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四章 百花盛宴

日光仿佛熔化的金箔一般跳躍在江夏王府精致的花園之中,雕樓畫棟,清波微漾,百花馨芳,正是春日明媚繁盛之景。好似這畫麵仍然少了幾分人的生氣,小橋流水旁,一個美人緩步行來。隻見她生得冰肌雪骨,粉麵含春,精巧的眉目間滿是嬌俏明豔,櫻唇微啟時仿若能嗅到如蘭的吐息。

“百花盛宴......林弦歌應當跟往年一樣,不會去的吧?”林管彤走至湖心涼亭停駐下來,忽然問身邊伺候的丫頭鶯兒。

鶯兒替她打著扇子:“回郡主,這幾日咱們安插在長寧郡主那兒的人都沒消息,怕是長寧郡主已經有所發覺了。”

“一群蠢貨!”林管彤秀眉擰起,微怒的模樣又是另一幅動人之景,“她這麽個無名無才的蠢材,怎麽就忽然開竅跟咱們鬥起來了?”

這事兒鶯兒等一眾下人也覺得莫名其妙,這十幾年來她們看得清楚,長寧郡主可是府中最好欺負的一個,連那庶出的幾位郡主都多少有些脾氣小性兒,唯獨林弦歌乖覺溫柔,即使在長姐和繼母這裏吃了虧,也像個啞巴似的。

正在林管彤糾結百花盛宴的時候,她口中的蠢材林弦歌卻也正在江夏王林邦彥的書房中談及此事。

百花盛宴乃是東晉近幾年興起的貴族間的聚會。東晉女德甚嚴,男女大防也同樣嚴苛,未婚男女全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可結成良緣。到了這一代,許多權貴便在春暖花開之際選定一個日子,大擺筵席,男女各據一個精巧的花棚,隔著紗簾宴飲談笑。宴席本是為了玩樂,卻有那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們借機眉目傳情,隻要不越界,待父母同意後成了好事,往往也是一段佳話。於是,東晉皇室索性承辦了這百花盛宴,每年由皇後在禦花園中宴請世家大族的夫人和公子小姐。因此,百花盛宴成了京城世家大族挑選女婿媳婦的最佳時機,這宴會上還常有青年才俊和閨閣千金表演才藝,很是熱鬧,也是抬高自己的身價之意。

往年,林邦彥是不許林弦歌參加百花盛宴的,雖然這幾年東晉民風漸漸開明,但皇室挑選兒媳卻始終嚴格。一個拋頭露麵、名滿京城的女子,在皇室眼中顯然是失德的。

“弦歌,今年怎麽想去百花盛宴了?”林邦彥聲音溫和,他年方四十,年輕時也是戰場上浴血過的一員名將,如今為減少皇帝對他兵權的懷疑不再請戰,而是在府中韜光養晦。對自己的幾個子女,他素來慈祥和氣,但卻容不得子女們反抗他的意願。

林弦歌重生以來,再見到父親,心中的情緒萬千波湧,卻不能在麵上表露。她五指收攏捏緊衣袍的一角,輕聲道:“父王隻當是女兒任性吧......往年,母親帶著大哥,姐姐妹妹們去赴宴,回來都說熱鬧有趣,女兒心中實在是羨慕......再者,聽說太子殿下也會參加......”

別的尚且可以駁回,林弦歌卻清楚,隻要提到太子,父親心中就會動搖。父親打定主意要將她嫁入皇家做皇後,為王府光耀門楣,而太子越是看重自己,這樁婚事就越是十拿九穩。

不出所料,林邦彥沉思片刻便點頭應道:“罷了,弦歌年紀還小,去玩玩也無妨。父王會吩咐你母妃替你準備。不過,弦歌前日在榮景堂......”

林弦歌清澈的雙目始終凝視林邦彥慈愛的笑臉,心中那一點仇恨仿佛被這表麵上的溫柔瞬間點燃足以燎原。她料到林邦彥會提到老王妃中毒一事,但那又如何?她早已將證據付之一炬,王氏也吃了這啞巴虧沒再辯駁,比起管事難免鋒芒畢露的王氏,一向好性兒的她自然贏得了府中人的支持,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林邦彥的心腹。

她想了想回稟道:“女兒自知平日有疏漏,這才讓那奴才鑽了空子,如今女兒每日都去榮景堂服侍祖母,希望能求得祖母和父親原諒。”她這話說得得體,表麵上把所有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也沒有分毫懷疑王氏要給自己下毒的意思,林邦彥聽了自然滿意,再問了問她的學業,便放她回去了。

