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祭天大典
“他近日傳消息說,會一力將王家鏟除。”
半晌,林弦歌才決定對靳令台坦言相告。上回沈長淵替她割了王成的腦袋,卻並未多言一句。三天之後,她便收到寒光送來的信箋,上麵照舊是沈長淵的筆跡,言明鏟除王家是他近日的計劃,林弦歌可不必擔心。
隻是林弦歌不明白,沈長淵這麽一個勢力頗廣的人......忽然將箭頭對準了王靖賢,是為了她,亦或是......真的有自己的用意?
她想起沈長淵,便覺得心中氣悶。沈長淵將她看了個一清二楚,她的仇人,她的計謀,她的殘酷,而她卻從來看不透沈長淵這個人,隻知道,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沈長淵總是有出乎她意料的能力。
“唉。”幽幽一聲輕歎,是靳令台口中發出的。他望著微微蹙眉的林弦歌,不由自主地逸出這一聲歎息。
林弦歌這才回過神來,迅速問道:“舅舅覺得哪裏有蹊蹺?”
靳令台卻是皺著眉,拈著下巴上稀疏的須發道:“弦歌,你還小,我真不知放任你與沈家那小子定親,是不是個好主意......當年你母親也是這樣......”
盡管林弦歌覺得這裏頭有什麽誤會,卻是頭一回聽到靳令台提到靳氏從前的往事來,她微微一笑,卻不作答,等著靳令台繼續說下去。
“當年她選中了林邦彥,說甚麽今生非他不嫁。我與爹都認定了林邦彥並非良配,他的野心太盛,又是個見慣了生死流血的武將,京中又有一些不好的傳聞,我看得出,他骨子裏就是個冷酷無情的人。無奈你母親雖是個柔弱女子,實則卻性子剛強,爹拗不過她,又自信靳家能護得住她,這才......”
“舅舅覺得,沈長淵也是與父王一樣的人?”林弦歌忽然開口問道,關於此事,她倒是真的想知道靳令台對沈長淵的看法。
“絕非良善之輩。”靳令台緊鎖眉頭道,“這些年我的情報網絡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故此,沈長淵的底細我也不知。隻是......你別太信他。”
“舅舅放心。”
林弦歌淡淡笑了。她不必信任沈長淵......隻是......同盟罷了。
她麵上的笑容分明是淺淡的,眼眸中毫無笑意,如同被冰封的水麵一樣沒有波瀾。但靳令台卻仿佛在她的臉上看到了當年的靳氏,那般溫潤如暖玉的笑容,那樣沒有棱角也沒有銳氣的女子的樣子。
果然如林弦歌前世的記憶一般,因南方水患遲遲沒見起色,兩個欽差大臣都派了下去,災民卻依舊怨聲載道。眾大臣紛紛上書請求皇上舉辦祭天大典,以祈求上天福佑東晉。上書一到,皇上朱筆立刻批下,於是禮部與欽天監便都忙碌起來。
東晉有祭天的傳統,往往是在皇帝生辰時赴皇城附近一處祭壇宮殿,帝後攜太子、皇子以及所有的後妃,在禮部安排好的次序下一一進行由東晉第一代帝王定下的祭天禮節,自然,所有有品級的大臣及家眷也都要在場一同為東晉祈福。
因此,當祭天大典的消息傳到江夏王府時,林弦歌也並不意外。不過三日後,便是欽天監擇定的吉日,江夏王府一眾有品級的男女坐上馬車,直接行往祭壇所在之地。
東晉的祭壇乃是開國時皇帝親自督建的,不僅供奉天地神靈,更供著東晉曆代皇室宗親的靈位,留給後人祭拜上香之用。而祭壇的地點,自然也不能在城中喧鬧之地,而是近郊一處山陵之上,依山腰而建,遠觀巍峨高聳,頗有些淩雲通天之意。
除了皇室宗族之外,其餘朝臣及家眷必須在山腳處下轎,沿山路一路蜿蜒向上。女眷們平日大多是不出門的嬌弱女子,因而個個嬌喘微微地,好一陣子才聚集在祭壇殿外。
“弦歌!”
還未及林弦歌站穩腳跟,就聽得女子爽朗的聲音。隻見趙如慧小跑著向她而來,難得的是她今日還穿著正式的窄身宮裝,滿頭都是看著便沉甸甸的金銀發飾,脖子上手腕上皆掛著莊重層疊的首飾,還能用如此輕快的步伐跑著過來,也算是一種本事了。
林弦歌微笑著與她打了招呼,還沒接著寒暄,便見趙如慧拉著她到一處角落裏,壓低了聲音好奇道:“弦歌,聽說,你們府上出事了?還是江夏王的後院出事......”
