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內奸
那女子生得一副媚相,雖是五官平淡,眼角唇角卻盡是勾人的風情,仿佛拂麵的一陣春風,夾雜著柔軟細碎的紅色花瓣,直撩撥得人心頭微癢,卻又抓撓不著。她的手仍然停留在王成的嘴邊,長長的指甲上染著通紅的蔻丹,本該是豔俗至極的顏色,卻襯得她的肌膚愈加瑩白生光,如同琉璃一般在幽暗的空間中泛著淡淡的光澤。
“纖雲夫人,真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林弦歌被綁著手腳動彈不得,隻得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將似乎精疲力竭了的王成扶在一旁坐下,那隻纖纖玉手不住地輕拍著他的後背,將一個粗壯的漢子環在懷中輕輕撫慰。
纖雲夫人似乎並不在意林弦歌也在這裏,她懷中的王成正在劇烈地顫抖,一下子失去了方才恐嚇的神氣,臉色也由豬肝一般的漲紅色變為隱隱發青的蒼白。
“喲,長寧郡主平日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今日怎麽也會像個牲口一般被這樣綁著?”看著王成安靜下來,纖雲夫人方才鬆開自己的手,她那修得細長上挑的秀眉微微一動,那汲滿了風情的雙眸轉向了一旁觀看了許久的林弦歌,“我瞧瞧......嘖,還真是可憐啊。”
她的聲音素來就是尖細婉轉的,據說,全賴她當年在戲班子裏打小兒就練聲所致,嗓音柔媚得即便是奚落別人,也仍然十分動聽。
林弦歌卻不理會她的嘲諷,隻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纖雲夫人與從前的王氏走得近,這她是知道的,因為王氏即便再能幹,終究需要在府中安插一個可以幫襯自己的人。而纖雲夫人出身戲班,在府外交遊廣泛,王氏作為內宅主母不便去做的事都可交付與她,這才讓頗得林邦彥喜愛的纖雲夫人得以在府中占據一席之地,而不被王氏除去。
“所以,那日在大姐姐院子裏的人,就是你吧......趕過來向王成通風報信?這麽些年......”隻怕林邦彥這頂綠帽不知戴了多久了。後半句話林弦歌並沒有說出口,畢竟是她的父親,即便是這樣的時刻,也要為他留幾分尊嚴吧。
看方才的形狀,纖雲夫人與王成之間必然是有些首尾的。她也不否認,隻是輕輕地拍著王成的背,直至他稍稍恢複些精力。
“反正今日你也回不去了,我便是與他有私情,又何妨?”纖雲夫人挑釁一般望著一句話說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的林弦歌,頗有些得意地翹起嘴角道,“而且可不是近日的事,我們可是相好了許多年了,是不是?當日王妃礙於身份,不好做事,便把我當成一條狗使喚。我也不在意,總之,能活得好,便是好。她才不會想到,每回吩咐我去王家辦事的時候,我會與他結識,與她的親生哥哥有過不少風流韻事......”纖雲夫人出身市井,說起話來自然也有些粗俗,並沒有什麽羞澀收斂之意,這倒與她平日裏在王府爭風吃醋的張揚模樣如出一轍。
王成那張形容可怖的臉在火光下微微動了一動,他似乎對如水蛇一般盤在自己身上的纖雲夫人並沒有什麽憐惜之情,瞥了她那張脈脈含情的臉一眼,沉聲道:“你與她說這些做什麽!誰讓你進來的?”
若是纖雲夫人不進來,隻怕剛剛王成發狂,不因癲狂而死,也會自殘自傷了。林弦歌暗自思忖著,王成體魄強健,雖然毀了容,卻並不似有頑疾的模樣。再加上方才纖雲夫人喂他吃了什麽東西,她忽然有了一個猜想。
“他中了毒。”林弦歌緩緩道,“而且,是定時發作的毒。”
王成多年不入仕,眾人隻說是他資質平庸不學無術,但一個平庸之人卻能經營芝亭居至今日的盛況,這未免有些說不過。林弦歌曾經聽蕭逸之說起過,江湖中毒物眾多,不乏一些毒性奇特之物,其中便有一些用來控製人心神的,隻須定期給人服下,到時沒有解藥,便會身現中毒之狀乃至痛苦而死。
“不是。”
回答的人卻是纖雲夫人,她低頭撫弄著自己尖長的指甲,輕聲道:“他是被人陷害誤服了五石散。那東西,人一沾了,便脫離不開,發作上癮時便會喪失神智,非要服用一些才能恢複。他這癮已有好些年了。”說罷,她愛憐地輕撫了一下王成的發頂,卻被他伸手拂開。
“你不用與她說這些!我抓她來,一來是為彤兒出出氣,二來......蘭兒忽然病斃,與這賤人必脫不了幹係!我一想到這賤人就覺得......”王成雖然恢複了神智,卻顯見得虛弱了不少,就連這般話也說得有氣無力,癱軟一般地坐在原處,泄憤似的握緊了拳頭。
纖雲夫人卻臉色一變道:“你還想著她?王成,你有沒有良心?!她已經死了那麽些年了......我看你抓這小丫頭來根本就不是嘴上說的為了什麽林管彤!你就是為了......”
