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六十二章 探監

“你這丫頭,就是心狠下得去手。”

眼下,江夏王府人人自危的時候,沈長淵卻悠悠然翻牆來到林弦歌的閨房。這不是他頭一回不請自來,也不是頭一回翻牆進門,故此院中的魏千與暗衛都習以為常,任由他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正主林弦歌也對這一舉動波瀾不驚,她微微抬首瞥了沈長淵一眼,淡淡道:“嗯。”隻是喉嚨中輕輕發出的一聲,甚至算不上答話。

竟是連客套都免了,比定親之前還要敷衍。沈長淵不由得打開折扇扇了兩下,重重地歎出氣聲來。

“我在外頭聽見了傳聞,說江夏王被王成戴了綠帽子......連孩子都弄出來了,這消息可是傳遍了京城,你那父王想必此刻正在書房裏砸桌子吧?”沈長淵話裏頭帶著幾分玩味,仿佛在說一個可笑的笑話一般輕飄飄的。

那頭冬漁主動給沈長淵端上了茶水,林弦歌看了那茶盅一眼,慢悠悠道:“上茶可以,點心就不必了。沈小將軍今日顯然是閑來無事,來咱們府中傳些流言蜚語的,府中向來不招待閑人。”

主子發話,冬漁哪有不從的道理,正要轉身去端幾碟子點心來給兩位,聽了這話,便笑嘻嘻地轉了回來。說起來,林弦歌對沈長淵似乎從來沒有什麽殷勤的好臉色,但是卻不知為何,總覺得她對沈長淵與對他人不同。那種溫和卻疏離的禮貌似乎悉數不見了,讓林弦歌......更像是她自己。

思及此,冬漁眼珠一轉,腳步輕輕退到室外,將房間留給了二人。

沈長淵自然也不是來討點心吃的,故此也不在意,捧起茶盅來印了一口,折扇的扇骨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你少來,這種消息,自然是你這丫頭傳出去的了。小丫頭,借刀殺人這一計是不錯,不過小心搞得動作太大被江夏王發覺,會適得其反。”

“怎麽,散布傳言沈小將軍也有經驗?”林弦歌來了興致一般地坐得近了些。她將消息傳出去,借用的是靳令台的勢力,如何傳布消息情報,她前世還當真沒做過這些行當,自然是有些力不從心的。

沈長淵微微一笑,托著下巴靠近她道:“這有什麽,我懂的可多了,等你嫁過來,我再一一跟你說個明白?”

還是一副登徒子不著調的模樣。林弦歌揚起眉來,不動聲色地向後坐了些避開他脈脈含情的目光。

自覺自己生得美絕動魄,深情款款的模樣足以撩撥萬千少女的沈小將軍有些納悶地摸摸後腦,似乎這一招對林弦歌沒甚大用。於是他隻得收起這副模樣,咳了一聲正色道:“我是說真的。你想要將消息散布出去,讓林邦彥在全京城都抬不起頭,逼迫他對王成動手,這一招是狠。但是,一來王家並非軟柿子,可任由林邦彥揉捏,林王二家真的要杠上,還不知誰輸誰贏;二來,萬一林邦彥顧及大局咽下了這口氣......你豈不是白費了心力?”

一口茶水緩緩順著喉嚨滑下,林弦歌手中捧著的這杯,乃是清明方下的新茶葉,正是後味微醇清新爽氣的時候。她慢慢品著,彎起眼眸道:“沈小將軍,我父王的心思......你未必比我更懂。更何況,我要動王成,王靖賢也未必咽不下這口氣。”

“你的意思是?”沈長淵手中握著巨大的情報網,雖然對林邦彥的心思不甚明了,但說起王成與王靖賢這對有些古怪的父子,卻當下就明白了林弦歌話裏的意思,“也對,一個毀了容又染上五石散的廢子,於王家而言,實在是個大累贅。”

“正是此理。”

眾人都道虎毒不食子,可林弦歌心裏頭卻明鏡一般的清楚。她前世的經曆真切地表明了,在一些時候,人狠毒起來,是連子嗣都可吞剝殆盡的。王家曾是京中有名的大家族,如今卻因子嗣單薄而難以為繼,王成雖為長子,卻與一個廢人無異,又膽子大到與林邦彥的侍妾私通,隻怕王靖賢......恨不得早日擺脫他才好。

算起來,這是林弦歌第二次來到江夏王府的地牢了。即便有過上一回的經曆,她仍然不由得拿出帕子來掩住了口鼻,遮掩那腐爛的氣味。因前幾日下了場雨,地牢中陰濕潮重不提,那股異樣的腐敗氣息更加濃重,似乎每深入一步,都會被那刺鼻腥臭吞噬肉骨。

多虧了今日沈長淵閑著無事來“拜訪”。林邦彥派暗衛抓了王成來的消息,是靳家的暗衛死士跑來向林弦歌通風報信的。然而,許是上一回王氏“自盡”的事令林邦彥心存戒備,地牢的守衛加大了不少,林弦歌自然不能像上次那樣輕易地進來。

