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兄友弟恭
因是皇後主辦的宴席,皇室的繁文縟節反而少了許多,向皇後問安之後,眾人便各自在花棚中選了位子坐下,有的在禦花園中賞花弄柳,有的在棚中吃茶閑談,很是自在。
林管彤和王氏是常在京城貴女圈中交際應酬的,此刻也找了相熟的夫人小姐們談話。因帶了林弦歌來,這無才千金素來謹遵閨訓做賢德名聲的,今日不得不成為了諸位女眷閑聊的話題。
“這就是你們府中的長寧郡主啊,平日裏不得見,我還以為是什麽好相貌,今日一看,倒不及管彤三分顏色呢。”兵部尚書府的大小姐秦婉慧與林管彤交好,卻也是個胸無城府的性子,跟在秦夫人身邊也不老實,撇了撇嘴說道。
王氏心中發笑,麵上卻做出幾分憐惜來:“秦小姐快別這麽說,折煞我們彤兒了。弦歌自然也是好的,隻不過不慣見人罷了。”
當著眾位夫人的麵兒,林管彤也算是開了竅,順著母親的話說道:“我可不如弦歌妹妹呢,要不,父王怎麽就將她一人嬌養在閨中,連見都不讓人見?”
這話一出,在場的夫人小姐卻都笑了。林管彤說得天真,好像林弦歌有意藏拙一般,然而大家都知道這位無才千金,想來養在深閨也不過是不好丟人現眼罷了。
這頭說得熱鬧,林弦歌卻隻跟在老王妃的身邊一言不發。待眾人笑完了,卻也覺得這長寧郡主雖不如林管彤生得美麗,但沉靜大氣卻是有的。且不說相貌如何,光是這份巋然不動的氣度,娶來做當家主母是絕對錯不了。俗話也說,娶妻娶賢,何況林弦歌雖不美豔卻自有一份書卷養出來的清雅,這在還沒張開的小姑娘中,也是極為少見的。於是,打量的目光又多了一些。
老王妃皺了皺眉,對王氏母女的言論了然於心,不動聲色地撚起一塊核桃糕送入口中:“弦歌丫頭,既是出來玩了,老守在我這老婆子身邊有什麽意思?橫豎除了你姐姐,這裏頭還有幾家小姐,去跟她們玩兒去吧。”
林弦歌並非大度,而是對那些說三道四的婦人們有些輕蔑之心。想來這些夫人小姐也是深宅大院中養大,小姐們成日隻想著爭奇鬥豔,夫人們也隻想著娶兒媳生孫子,目光短淺而無趣,她們的品頭論足又有何懼?
“回祖母,弦歌陪在祖母身邊不覺得悶。何況那邊人多,弦歌瞧著幾位皇子殿下和太子殿下都在呢,幾家小姐們自然也都過去了,弦歌自小畏暑,可不愛湊那個熱鬧。”林弦歌掩嘴笑著,圓圓的瞳仁中卻是一派稚然天真。這話叫席上幾家夫人聽了去,暗自羞赧自家女兒追著皇子跑的行徑太過大膽,而聽在林管彤和王氏的耳中,卻又是另一番心情。
眼瞧著林管彤得了王氏吩咐,心急得坐都坐不住,心不在焉地與秦婉慧聊了幾句,就找了個借口施施然起身,顯然是去尋太子攀談去了,想到自己今日來赴宴的目的,林弦歌便開口道:“孫女方才看到左丞相家的趙小姐也在,母親生前素來與趙夫人交好,弦歌想去問候一二,望祖母見諒。”得了老王妃準許,她便也離席,隻在男賓花棚外略略停留片刻,便向禦花園中的一條偏僻小道走去。
遠離了女眷花棚的喧囂熱鬧,禦花園中卻是靜謐了許多。林弦歌賞玩著園中怒放的桃花枝子,含笑看向身邊的冬漁道:“冬漁,我今日雖來赴宴,心裏卻著實不安。父親近日來總是愁眉不展,茶飯不思,你可知是為了什麽?”
冬漁早就得了林弦歌的吩咐,此刻接話接得極快:“回郡主,奴婢著人打探過,王爺是為了黃州水災一事而憂心。”
林弦歌緩緩道:“如此。我足不出戶,大哥他們卻時時將朝堂之事講與我聽。聽聞黃州府尹原是右相徐家旁支所出,前幾日黃州連日暴雨,堤壩轟然倒塌,有人上報,黃州府尹夥同徐家貪墨修建堤壩的銀子。而賑災餉銀發放後,黃州災民隻多不少,便又有人說,此事隻怕是徐家斂財所指使。聽聞,太子等人已打算借著這個由頭,指證徐家,或者扣個更大的罪名也說不定呢。陛下最為忌憚世家大族,太子這回隻怕要稱心了。”
“依我之見,此事雖傷不得徐家根本,好歹也傷了元氣。如今三皇子風頭正勁,卻是少不得被陛下懷疑的。咱們陛下年事已高,難免多疑,諸位皇子中,唯有三皇子與太子可有一爭。”
“郡主的意思是,三皇子這回輸定了?”
“非也。若要我說,當斷則斷。那黃州府尹如此大膽貪汙,是個沒腦子的蠢貨,徐家萬不可被此人拖累。而三皇子風頭太盛,應當懂得激流勇退之理,若借由此事假作與徐家爭執,徐家與麗妃娘娘力保黃州府尹,三皇子則上書請求問責,陛下必定不會再生疑。沒了徐家,三皇子也難成事,這步棋雖是後退,卻叫做以退為進。”
林弦歌與冬漁在花徑小道上緩步走著,忽然聽聞身後的腳步聲。林弦歌雙目微闔,卻是輕輕轉身道:“百花盛宴上,男女大防雖鬆懈了些,可閣下這麽跟著小女,實在是有些惶恐。”
身後的人有些酒氣,聽聞此言停駐腳步道:“如此,倒是我唐突了。”回身過來,卻是一張陰柔精致的男子麵孔,他一雙鳳目上挑,束緊的發冠中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泄出兩縷發絲來,恰好遮住那足以魅惑眾生的眼角,唇薄而緋紅,身形在男子中顯得單薄,卻是個男生女相,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去。但因容貌卓絕,多出了幾分輕浮風流之意,“在下三皇子蕭逸邗,敢問姑娘是哪家千金?”
