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六十六章 凶兆

“來人!護駕!”

欽天監的法師反應最快,他上前一步慌忙將坐在地上受了驚嚇的皇帝扶起,提高了聲音高叫道。隨著他的聲音,一隊錦衣衛衝上高台,將方才從驚嚇中回複過神智的皇帝護在後頭。

其中,錦衣衛的首領是個看上去便十分精明強幹的男子,他一聲號令,錦衣衛紛紛抽出背在身後的長羽箭架在長弓上,對準那還在半空中盤旋的黑色大鳥,毫不留情地射了過去。

箭雨紛紛落下,高台下一同祈福的眾大臣驚得向後移去,因是多人一同開弓,大鳥再凶猛也躲不過去,哀鳴一聲便墜落在高台之下,錦衣衛的首領忙下去將那足有小獸那麽大的鳥捉了上來,隻見鳥喙中還銜著半截香,隨著首領的動作,骨碌碌滾落在地上。

“陛下,屬下已將凶鳥捉回。”首領跪在地上,等著皇帝的指示。

皇帝皺著眉頭,先是掃了一眼下頭鴉雀無聲的群臣,才移動步子,在錦衣衛的保護下靠近了那隻已經垂死的鳥。隻見它生得凶猛,一雙眼是鷹一般的黃色,喙尖利如鉤,全身的羽毛皆為純黑,光滑柔順,巨大的翅膀隨著掙紮而微微振動。

皇帝搖了搖頭,沉聲道:“如此猛禽,朕聞所未聞,不知眾愛卿可有識得的?”

還沒等台下有人出聲,一旁的慧遠大師卻低聲道了聲佛號,雙手合十,微合雙目道:“陛下,此鳥......乃是大凶之兆!”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祈福的祭天大典上,皇帝親手為天神上的香,竟被一隻猛禽銜走,偏生這鳥還生得如此凶惡,更是全身純黑,不見一絲雜色,眾人誰不知這是凶兆?隻是在場諸位皆有官位品級在身,皇帝還沒發話,自然不敢妄言。而慧遠大師卻是個遊方和尚,這才敢直接點明。

“大師之意,朕心裏有數。”皇帝微微頷首,目光卻隻看著那隻仍在掙紮的大鳥,“隻是不知這鳥是何由來?此凶兆如何破解?還請大師明示才好。”

慧遠大師合目沉吟片刻,隻身向前察看那隻似乎已經氣絕不動彈了的鳥,眉頭緊鎖道:“陛下,此鳥十分罕見,貧僧周遊諸國數年,也隻在一孤本典籍上見過記載。古籍上稱,該鳥體黑而大,凶悍異常,卻是天意要向陛下示警,而且......與女禍有關。”

他的話引起了不小的**,眾大臣麵麵相覷,而同在高台之上的後妃卻麵色一緊。

女禍,並非一個從未聽過的詞。東晉的曆史上,最有名的一次“女禍”還屬前朝,當時欽天監的法師通過星象查探出東晉將有天劫,乃是宮中有妖星降臨,以女禍顛亂天下江山。前朝皇帝聽信此言,命人將宮中後妃一一綁出,由法師辨認妖星。無奈那法師卻說,星象模糊難以確認,皇帝便在驚懼之下,將所有的後妃屠戮殆盡,那一日,宮中的血河讓宮女太監膽戰心驚。

這些女子,錦衣加身,高高在上,享盡了人間的福分,看似身在高位,卻又如同螻蟻,隻得依附著一個男人為生。一句女禍,就可將她們全部拖入閻羅地獄。

“大師,還請慎言。”最終,還是皇後壯著膽子出言道,她今日的妝容莊嚴濃重,生生地比宮宴那日蒼老了十歲的年紀,厚重的脂粉下,卻隱隱看得見她眼角的紋路緊繃,含著某種不可侵犯的凜然威嚴。

慧遠大師卻微微一笑,毫無懼色地雙手合十,行了一禮道:“娘娘會錯了意,貧僧並非信口開河擾亂人心,而是這鳥,身上大有蹊蹺。書中記載,此鳥若現世,必為一雄一雌兩隻,而如今這隻雄鳥孤身至此,還奪走了陛下要敬奉上天的香火,其中的含義......”

