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非她不娶
“父王也同意了?”
書房中靜寂了片刻。林邦彥似乎拿不準林弦歌會有什麽反應,隻是垂首翻著那本遊記,飲茶不語。許久之後,林弦歌的聲音方才緩緩響起,像是流水一樣清亮,每一個字都是喉頭婉轉地淌出。
“為國和親,乃是大義。東晉早有剿滅北狄蠻族的計劃,到時你與太子殿下裏應外合,事成之後,父王必會親子將你接回來。”見她語氣中並無什麽震驚反感之意,林邦彥心頭微喜,便立即打蛇隨棍上,作出了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承諾,“父王知道你心悅太子殿下......隻是,現下情況危急,待事後,太子殿下也絕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林弦歌不去看他懇切的麵孔,隻是淡淡地笑了。她生得寡淡蒼白,隻是一雙眼睛明亮動人,加上她身量尚小,看起來更令人覺得澄澈得不忍沾染和直視。眼下,那雙眼裏卻盛滿了複雜的神色,一絲嘲諷不動聲色地掩藏在其中,掩藏在更加巨大和濃厚的悲涼之下。
她重生之後不是沒有想過,如果今生事情有變會是怎樣光景,如果林邦彥真心愛她護她會是怎樣光景。隻怕她......也是會心軟的吧?
“不知要我去和親,太子殿下許給了父王什麽好處?”林弦歌微微抬首,卻忽然站起了身,好讓自己能夠與林邦彥的視線齊平。
“你......!”隻覺得這話中的嘲諷之意頗濃,林邦彥濃眉倒豎,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
在他動怒之前,林弦歌很快收回目光,唇角微微翹起道:“弦歌承蒙父王與王府養育成人,以一己之身換得父王平步青雲、大哥前程似錦,也是應該的,父王不必擔心。”
這話說得雖然也有些怪異,但到底是熨帖地應承下來了。林弦歌轉身走出書房,前世,蕭逸之為防她有詐,特意派了魏千跟隨和親隊伍同行。如今魏千已在她麾下,加上靳令台相助,北狄與東晉相隔甚遠,千裏迢迢,出些意外......隻怕也不是不可能吧?
“此計雖可行,但卻凶險,乃是下策。”靳令台拈須道,臉上是一副沉重的神色。
從王府出來,林弦歌便暗中來到靳令台暫時落腳的民居中與他商量此事。盡管靳令台退隱多年,但難保京城中有人識得他的樣貌,於是,他們每回碰頭也隻能在較為隱秘的地點,而不能去茶樓客棧一類的地方。靳令台雖是性情中人,卻也知此事事關重大,便沒有過多譴責怒罵林邦彥賣女求榮,隻是深思了一陣,才緩緩開口。
他歎了口氣道:“弦歌,我得到消息,完顏真此次來東晉,是有隨行軍隊的,皆是隨他上過戰場的親衛。如今我手中的死士不多了,你也隻有一個可用的暗衛,現在再從靳家撥人過來也趕不及,從北狄軍隊中將你劫出,即便是拚了命,你的安危卻難保證。”
他說的林弦歌未嚐不知,隻是這是唯一的方法。完顏真來東晉的時間提前了三年,她羽翼未豐,實在難以力敵。思及此,她也跟著輕歎了一聲。
“若是......我到了北狄,可有回轉的可能?”既然路上不能脫身,那麽到了目的地再出逃,也是一樣的。
“萬萬不可。”靳令台目光深沉,“在完顏真的地盤上,想要生事,隻怕更難。咱們唯一的機會便是在路上......”
對麵的二人陷入沉默,許久,靳令台又提起話頭道:“對了,翰飛知道這事了嗎?”
林弦歌想了想,搖頭道:“或許知道。”
從頭至尾,林翰飛並沒有就和親一事有過反應,故此,沒人知道如今他的想法如何。隻是林弦歌前世不願和親時,林翰飛、蕭逸之都來勸過,她這才勉強點頭應了。既然如今林邦彥也表態了,林弦歌自認不必再去試探林翰飛的意願。
畢竟,即使他不認同,又能有多大的回轉餘地?
