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五十六章 元宵節(上)

“小丫頭,第一次見你,就覺得那枚淚痣生得有意思,方才就當是你付給我的代價了。”

仿佛是真的在戲弄她,仍舊是初次見麵時那副輕浮毫不在意的模樣,笑起來時眉眼彎成新月一樣的形狀,眼眸卻幽深不見底,叫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一時之間,林弦歌也不知要作何反應。她素來是抗拒與人如此親近的接觸的,她在經曆了一世的背叛和折磨之後......不應該再去接受另一個以突兀的姿態闖入她的生命中的人,不管這個人救了她多少次,不管他.....是否與蕭逸之和完顏真都不同。

她早就為自己選好了道路,這條路很艱難,她也不想回頭。

見林弦歌原地不動,沈長淵似乎也覺察出了什麽來,卻並未追問。他嘴角一彎,伸手拍了拍幾乎是僵硬著的林弦歌的肩頭,笑道:“行了,總在這站著叫人看見了也可疑,咱們邊走邊說。”

林弦歌點點頭,順著他的話頭慢慢走出小巷。

“王成嘛,我一開始也沒怎麽注意過他。王家的子嗣單薄,但是王靖賢這麽一個老謀深算的人,偏偏將兩個兒子都藏著不出來,的確讓人覺得可疑。”沈長淵一邊走一邊娓娓道來,他隻說著自己知道的事,卻一分都不向林弦歌透露他消息的來源,“他的毀容似乎是因數年前王家的一場火災,出了那事兒以後,他就開始閉門謝客了,所以我猜測,他染上五石散的癮,也是由那時開始。”

林弦歌卻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來:“放火的凶手呢?王靖賢竟然不替他雪恨?”

沈長淵搖搖頭道:“沒有,據我所知王靖賢甚至沒有報官,不過,王成毀容的時節,恰好是靳家遠走他鄉之後的不久,你可以去問問靳令台靳大人。”他笑著眨眨眼。

對於沈長淵如何知曉自己已經與靳令台搭上聯係的事,林弦歌也不想去問。她有自己的秘密,沈長淵必定也有,他們如今這樣,可以互通消息,卻不用追根究底,實在是難得的製衡。

“而且,王成似乎十分看重林管彤......這有些不大平常。”林弦歌已經走出了小巷,她若有所思地回憶起方才與王成的對話,“他又不入仕,為何這般維護林管彤,甚至要因此要了我的命呢?”

說著這話,沈長淵的腳步卻驟然一頓。此時,已經日落夕照,餘暉淡淡潑在沈長淵的身側,而他有些猶豫地搖著那把折扇,半晌才開口道:“還有個傳聞,我卻是不想告訴你的......隻不過,回頭你去找靳大人,他說不準也會跟你說。”

林弦歌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話就說。”

“王成要抓你,未必全是為了林管彤。”沈長淵似乎比平時說話更加慎重地挑選了一下說辭,因此語速比平日裏要緩慢得多,“早些年,曾有傳聞,說是他曾想向靳家提親......卻被拒絕了。所以,王靖賢與靳家不合,大概也有惱羞成怒的因素在其中。”

林弦歌有些費勁地理解著沈長淵的話,她本就白皙的臉側被夕陽的日光映照,更顯瑩白透亮,眼睛睜大而秀眉微蹙,這副神情倒叫沈長淵看得忍俊不禁。

王成曾經心悅自己的母親......這個認知令林弦歌嗔目。這倒是能夠解釋,方才纖雲夫人提到的那個女人是誰,王成那一副惱怒的模樣從何而來。說起來,這也不算是什麽大事,京中世家大族來來去去就那些個,兒女婚事自然也隻能在其中兜兜轉轉地挑選,靳氏出身靳家名門,又是知書達理,溫柔文秀的嫡長女,當日裏青年才俊趨之若鶩也說得過去。

兩人邊說邊走,不覺已經到了江夏王府附近的街道上。此時已是日落,家家戶戶都閉門,唯有一些小販仍不甘心地叫賣。林弦歌瞧著那攤子上的花燈雖手工做得粗糙,上頭的幾筆鳥雀花枝卻有些意趣,便駐足在前拿起來把玩。

“喜歡?那便全買了吧。”一個與沈長淵不同的男聲忽然響起,林弦歌手中捧著紙糊的花燈,抬眼看去,隻見一個身形單薄的男子站在不遠處,一身絳紫大氅雍容貴氣,那雪白狐裘襯著的麵孔卻是帶著幾分媚氣,鳳目上挑,比女子尚且多了幾分貌美。

“原來是三殿下。”沈長淵卻接過話頭,笑著行了一禮,不動聲色稍稍挪了一步,移到林弦歌身前。他的身量原要比蕭逸邗高上一些,再加上蕭逸邗更加清瘦單薄,二人對峙,竟是沈長淵稍占了上風。