他話中的意思分明是皇帝的後院失火,卻不明說,而皇帝自然也懂其中的意思,頗有威勢地重重咳了一聲。他的目光漸漸轉移到身後那群後妃身上,因年老而有些鬆弛深陷的眼窩中折射出了厲色的光。

“法師,你怎麽說?”最終,他並未直接采信慧遠大師的說法,而是轉向了另一邊瞠目結舌的欽天監的法師。

“陛下......這......”法師不敢言明自己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猛禽,卻也不好在滿朝文武和皇帝麵前承認自己的無知,便輕咳一聲,端起麵色道,“慧遠大師所言不假,微臣在星象中......也曾得此預兆,隻是懼怕出錯,故此沒有告知陛下,求陛下贖罪。”

“那麽,愛卿與大師,意當如何?”皇帝漸漸有些煩躁起來,他今日本是來祈福敬天,誰料卻有此一劫,不由自主地將怨毒的眼神投向地上似乎已經死去的大鳥。

慧遠大師微微側首望了法師一眼,在得到對方的一個眼神後,微笑著上前道:“陛下,貧僧有一佛寶,可令此鳥起死回生,將女禍之人指認出來。”

說著,他抬高了自己的左手,手指間抓著的正是他始終在盤撚的一串佛珠。那佛珠顆顆渾圓發亮,似乎比平日所見的佛珠還要大上一倍,顯見得不是凡俗之物。

皇帝準允了慧遠之請,盡管不喜在滿朝文武麵前處理此事,但事關此次的祭天和南方水患,未免落下口舌,皇帝仍是勉強叫那些大臣及家眷留在原地,見證慧遠大師作法。

隻見慧遠俯身靠近那隻已經死去多時的鳥,最終盤腿坐在它身側,合上雙目,手中的佛珠轉得越來越快,口中喃喃地念起了眾人聽不見的經文來。

不過半柱香的時候,盡管日頭上來,眾人都等待得有些心急如焚,更兼身著厚重禮服難忍燥熱,人群中不時有陣陣**。而慧遠大師卻始終無知無覺地坐在原地,默聲誦念著。不知是誰先發覺地上的鳥有了動靜,先是翅膀尖兒輕微的顫動,小到人難以察覺,接著是整隻鳥抖擻了身子緩緩站了起來,教在場的人目瞪口呆。

“不愧是大師,竟真能叫這猛禽起死回生。”皇帝在其身後沉聲說道,他一開口,群臣自然也紛紛跟著附和,一時之間,稱讚慧遠修為高深之語不絕於耳。

而慧遠大師依舊是閉著雙眼,仿佛已經禪定許久。那隻鳥隨著他的誦念,似乎越來越有精神,仰頭朝天啼鳴了一聲,便扇開雙翅飛向天空。它低低地盤旋著,眾人也都有誌一同地仰起頭注視,想看這鳥如何指認出女禍。

“佛說,萬事終有因果。”

慧遠念完了最後一段經文,緩緩睜開雙目,低聲說道,隨著他的聲音出口,大鳥不再反複地盤旋在眾人頭頂。它低低叫了一聲,直直地衝向後妃們聚集之處,驚得那群女子花容失色,顧不得禮儀麵子,四下逃散。

隻見大鳥正撞在了一人胸前,似乎撞得有些暈頭轉向,卻還是啼鳴一聲,拍翅飛向空中,還未及錦衣衛第二次將它射下,便消隱無蹤了。

不過此刻無人關心鳥的去向,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那被鳥指出的女子身上。隻見她身著白色曳地煙籠梅花百水裙,身披金絲薄煙翠綠紗,鬢發間低垂著珍珠六花攢心雙股釵,雖與眾位後妃一般都是莊重的打扮和妝容,卻不知為何,看她那濃妝之下的麵容,仍覺得清麗無雙,隱隱有飄逸仙氣。

“是她!”不知哪位冒失的臣子低呼一聲,眾人才發覺,這女子正是年關之際完顏真送來的禮物,自稱天人下凡的那位。

“婷修儀,不知你作何解釋?”皇帝的眼光如同方才那大鳥一般銳利,他上下打量著那被突如其來的驚變怔得不知所措的女子,手卻暗自握成了拳。

這位美人被送到宮中,原本皇帝並未在意。不過是完顏真送來的一個不知是否為細作的女子,他既不過分疏遠以免落了完顏真的麵子,也不多加寵愛以防對方有可趁之機。女子聲稱自己為天人下凡,沒有姓名,他便隨口賜了個婷字,給了個不算低的修儀之位。

不過到底是美人,他也曾在她那裏留宿過幾夜,銷魂蝕骨自不必說,卻也隻當做個可心的玩物罷了。

“陛下,請陛下察看此物!”

還沒等婷修儀開口,錦衣衛的首領便眼尖地瞧見地上遺落的一物,便飛身上前將其拾起呈上。隻見那是個精巧的香囊,看形狀大小應是女子之物,大抵是方才大鳥那一撞,從婷修儀身上滑落出的東西。

香囊是紅色,上頭繡著的卻是一副春宮,顯然是夫妻狎昵之時取樂的小物件。皇帝的眉頭緊緊鎖著,他用兩根指頭拈起那香囊,似乎是看到了什麽汙穢之物。

卻不知他在香囊上發現了什麽,隻是微微低頭擋住了眾人的視線,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和藹,卻帶著幾分殘酷的笑容。

“太史令王愛卿,不知,可否上台來,替朕解一個謎題?”

他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眾人的目光聚集在王靖賢身上。而王靖賢雖然不明就裏,卻隻覺得身上冷汗直流,仿佛寒芒在背,令他邁上高台的步伐隱隱有些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