仍然打的是沈家軍的主意。

說起來,沈鶴瀾聽了沈長淵屬意的姑娘是林邦彥的閨女便勃然大怒,實是有幾分淵源的。林邦彥與沈鶴瀾同為當朝武將,政見卻總是相異,每每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唇槍舌劍,吵得那些嘴皮子更利的文官都甘拜下風。沈鶴瀾是個性情中人,一想到要向林邦彥門上提親求娶那無才千金,便有些膈應。所幸有沈夫人與沈長漠勸著,他才稍稍歇了怒氣,認真聽沈長漠道來。

冒冒然上門提親自然是不妥的,總要打聽打聽姑娘的人品方好。沈長漠口中,林弦歌雖貌不如第一美人林管彤,又有個無才千金的名頭在前,但卻曾聽人說起過,她頗有幾分才學,隻是不愛拋頭露麵罷了。女子守閨訓,又生得樣貌不錯,性子平和賢淑,配沈長淵再合適不過。

沈夫人當下便點頭應了,難得沈長淵也有個中意的人,自然是早早娶回家才好。而賜婚一說,則是沈長淵自己提起的,他君子坦****地言說自己名聲不好,沈家與林家又有舊怨,直接提親未必能如願,還須向太子皇上求個賜婚方好。反正,那小姑娘與自己情投意合,交淺言深,沒有不同意的道理。於是,沈長淵才特意跑了太子府這一遭。

從太子府神清氣爽地出來,沈長淵腳步一轉,向著與定國將軍府相悖的方向走去。此時已是晚膳時分,冬日裏夜長日短,天色已經暗了下去。他身姿輕盈地飛上一處牆頭,足尖輕輕落在那院中。

“何人......噢,是沈少爺。”在林弦歌院子裏暗中守著隨時準備衝出來禦敵的魏千鬆了口氣,沈長淵雖是個不速之客,卻到底與林弦歌有幾分交情的,他幾次看著,似乎林弦歌也不大排斥沈長淵的到來,於是便將他讓進了院中。

因天氣寒冷,林弦歌越發地出門少了,老王妃體恤她身子弱,便也不讓她每日都來榮景堂用膳,而是單開了個小廚房弄些滋補的飯食來給她。此時,林弦歌剛剛用罷,正用茶水漱口,抬眼起來便看著沈長淵熟稔地摸進了自己房中。

“你來作甚?”總之,她這間閨房沈長淵來了不止一次,也沒什麽好避諱的,她輕輕用帕子拭了唇角,又飲了一口冬漁新呈上來的茶水,這才開口道。

沈長淵撇了撇嘴角,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她的對麵道:“嘖,這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不知道的還當我欠了你多少銀兩。”

林弦歌自然是懶得與他鬥嘴的,坐正了些撫平裙角的褶皺,兩隻手洗幹淨後重新捧在手爐上。

“小丫頭,我是來與你說一件好事。”沈長淵並不氣餒,反而有些得意地翹起嘴角,他生得美豔,再一笑起來,連屋裏頭的丫鬟都禁不住紅了臉,“今日,我替你把和親的事解決了,你要如何謝我?”

“解決?”與靳令台連著商議了好幾日都未曾有什麽好計策的林弦歌轉過臉來,有些困惑地蹙眉望向沈長淵英俊絕豔的笑臉,“敢問見義勇為英明神武的沈小將軍,是如何替我解決的?”

仿佛聽不出她話裏頭的微諷,沈長淵的笑意更深:“你與我成親,不就不用去那勞什子北狄和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