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大禮
數十年前。
彼時,東晉京城與如今也沒什麽兩樣,京中的一派團花錦簇仍舊是團花錦簇,隻是如今已然成為東晉頂梁柱的中年朝臣與他們事事打理得條理分明的賢內助們,當年也是俊朗的青年才俊,與爛漫的純真少女。
江夏王林邦彥迎娶正妃之事,可算是京城中一件大喜事。誰人不知林邦彥繼承其父的家傳武功,剛剛平定了南疆的一場叛亂,為飽受南疆人侵犯的西南百姓愛戴敬仰,回京後,皇上的賞賜更是如流水一般淌進了江夏王府中,真是個富貴場麵。
更令人豔羨的是,下嫁江夏王府的乃是靳家的長女,那是位真正家學深厚、書香底滋養出的大家閨秀,一舉一動皆如春風溪流,眾人都道她說話做事時的禮儀風範,就連宮中的公主也難以爭輝的。
這麽一對堪稱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的璧人,結成連理,自然是人人稱道處處道賀之事。這場喜事辦得熱熱鬧鬧,江夏王府迎親路上一路拋灑喜錢,用的皆是成串的銅錢,惹得百姓哄搶不已。將新娘子接到了王府,眾人更是為那長龍一般跟在後頭的嫁妝而驚歎不已,成箱的珠寶、古董、書畫、家具和衣裳布料,也多虧了是有百年根基的靳家才能如此出手,更讓眾人明白了靳氏作為嫡長女,在靳家人心中的地位。
然而,在此普天同慶的時候,卻有一人與眾不同。
王成今日沒有去觀禮。他如同鬼魅一般躲在王家,自從那場蹊蹺詭異的大火之後,他一直閉門不出。王靖賢派出查探的人都道,放火的是靳令台的人。靳令台便是他心上人的胞弟,如今不過十幾歲的年齡,卻已經跟著靳老爺子入朝為官,朝中無人不稱頌他少年英才,可堪大用。
往日裏,王成糾纏靳氏,不過是小打小鬧,靳家也不得不賣王靖賢一個麵子,不多追究罷了。奈何那一日王成飲多了酒,偷了靳氏貼身的帕子不說,甚至試圖非禮輕薄於她,擄了那笑容溫婉的少女就地辦事,多虧靳氏身邊的丫鬟機靈,及時將靳氏救下,這才保住了靳氏的清白。
因靳家勢大,王家也不可小覷,這事兒便沒有在京中傳揚出去,凡是傳些汙言穢語的,皆被愛女如命的靳家一一處理了,堪堪保全了靳氏的聲名。誰知靳令台卻咽不下這口氣,他正是少年氣盛的年紀,手中又有不少可用的勢力,便索性一把火放起來欲把王成燒成灰泄憤,隻是王成命不該絕,雖是毀了容貌,不能再輕易出門見人甚至入仕,卻到底苟活了下來。
“呸!”在靳氏大婚之時,王成從床榻上下來,狠狠對著地上啐了一口。他的目光陰毒地向**看去,隻見那淩亂的褥子間瑟瑟發抖的女子,正是王氏。
這是何等陰私汙穢之事,可王成卻真的做了。他自幼被母親帶大,聽多了那些母親辱罵王靖賢妾室美姬的言辭,更是見得母親親手對那些女人做出的可怖之事。某一年,一個丫頭憑著幾分美貌,被王靖賢收用。王夫人麵上溫和賢惠,卻在王靖賢玩膩了之後將那丫頭直接藥啞了,丟在喂食了**的公牛欄中,那般嬌小的女子,掙紮卻發不出一絲聲響,生生地被公牛踩踏至死,死時臉上是一副扭曲恐怖的神色。
而王成就在一旁冷眼看著,此時,他不過才十二三歲的年紀。
正是受王夫人的影響,王成素日裏待王氏也如同一個低賤的下人,甚至因她還有幾分不錯的姿色,將她當作了通房丫頭,不時地消遣作樂。這般亂了倫常的事,王成做來卻毫無愧疚之意,偏生王氏也是個忍辱負重的性子,府中無人替她做主,她自然也不敢聲張,隻得忍氣吞聲。
王成凝視著王氏那張俏生生的臉,心中想的,卻是另一個如今蒙著紅蓋頭,正在新房中嬌怯怯等著新郎圓房的女子。他忽然咧嘴笑了,掙得臉上尚未完全脫痂的傷口裂開了幾分:“蘭兒如今越發長開了。”
王氏瑟縮著蜷在床角,隻垂著頭,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王成自從毀容後,折磨人的手段愈加多,她稍有一分不順從,便會遭到變本加厲的淩辱。
“隻是......蘭兒已非完璧之身,又是個庶出,這到了要成親的年紀,做哥哥的免不了為你操心。”王成的語氣越發愉悅起來,他不動聲色地坐到床邊,撚起王氏漏在外側的一縷秀發,手指不安分地在她吹彈可破的臉頰上捏了一把,“不過,眼下有一門好親事,不知蘭兒可願意?”