沈長淵卻很精通此道,在暗衛的配合下,林弦歌輕巧地鑽入地牢的暗門中,在沈長淵的領路下很快便尋到關押王成的房間。

“我府上的地牢,為何你走得如此輕車熟路?”林弦歌邊走邊輕聲問道。

實在是有些稀奇,沈長淵不僅知道地牢守衛最薄弱、最隱蔽的暗門,甚至在地牢中行走也是如同在自己的家中那般熟悉。

沈長淵舉著剛點燃的火折子,在微弱的火光下衝她眨了眨眼睛道:“以後告訴你,咱們還是盡快吧。”

帶著一絲疑惑,林弦歌不得不壓下滿腹的疑問推開他指向的那扇門。隻見是個與上回王成關她差不多的小房間,雖沒有各樣可怖的刑具,卻依然陰暗潮濕,十分壓抑。王成被綁在房間正中的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柱上,身上的鎖鏈粗大如同女子的手腕那般。

“誰......”王成的嗓音比上回見麵嘶啞了許多,他聽見門口的響動,緩緩抬起頭來,半邊籠罩在暗光中瘢痕密布的臉仿佛地獄惡鬼,令人心頭一驚,“是你......”

“怎麽,時過境遷,王成,你我境遇似乎也掉了個個兒啊......”林弦歌卻仿佛看不見他那張可怕的臉,向前一步微微笑著開口道,“你可知為何會被捉到這裏來綁著?”

王成隻掃了她身後守衛一般的沈長淵一眼,鼻腔裏哼了一聲道:“沒想到,你倒是有幾分本事。”

“錯了,這一回,不是我。”林弦歌似乎是走累了,坐到房間當中的小桌前,托著下頜輕聲道,“也是,想必以父王的脾氣,是不會跟你多解釋的。王成,前幾日京中的傳聞你怕是沒聽到吧?他們都說,父王的愛妾與你王成有染,甚至珠胎暗結,而那小妾心中害怕,索性買了藥來打胎,卻不成想被父王發覺了。你說,這麽大一頂綠帽子,父王怎會放過你呢?”

沈長淵將手中的火折子靠近桌上半根蠟燭,點亮之後,幽暗的室內終於有了一絲光亮。王成的神色卻並無任何羞赧或是恐懼,他隻是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不再與林弦歌對話。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幹。”林弦歌見他不語,也不催促,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微微晃動的燭火道,“我隻想來一報殺母之仇罷了。王成,你說,死在我一個女人的手裏,是不是比死在我父王手裏,來得要羞辱一些?”

這一回,王成卻不噤聲了。他輕哼了一聲,目光淬毒地望向她的麵孔道:“那個賤人,擋了別人的路,死不足惜。我瞧著,你這般心狠手毒的小賤人,與她竟無一分相像,真是可惜了。”說罷,他回味一般地眯起了眼,仿佛在回憶當日靳氏的風姿。

盡管林弦歌早已不記得母親的音容笑貌,但林邦彥的書房中至今仍藏著她的一副畫像。林弦歌的眉眼輪廓與她有幾分肖似,卻不如她的五官精致。更難得的是,她氣質溫潤如上好暖玉,卻絲毫不令人覺得寡淡無味,而是在明亮的眼眸中尤保留著幾分少女的天真青澀,微微抿起嘴角微笑的模樣,令人難免失神。

畫像尚且如此,想來,當年的靳氏,舉手投足定是風姿過人的。

“小賤人,落在人手中,我也無話可說。但是,你必須要告訴我,彤兒是否安好。”過了許久,王成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用力吞下一口氣,開口道。

林弦歌有些微訝。上一回她就發覺,王成似乎對林管彤的關心超過了王家其他人,這讓她十分費解。如今死到臨頭,他竟還在鍥而不舍地追問......

“哦?她如何,與你有何相幹?”林弦歌微微側頭,作出一副好奇的神情,“說起來也不過是舅舅與外甥女,從小到大也沒見大姐姐口中惦念過你一句,怎就有如此情深?”

王成卻不願開口,似乎是被鎖鏈綁得久了,他不適地挪動了幾下,鎖鏈蹭在鐵柱上發出清脆的幾聲響。

“反正你也要死了,有什麽話說出來,我們倆說不定聽得高興,就幫你個小忙......比如,日後把那個林管彤帶回京城呢?”這一回,插話的是沈長淵,他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和林弦歌,“你知道我是誰吧?如今這朝中形勢波雲詭譎,沒準兒過幾天皇帝就要讓我父親帶兵出征北狄了,到時把她帶回來,也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哦。”

他說話時一向是那副輕浮的模樣,輕飄飄的仿佛做不得數,但話裏的意思卻是實打實的。王成有幾分猶豫,他垂著頭,半晌才緩緩抬起來道:“你們說話可能算數?”

“彤兒她......是我的骨肉。”

他一句話緩緩吐出,滿室寂靜。一向平靜如水的林弦歌微微睜大了眼眸,想要開口,卻被驚得找不出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