若是旁人,林弦歌自然會將她當做個好事嚼舌根子的來看,不過奇怪的是,趙如慧這樣作為,卻令她絲毫不感到不屑與厭惡。許是趙如慧眼神實在清澈得很,如同兩汪清淩淩的泉水一般,與她那直爽而不造作的性子如出一轍,讓林弦歌實在是討厭不起來。
“你如何知道的?”林邦彥被戴綠帽子的事兒的確在林弦歌的授意下傳遍了京城,隻是連尚在深閨的趙如慧都知道了,可見流言的威勢。
趙如慧生得濃眉大眼,眨著眼睛時看上去格外天真靈動:“我跟你說,你可別往外傳了。前陣子江夏王不是要選個繼室進門嗎?其實,定下的人就是我小姑姑......當初祖父和爹都準了這門親事的,可是誰想到第二日便有這樣的傳言,爹說我們趙家世代清白,結親不求富貴顯赫,隻要個清白正氣的人家才好,所以才回絕了。你可別往外說呀,不然,對我小姑姑的閨譽也不好。”
這倒是林弦歌沒想到的。趙如慧的小姑姑乃是趙丞相最小的女兒,如今不過二十芳齡,因趙家滿門清流,挑婿的眼光自然高了一等,一來二去的,倒耽擱了自家的姑娘。不過,也算是趙家姑娘的運道不錯,林弦歌抿著唇思忖道,到底是趙如慧的親人,她不希望林邦彥最終娶了這樣一個清流之臣家的姑娘,倒是害了人家。
再三保證不會將消息外傳後,林弦歌含糊地用話頭將纖雲夫人與王成私通的事搪塞過去,趙如慧雖然不甚甘心,見她語焉不詳的,也不好打破沙鍋問到底,總歸是別人家的私事。
二人站著敘了一會兒,話頭便轉到今天的祭天大典上來。
“你說,這會子祭天有什麽用呢?我看倒不如好好派個欽差下去查一查賑災的錢糧去向,再免了南方賦稅來得妥當。”趙如慧是個直腸子,她見周圍也無什麽人,便有些疑惑地開口道,雖然話說得有幾分稚氣,但到底是一陣見血。
天災天災,帶上一個天字,林弦歌卻知曉,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天意。南方自來春季便多雨水,而堤壩卻已經數年來未曾修繕過,今年年初也有大臣上書言說此事,皇上卻並未放在心上。如今澇災連綿,祈求老天垂憐,豈不可笑?
“慎言。”盡管四周似乎無人偷聽,但林弦歌卻仍然輕聲止住了趙如慧的口無遮攔。今日到場的男女權貴甚多,若是叫哪個聽到了一句,隻怕趙如慧就沒什麽好果子吃了。
正說著,隻見前頭人群開始肅然噤聲,似乎祭天就要開始。趙如慧隻得與林弦歌分開,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人身邊依次站好。
宮殿建在一個四麵堆砌好的高台之上,很是宏偉莊嚴。中間放置一個青銅香爐,供祭天大典後群臣在此上香祈福之用。
太監尖利的聲音通報後,隻見皇帝攜皇後,身後跟著蕭逸之、蕭逸邗等人,再有便是全著祭祀宮裝的後妃,緩緩走上高台。欽天監的法師已經候在旁邊,他手中握著一柄拂塵,道袍飄逸,如同天人臨凡。
“請陛下淨手,而後上香祈福。”
另一個聲音傳來,林弦歌隱約覺得有些熟悉,隻是她隨老王妃站在人群末端,烏泱泱的卻看不出是哪位故識。直到前頭人群隱隱有些**聲傳來,她才聽到隻言片語。
“慧遠大師......”
“不錯,我看著也是,沒想到,這一回祭天大典竟能請來慧遠大師,真是天佑我東晉啊。”
慧遠......林弦歌憶起,正是臥龍寺那一回遇到的雲遊和尚,還曾言說她的命格乃是極為凶悍的七殺之命。
不知為何,聽到是他,林弦歌心頭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仿佛有些大事就要發生......她緊緊抿著嘴唇,試圖盡量向前一些,能夠看到高台之上的場景。
“多謝慧遠大師,有勞大師今日前來,為我東晉祈福。”
因東晉佛道兩教並行,慧遠大師更是東晉西燕兩國都聞名遐邇的佛學大家,一度被百姓傳為佛祖選定普度眾生之人,故此,即便是皇帝,也對他存著幾分敬重,話中也十分客氣。
皇帝依慧遠大師所說,將手在玉盆中稍稍清洗了一番,便接過一旁欽天監法師遞來的一炷香,親手點燃。那香似乎是為祭天特製的,方才點上,便有一股細細的青煙自高台之上直上天幕,台下眾人看了,皆是嘖嘖稱奇。
隻是,這一番奇景並未持續很久。
香剛剛燃下一寸,便聞得空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哀鳴,眾人尚未看得清楚,隻見一隻大鳥拍著翅膀,如同疾風一般硬生生從皇帝手中叼走那香,驚得皇帝直直跌坐在地。
“來人!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