林弦歌無意看他們二人對視不語,便放下那燈籠,淡淡笑道:“三殿下說笑,隻是隨手拿來把玩,不過是個花燈,又不是什麽稀罕物件。”她倒不想與蕭逸邗有什麽瓜葛,無奈眼下還用得上他,隻得客氣一些,日後才好開口。

蕭逸邗卻隻看著沈長淵,嘴角微微一撇道:“還未恭喜二位,父皇賜婚一事,我已知道了。”

他口氣有些怪異,林弦歌隻覺得有些荒謬。她當初拉攏蕭逸邗,甚至假扮靳霖霖的模樣,都是為了打壓蕭逸之,而如今蕭逸邗卻有些作真的模樣,當真吃味起來,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想著是在王府門口,與蕭逸邗交談過久難免惹人懷疑,林弦歌便示意沈長淵向後一些,自己臉上掛著淺淡的笑容道:“多謝三殿下。咱們許久未敘,不知當日三殿下之願......可曾有變?”

這話令蕭逸邗臉色一變。林弦歌所說的“願”,自然是指最初二人走到一處去的,奪得太子之位乃至登上龍椅之願。林弦歌當初給他的計策有些的確有用,但蕭逸之畢竟根基深厚,又是名正言順的東宮太子,要扳倒他絕非易事。聽林弦歌如此問,他隻得將兒女私情暫且撇到一邊去,整了整麵色道:“長寧郡主有何見解?”

“此處不是商議的好去處。”林弦歌一言帶過,幽深的眼眸卻直直望著蕭逸邗的麵孔道,“改日,弦歌自會獻策,還請三殿下撥冗好好思量,如今北狄王仍在東晉,京中傳言說他在尋一個美貌無雙的名門閨秀帶回北狄,若是三殿下可在此事上出力......”

蕭逸邗心中一動,卻無奈天色已晚,街上又有零落的三無行人,他們的確不好詳談,便隻得微微頷首道:“那就恭候郡主良言。郡主,沈小將軍,我還有事,告辭。”他姿態卻有些皇子的高傲,轉身離去時,沈長淵聽得林弦歌的一聲輕歎。

“怎麽,長寧郡主是歎郎心似鐵,還是歎有緣無分?”沈長淵幽幽地在她身後冷不丁差了一句,毫不意外地得到了林弦歌的一瞥。

“我是歎,好好的一個皇子,母族又強過太子許多,怎麽偏就那麽好騙。”她揚起眉笑道。離元宵一日近過一日,眼下,隻有從蕭逸邗著手,盡快將林管彤送到北狄去才好。

臨到元宵佳節的那幾日,林弦歌過得可算是十分平靜。林管彤回府的事不知怎地,仿佛是被林邦彥有意傳開,眾人都隻道明惠郡主是要出閣了,議論紛紛。老王妃、林弦歌與纖雲夫人是為數不多知道內情的女眷,老王妃苦勸林邦彥無用,平日裏隻在榮景堂內為這個往日並不寵愛,臨到頭了卻有幾分憐惜的孫女兒吃齋念佛,纖雲夫人卻是一反常態,成日裏隻躲在自己院子裏,偶然見到了林弦歌,連大氣兒都不敢出。

“郡主,老王妃已在前廳等著了,吩咐我過來瞧瞧你好了沒有。”元宵節當日,宮中自然是要有一場宴會的,往年隻是君臣共度佳節,今年還要替完顏真送別,竟分外隆重,江夏王府中沒有品級的鴛鴦、纖雲等人,也得了帖子。鴛鴦被老王妃遣來跑腿,也不惱怒,隻是笑嘻嘻地掀開簾子,來到林弦歌的閨房中。

隻見林弦歌今日穿了件淡蓮青色雲煙衫,裏頭是白色宮緞素雪絹雲形千水裙,發間隻插一隻並蒂玉蘭簪,為不顯過分素淡,項上另掛了鑲珠剔透瓔珞串,其間數十顆圓潤瑩亮的珍珠穿插,流花溢彩。她本就不是過分豔麗的長相,這副打扮雖比尋常女兒家淡雅莊重了些,卻更襯得她周身雅致貴氣,與凡俗不同。

鴛鴦張大了嘴,湊上前來看她脖頸上的珍珠,豔羨道:“這珍珠成色真好,怕又是老王妃壓箱底兒的東西,翻出來給你戴的吧?”

她倒是沒猜錯,老王妃一如既往地嫌林弦歌不會打扮,特地從自己的箱子裏挑了這據說是南海進貢的上好珍珠來給她做了首飾,珍珠顆顆瑩潤飽滿,更難得的是數十顆竟大小形狀相差無幾,實在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林弦歌沒有答話,冬漁卻在一旁替她從妝奩盒子裏摸出一塊玉佩掛在腰間,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一番,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咱們這就出去吧。”林弦歌道。

“慢著。”鴛鴦卻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一雙烏黑瑩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林弦歌,“我有話要問你。”

她素來是不怎麽守規矩的,這般無禮之狀林弦歌也不惱,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有兩件事,第一,纖雲夫人究竟遇到何事?與你有關?第二,你就要成親,是否可以放我和千兒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