“郡主,百花盛宴可是大事,你怎麽卻還在這......”春鳶剪了剪滴淚的燭花,飽滿的臉蛋兒明顯是皺了起來。眼瞅著幾日後便是百花盛宴了,自家郡主可從來沒參加過,如今算是張開後在京城權貴間的頭一次亮相,怎麽郡主卻如此淡定,這幾日不是跟著夫子讀書習字,就是自己在房中溫習功課。

林弦歌此刻正在細細鑽研東晉史書,一麵看一麵提筆將自己所能記得的前世關於東晉的所有情報都記在冊子裏,寫完後翻看,思忖片刻又添上一二。她素來聰慧過人,又被好好培養過,於政治國情最為敏銳,前世又得了太子和江夏王的許多機密情報,對東晉勢力分布、權貴乃至皇室的一些隱私都十分了解。整理這些幾乎占用了重生以來的所有時間,但林弦歌相信,必有一日自己能夠用得上。

聽聞春鳶的抱怨,她微微一笑,清淡的麵孔在燭光映照下多了一層晦暗不明的暖光:“林管彤那邊,估計是把半個京城的衣裳和首飾鋪子都搬來了吧?”

冬漁馬上接過話頭來:“郡主說的是,奴婢去打探過,明惠郡主這幾日忙著裁衣打首飾,估計是要在百花盛宴上出風頭呢。”

夏荷向來老實,想到那林管彤癡迷打扮的模樣,也禁不住掩嘴笑了:“明惠郡主生得是好模樣,今年也及笄了,再那麽盛裝打扮,也不知是要去挑哪家的夫君呢。”

東晉的女兒家,及笄後便是不成親,也要定下婚事的。林管彤今年已經十五歲,因那副好相貌,提親的人踏破了王府門檻,而王氏卻一直壓著婚事不提。旁人隻說江夏王千金眼高過頂,卻不知林邦彥想將林弦歌嫁入太子府,而王氏偏巧也為林管彤挑中了太子蕭逸之。這也是為何林管彤母女如此嫉恨林弦歌的緣由之一。

待寫完一冊,林弦歌將筆擱在筆架上,兀自晾著墨跡未幹的紙張道:“管她呢,我這一回要去,自有我的道理。赴宴的衣裳首飾你們不用操心,我自有主張。到那一日,冬漁跟著我去便是了。”

到了百花盛宴那一日,饒是不願盛妝,林弦歌還是被春鳶等丫頭早早地叫起來,足足在鏡前梳妝了一個多時辰才好。她今日穿得雖不失禮節,卻也極為素淡,藕絲琵琶衿上裳和宮緞素雪絹裙,青絲之間斜簪一隻碧玉玲瓏簪,綴著細細的銀絲串珠流蘇,襯得她肌骨晶瑩,眼如水杏。

“妹妹今日打扮得素了些。”林翰飛並王氏所出的庶子林思源早已在府門口等候女眷們了,見著林弦歌出來,便是個不懂紅妝的大男人,也不禁搖了搖頭,還朝正向老王妃獻殷勤的林管彤投了個眼色。

林管彤在王氏的貼補下,可謂是下了血本,光是那頭頂的鏤空飛鳳金步搖和耳邊的紅寶石墜子便看得出價值不菲,這樣的豔麗裝扮非但不顯得她俗不可耐,反而在明媚春日裏,令她生出一種百花皆不可與其爭豔的雍容貴氣。她站在王氏身邊,剛要開口對林弦歌這身打扮批評一番,卻被王氏拉住。

自榮景堂一事以來,林弦歌日日都去請安伺候,親手做藥膳茶湯,比起從前的冷淡,明顯得了老王妃的歡心,也越發憐惜這早早喪母的孩子。老王妃也聽到這話,微不可見地對著林管彤皺了皺眉道:“我看弦歌丫頭這身倒好,咱們王府的姑娘與那小家子的女兒們爭奇鬥豔,本就是自輕身價,素淨一些也顯得莊重。”

府中錢姨娘所出的林樂儀素來有眼色,立刻笑著開口道:“祖母說得是,弦歌姐姐的見識我們姐妹可比不得。”

這話明著是順老王妃的話頭讚林弦歌,但府中眾人誰不知道林弦歌無才千金的名聲,有見識自然是嘲諷之語。簡單一句話,既討好了老王妃,又順了王氏的心意貶了林弦歌。林弦歌心中微訝,前世自己因無意內宅爭鬥,竟然無視了這個八麵玲瓏的庶妹。

來人齊全,老王妃、王氏、林翰飛、林思源,帶著林弦歌、林管彤以及府中還算得臉的林樂儀,其餘庶子女們身份低微,也不好帶上宴會。一行人分乘三輛馬車,浩浩****向宮中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