林弦歌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垂眸道:“小女江夏王府林弦歌,見過殿下。殿下不在花棚中飲酒,卻為何在花園中獨行?”
身邊的冬漁看著二人你來我往客客氣氣,卻有些警惕起來。自家郡主雖比不得皇子尊貴,可看那三皇子的眼神,卻是緊緊黏在林弦歌身上的,這麽明顯的肖想之意不得不防。冬漁想著,暗中拉了下林弦歌的衣袖,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已經在四處環視,尋找待會的退路了。
“原來是長寧郡主......”蕭逸邗略微頷首,薄唇抿起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卻是將他容貌太盛的鋒芒壓下了幾分來。
太子蕭逸之想要求娶江夏王千金一事,朝中知情人甚少,甚至極少有人知道江夏王早已是蕭逸之的心腹。但蕭逸邗卻不同。他是當今聖上極為寵愛的麗妃所生,麗妃入宮前乃是右丞相的嫡出女兒,近年來,左丞相柳家日漸衰落,而右丞相徐家卻始終實力鼎盛。因此,盡管皇上早已立下儲君,卻有人說出風言風語,三皇子蕭逸邗在徐家的支持下,隻怕也有心爭一爭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而事實上,蕭逸邗在徐家的有心教養下,的確早有此心。多年來,他苦心經營,收斂鋒芒,表麵上與太子兄友弟恭,實則一直在暗中培養勢力。太子的心腹有哪些,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也很清楚江夏王有意與太子聯姻,甚至請了夫子教養自己嫡出女兒一事。林弦歌花園之中的一番高談闊論,他聽在耳中卻是心驚。一個年紀尚小的閨閣女兒,卻將此刻自己的困境解釋得清楚明白,提出的應對之策雖然稍顯稚嫩,但加以完善絕非不可行。
蕭逸邗笑容更深:“郡主風儀令我見之難忘,花棚中人多口雜,故來此地與郡主搭一句話。”
林弦歌見他上鉤,索性開門見山道:“想來,三殿下是想問問,小女方才那一番愚見出自何人之手吧?”她本容顏清淡,此刻身在花團錦簇之間,眼下的紅痣卻越發鮮明殷紅,襯得整個人猶如花妖一般神秘風情。
“小女並非故弄玄機引起三殿下注目,也並非有心人教唆為三殿下設下陷阱。隻怕,如今三殿下心中隻有這兩種可能吧。今日這番淺薄之談,實是肺腑之言。三殿下或許知道,我父王閑暇時頗愛鬥雞取樂,然而有一回,我卻與他意見相左。父王押了隻常勝將軍,小女卻覺得,另外一隻才更有勝算。弦歌年紀雖小,但有幾分見識,實在難以苟同父王的選擇,女兒家命薄,自然也不願將自己押在這上頭,不知三殿下可懂弦歌的意思?”
蕭逸邗的目光逐漸深邃起來:“長寧郡主的意思......我自然明白。隻不過,郡主也要拿出些誠意才好讓我相信。”
林弦歌心中掐算著時間,估摸著差不多了,雖然打鐵要趁熱,但蕭逸邗卻是個多疑之人,也不多說,隻再行了個禮道:“今日弦歌所獻之策,就當作是誠意。明日弦歌會將此計連同治災之策完善後記錄下來,三殿下手下能人眾多,想必暗中到江夏王府取一張紙,是不在話下的。”
說罷,便起身走回花棚之處,而蕭逸邗想必也清楚如今處境,不再多言,隻跟在後頭。還未到花棚,林弦歌卻與太子蕭逸之撞了個滿懷。
“弦歌?本宮找了你許久。”蕭逸之與蕭逸邗長相不同,雖不如他眉目精致,卻是英挺俊朗,臉上滿是和煦的笑意,“三弟也在,你們二人是怎麽碰在一塊的?”
林弦歌心頭一滯。盡管自己刻意引林管彤前去纏住蕭逸之片刻,好能與蕭逸邗搭上話,但卻並沒有做好今生再次直麵他的準備。刻骨的恨意就像火焰一般燒灼著她的身體,為了壓抑住已經溢到唇邊的憤怒,她隻能捏緊了衣袍下的雙手,身子卻無意識地微微戰栗著。蕭逸之的神情變化她再熟悉不過,雖表麵溫文爾雅,但心中,恐怕已經對她起疑了。
“太子殿下垂愛了,弦歌......瞧見一雙玉色蝴蝶,與古書中記載的妃傾蝶有幾分相似,為追蝴蝶無意中走入花徑深處,迷了路,所幸三皇子領弦歌尋回原路,讓殿下擔心了。”她幾乎不曾到宮中赴宴,自然不清楚禦花園的路,又向來癡迷古書經典,這托詞倒能讓人信服。
蕭逸之拍了拍蕭逸邗的肩頭,朗聲大笑道:“如此,三弟倒是古道熱腸了一回。”
“是麽?在下方才卻瞧見,長寧郡主剛一離席,三殿下可就跟著去了。”微微沙啞的男聲忽然響起,嗓音優美中帶著幾分戲謔,卻如淩空一聲雷鳴,令林弦歌心頭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