雖是問話,王氏心中卻知曉,她在王成麵前,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於是,她裹著那床錦被,勉強止住因被觸碰帶來的身子的戰栗,緩緩地點了點頭。
見她點頭,王成的笑容愈加明顯,傷疤扭曲起來,擴張成了一種詭異的瘢痕。他迫不及待地想羞辱林邦彥......那個娶了他心上人的男子......既然靳氏被護得緊,他動不得,那麽他就換個人,給林邦彥帶上綠帽子如何?
王成滿意地掐了一把王氏的臉蛋,留下了微微青紫的指痕,這才點頭道:“我就知道,蘭兒就是懂事。”
而眼下,王成那句話脫口而出,在場的三人皆目目相覷,一時之間,無人知曉如何開口。
半晌,當場唯一一個可稱作是局外人的沈長淵才開口,仍是用那種輕飄飄的,玩笑一般的語氣道:“王成,你是與江夏王有什麽深仇大恨麽?”
他的揶揄仿佛一下子點醒了林弦歌,她從訝異中回過神來,仿佛第一次認識王成一般細細打量著他。若是如此說,纖雲夫人,王氏,靳氏......盡管王成沒有機會染指靳氏,但他的目標,似乎並不在於這些女子本身,而是衝著林邦彥而來。
王成沒有說話,直到林弦歌開口,此時她已恢複了平日的平靜:“這麽說,你與王氏一直保持著關係?”
“若不是她生了彤兒,這種貨色,我是不會再多看一眼的。”王成冷眼望著林弦歌,卻無論如何找不出一丁點靳氏的影子。平心而論,他對王氏本就沒有幾分感情,而在她嫁入江夏王府之後,則更多的是為羞辱林邦彥才繼續與她苟且。直至林管彤的降生。
他是個毀了容的男人,本就難找到妻室,如今卻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後代......
“那麽,你又是如何染上五石散的?”林弦歌迅速將轉過話頭,她對王家的那些見不得人的陰私沒有興趣,但是對王家多幾分了解,日後才能在對峙王家之時更有勝算。
王成此時似乎完全放棄了反抗,他的目光直視著前方,空洞而冷漠道:“我也不知。是一次酒後染上的。”
他在毀容後就常常爛醉,有時半夜不歸也是常事,那些煙花風月之地又是魚龍混雜,誰知是哪個給他下了藥,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隻要一段時間沒有服用,便會抓心撓腮,癲狂失智,本就因毀容而毀了一半的人生,立時被毀至殆盡。
林弦歌的袖中藏著一柄匕首,她眼見得問得差不多了,也沒什麽可以掏出的訊息,手中暗自握緊了正要出鞘,卻被沈長淵一個眼色擋住。
“說說王宸,他究竟有什麽病?”沈長淵的折扇在桌上輕輕一敲,抬眉望向王成時,嘴角逸出了一絲笑容。
王宸是王家的次子,王靖賢人至中年時才得此子,可惜卻體弱多病,據說常年隻能臥床,連風都不能見,長了這些年,京城中竟無人見過他。
“宸兒體弱,不能見人而已。”王成漠然地開口,語氣平板沒有一絲起伏。這個答案卻不能讓沈長淵和林弦歌滿意。
林弦歌瞥了他一眼,越是掩飾,越說明其中有不可說的緣由。王宸絕非王家人有誌一同地明說的“體弱多病”這麽簡單,這麽一個連人都不能見的病秧子,卻又這麽多年一直吊著命,豈不稀奇?她腦中轉過無數想法,卻從袖中抖出了那柄磨得雪亮的匕首。
“既然問不出什麽,便殺了吧。”她緩緩開口,仿佛殺人不過是件極平常的小事。
沈長淵摸著下巴道:“這麽殺了他,回頭林邦彥過來瞧見,豈不是更疑心他的地牢不安全?雖然他不太可能懷疑到你身上......畢竟不穩妥。”
一回犯人服毒自盡,可說是看管不嚴,第二回犯人被人用匕首所殺,豈不是明擺著告訴林邦彥,他的地牢是個旁人能隨意進出的場所?
林弦歌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輕輕摩挲著匕首鋒利的刀尖道:“舅舅在京城隱姓埋名多年,就是為母親報仇。這個王成曾輕薄過母親,說不定在王靖賢設計毒殺母親時也推了一把,我殺他,是為母報仇,也算是給舅舅一個交待。他的人頭,我要帶走給舅舅。”
見她如此解釋,沈長淵也了然地點點頭。割下一顆人頭,絕不是林弦歌這樣未曾習武,身子又嬌弱的少女做得的行當,於是他主動接過那柄匕首,緩緩走近了王成。
“小丫頭,怕的話,不如閉上眼?”他將那匕首抵在了王成的頸上,卻忽然回過頭來露出一個笑容,那眉眼彎起豔麗至極,仿佛將整間陰暗潮濕的牢房都映得微亮。
“少廢話,動手。”
話一出口,便見那牆上地下已噴濺上了星星點點的血色,大股的血液如流水一般噴湧,沈長淵頗有經驗地向後退了一步,免於被王成的血跡汙了一頭一臉。
自始至終,林弦歌都目不轉睛地望著這血腥至極的一幕,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動容,如同一具精美的玉雕,麵色剔透晶瑩,卻終究是漠然冰冷。
“沈長淵,帶我去找舅舅。這份大禮,我要親手送給他。”
想必,他一定會很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