她話沒說完,卻被伏在桌麵忽而起身的王成扇了一耳光。即便是力竭之際,王成仍然用足了力氣,這一耳光令纖雲夫人白膩的麵頰上現出微紅的印記來,似乎還微微發腫。自然地,隨之而來的便是纖雲夫人捂著臉嚶嚶的啜泣聲。這一套林弦歌已經看得不耐煩了,她自小在王府長大,後來又嫁入了北狄王宮,這兩個地方,似乎所有的女子質問負心的郎君都是這般,不過令她有些在意的是......王成惦記的人究竟是誰,與她,又有什麽幹係?
隻不過對麵的二人仍然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緒中,並沒有搭理她,甚至並沒有在意門口發出的輕微聲響。林弦歌耳力不錯,她察覺了那一絲刻意壓抑過的腳步聲,還有門打開時細微的輕響。趁著王成與纖雲夫人正在糾纏,忽然嗖嗖兩聲,兩枚暗器精準地擊中了二人,應聲倒地後,林弦歌才看見沈長淵的身影從暗處現出。
“不是讓寒光來就好了嗎?”她微微蹙眉,側著頭示意對方快些來替她解開綁著的束縛。沈長淵卻沒有答話,隻是大步跨過倒在地上的兩人,袖中抖出一柄鋒利的匕首,利落地將繩子切斷。
“我來解救我那隻身入狼窟的未婚妻,怎麽,沒有道理嗎?”沈長淵笑嘻嘻地收回特製的暗器和匕首,足尖將俯身倒地的王成翻過來,倒抽了一口氣,“他毀容的事,我倒是知道幾分,隻是沒想到會這麽醜,更沒想到,這種醜東西還有膽子來綁你。”
畢竟這裏是王成的地盤,兩人不便久留。林弦歌揉了揉被綁著而有些酸軟的手腕道:“你能把他一並帶走嗎?我想,他身上還有許多王家的秘密。”
林弦歌並沒有忘記,設計殺死她母親的除了皇帝,還有王家人。就算他們隻是聽命行事,這個仇,也是非報不可!王家除了老謀深算的王靖賢,便隻有王成、王宸這兩個兒子了,顯然,王成應當知道不少王家的機密,比如,王宸究竟為何神龍見首不見尾,比如,當年毒害靳氏,參與此事的究竟有哪些人。
沈長淵卻有些煩惱地聳聳肩道:“這是他的地方,我能進來不被他的守衛發現,已經算是功夫了得了,外頭有寒光接應,頂多把你也帶出去。再說了,王家若是失蹤了這個醜八怪長子,不鬧得滿城風雨才怪呢,小丫頭,你是要公然與他們宣戰嗎?”
他說得也有些道理,林弦歌隻得放棄了這個想法。她望著暈倒在地的纖雲夫人,忽然淡淡地笑了。
不能鉗製王成,這裏,不是還有一個人可以用?江夏王府可不比尋常人家,纖雲已經是入了籍的夫人,輕易不能脫逃,否則,憑著林邦彥的本事,叫她毫無容身之處絕不是難事。
沈長淵似乎十分熟悉這個地下的密室,他們走了另一條路,並沒有通向芝亭居的樓上,而是從一個林弦歌從未見過的出口。這個出口由一扇鐵門封著,沈長淵伸手推開,隻見他們已經身在芝亭居之後的一條小巷裏,四周無人,兩人便從門中走出,小心地將鐵門重新關合上。
“你還知道王成的什麽事?他的五石散是誰下的?又是怎麽毀的容?”林弦歌篤定沈長淵必定知道些什麽。她輕輕拍去方才在地下衣袖上沾染的塵土,低聲道。
“想知道?”沈長淵卻笑了,他打開自己的折扇輕輕晃了兩下,十足的登徒子戲弄閨中少女的模樣,“小丫頭,我又救了你,配合你的計劃,現在你還想從我這挖情報,是不是也得付出點什麽才公平?”
“愛說不說。”林弦歌揚起眉轉身便走。在地下待久了,她已經忘了地麵之上仍然是青天白日,光亮讓她的雙眼有些不太適應,隻得微微眯著。
沈長淵拉住了她,歎口氣道:“哎,你怎麽還是這般沉不住氣。告訴你便是了,也不用你付出什麽代價,不如......”
他用上了幾分力氣,將本來就無意直接走人的林弦歌拉得轉過身。兩人驀然對視,還沒等誰先開口,沈長淵便微微一笑湊了上去。
林弦歌隻覺得自己的眼睛下方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觸了一下便很快抽離,未來得及動怒,就見沈長淵向後退了兩步,眉眼彎彎的模樣,忽然令她心頭的怒氣消散了去。
“小丫頭,第一次見你,就覺得那枚淚痣生得有意思,方才就當是你付給我的代價了。”他輕聲道,薄唇抿起的形狀十分優美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