這一次會麵兩人並未得出什麽上策,靳令台將自己現在所能控製的死士數量分布攤開了告訴林弦歌,兩人就最壞的狀況做了詳盡的分析,直到天色暗了,林弦歌才在魏千的護送下悄然回府。畢竟如今蕭逸之還沒有立刻將人選公開提出,操之過急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另一頭,將軍府中卻也說得熱火朝天。
“荒唐!”沈老將軍沈鶴瀾如今已經是五十上下的年紀,卻是紅光滿麵身子骨結實,平日隻穿一身短打布衣,即便是沒有戰事的時候,也要每日兩回操練功夫,“你這混小子,成天裏也沒個正事做,我才不信你。”
他口中的混小子自然不會是沈長漠,而是整個沈家都為之頭疼不已的沈長淵。
說起來,沈家的兩個兒子都可算是人中龍鳳——在沈長淵十三歲之前,動輒便有豔羨不已的同僚們如此評價。沈長漠是個人才自不必說,否則即便有父親的蔭庇也難以在不到三十的年紀便接任禁軍統領一職,加之他生得也端正和平,頗有武將頂天立地之風,不知叫多少閨中少女芳心暗許了去。而沈長淵卻又是另一種姿態。他年紀還幼時便展現出了過人的才智,剛剛識得字便能讀兵書,操練起沈鶴瀾親傳的武藝來也是虎虎生風,甚至沈鶴瀾本人也以為這孩子修習武功根骨極佳,是塊好材料。十二歲上下,沈長淵就能隨沈鶴瀾出征,不僅不拖累軍隊,反而提出不少有極具可行性的策略計謀。
然而,一切戛然而止在沈長淵十三歲那年,他隨沈夫人去城外上香,偶遇一夥盜賊,險些身亡。自那以後,京城中有名的沈家驕子沈長淵便漸漸走了樣,不僅脾氣性子開始變得古怪,而且拒不肯入仕為官,眼瞧著沈長漠的仕途愈加順暢,再看看沈長淵成日裏遛鳥逗花吃喝玩樂的模樣,沈鶴瀾見了他便不由自主地來氣。無奈沈長漠和沈夫人都是極為疼愛沈長淵的,時常護著,叫沈鶴瀾也沒法子。
果不其然,還沒等沈長淵接話,沈長漠便歎了口氣道:“爹還是先聽長淵說完吧,眼瞧著長淵也不小了,難得他有這個心思,早早辦妥了,爹娘和我日後也省些心。”
一旁的沈夫人雖素來內斂溫柔,不多言的,但聽了沈長漠的話也是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目光慈愛地轉向了一旁坐在椅子中悠然自得品茶的沈長淵。
“也罷,你說。”沈鶴瀾雖是東晉有名的武將,叫敵人聞風喪膽的,但在家中卻是個耳根子有些軟的,沈長漠一勸,沈夫人再遞一個眼神,他就是心中再窩火,也發不出來,“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些什麽名堂!”末了,看著沈長淵那懶散的形跡,又哼了一聲找補道。
沈長淵卻仿佛對沈鶴瀾的怒火渾然不覺,此時已經是冬日,他自然不能再握著那把既可裝飾又可作武器禦敵的折扇搖來搖去,空出來的手便握著那個小巧的茶盅,一口一口抿著,臉上是悠然的笑意:“剛剛我都說了啊,如今大哥大嫂都已成親了,我卻孤家寡人,叫爹娘擔心著也不好,不如早日成家。”
沈鶴瀾在這話中找不出什麽毛病,仔細又想了想,才拍桌怒道:“你以為自己平日裏在京城中是個什麽名聲!怎麽會忽然就想成親?!莫不是又在耍什麽花樣吧?”
這話說得過了,不用沈長淵反駁,沈夫人便坐不住了。她是個穿著打扮極為素淡的中年婦人,一張溫柔可親的鵝蛋臉略略帶著些豐腴,此時眉頭微蹙道:“老爺且息怒,長淵如今大了,這京城中名門閨秀那麽多,有心儀的姑娘也是自然的。當年長漠不也是一眼便相中了那太史令家的閨女,央著咱們上門提親嗎?”
說著,沈夫人又有些猶豫地轉過臉來,對著沈長淵道:“長淵,不若你先說說是哪家的姑娘,爹娘也好為你相看,再將事定下來。”
說起來,也不怨沈鶴瀾一聽這事就發火,實在是沈長淵的確沒個正形也沒定性,自家的孩子看在眼中,縱有一萬個不好,那也是個人才,可是人家姑娘卻未必如此想。沈長淵平日裏能夠接觸到的姑娘家無不是世家大族,這些世家選婿也最為挑剔,門第人品相貌前程,一個都不能少的,沈長淵相貌門第都有,可到底是個不入仕的,在京城中名聲又不大好聽,若是看中了哪個眼光高的,還不叫他與沈夫人愁白了頭?
沈長淵卻兀自喝著茶,半晌才把那杯子放下,對著三雙探究的眼睛視若罔聞。他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嘴唇因屋中的暖爐熏烘而愈發沾染了殷紅的嫵媚之色。他緩緩開口道:“我心儀的麽......是江夏王家的那個丫頭,她知書達理,花容月貌,我一見傾心,此生就定下非她不娶了,還望爹娘幫我。”
這般定下終身之語,他說得卻輕飄飄的,嘴角的笑意也愈發頑劣。對麵的沈鶴瀾卻猛地嗆了一口,怒不可遏地把茶盅連帶著茶碟往桌上一拍,兩隻眼睛立時便瞪了起來:“不行!你小子才多大就非她不娶!要是非她不娶,也得給老子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