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女禍
“朕上了年紀,恐記性不行了,不如愛卿來聞聞,這香囊的氣味,是否與愛卿獨家仿製的鸞鳴,如出一轍?”
他的聲音如同劈頭一個驚雷,伏身在地上的王靖賢仿佛僵住了一般,動也不動,一言不發,仿佛是具已經出離人間的屍體。
“微臣......微臣不知!陛下......”他口中斷斷續續地高呼起來,皇帝卻看也不看一眼,用力將那香囊擲在了他的麵前。香囊小巧還不若成年男子手掌的一半大,上頭的春宮圖樣精巧秀美,甚至還用了金線點綴,隻是放在鼻子前側,就能聞到那香囊中的香氣。
香調略有一絲枯澀不順,帶著幾分清苦之感,再回味時,卻又有濃烈的香味在鼻間縈繞。正是王靖賢在家一時興起,隨手仿製的鸞鳴香。
“你是說,你栽了個與後妃私通的死罪給王靖賢?”林弦歌微微睜大了一雙透亮的眼睛,隻覺得有些啼笑皆非。王靖賢一生縱橫官場,這下隻怕是聲名盡毀,老來失德了。
沈長淵促狹地眯起了眼睛,見林弦歌微訝的神情,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說起來,的確是江夏王給我的靈感。我想給王靖賢頭上安個絕不可能被皇帝原諒和包庇的罪名,恰好王成的事東窗事發,江夏王這般謹小慎微做人的,都難忍這綠帽子,冒險將王成抓來泄憤,想來,帝王之尊定然也不會忍的。”
但是,即便如此,仍有解釋不通的地方。
“王靖賢與皇上的對話,甚至還有私製鸞鳴香之事,你如何得知?”她的目光轉移到了沈長淵身上,這個男子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是,林弦歌卻不知他究竟有多大的勢力,足以在不入仕的境況下,能夠買通宮女,甚至還能將朝臣與帝王的私下談話摸得一清二楚。
她的話一針見血,仿佛將兩人之間悠然自得的氣氛驟然凝結了起來。沈長淵的食指輕輕抵在唇邊,刹那間,他那副浪**的模樣被收斂了起來,似乎又變成了當日在江夏王府,麵對那個發絲沾濕剛剛出浴的小姑娘時,漫不經心地威脅的男人。
“噓,小丫頭,這事兒,是我的秘密。”他唇角微微彎成一個優美的弧度,從石塊上起身走到了林弦歌身邊。不及她閃躲,沈長淵便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了高大身形的陰影之中,而沈長淵的目光與平時完全相異。
分明是黝黑的眼眸,卻仿佛醞釀了千百層洶湧的浪濤,這樣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時,隻覺得脊背發寒,仿佛心思全都能被他看穿一般。
“等你嫁給我以後,我再告訴你。”沈長淵隻是湊得更近,甚至近到再俯身幾寸便能將下頜貼在她的額上。
祭壇大殿的室外,皇後有幾分擔憂地在外頭踱步,雖仍然端著端莊風儀的架子,卻仍然可從她緊鎖的眉宇間看出她心中的焦灼。
除皇後外,其餘後妃及皇子已經被她安排送了回去,畢竟是後宮的醜事,明晃晃放在自己的妻妾和子女麵前,皇帝麵子上也不好看。隻是皇後作為後宮之主,少不得要留在此地等候處理罷了。
“如何?愛卿親手調製的香料,京城中獨一份的東西,為何會出現在朕的愛妃身上?”室內,皇帝見王靖賢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是一味高喊有人害他,便強行止住了他的話頭。
“陛下,臣妾有話要說。”
兩人對峙之際,隻見那一直在一旁靜默的婷修儀忽然直起腰背,清朗的聲音如同空穀回響,刹那便將屋內滯澀的氣氛打破。
皇帝這才打量起仿佛事不關己的婷修儀,他的目光自婷修儀高高盤起的發髻,清麗又帶著幾分妖媚之色的麵容,一直流連至她露在禮服之外纖細白嫩的脖頸。
他對這個女子沒有感情,甚至,他對後宮中所有的女子都沒甚感情。她們是他發泄的工具,是替他生育子嗣繼承大業的容器,他在學習帝王之道的第一日便知道,兒女情長隻是一個帝王生命中的絆腳石,閑時可撿拾起來把玩,但也是隨時可丟棄在路邊的東西。
隻是這個婷修儀......他本可隨意封她個美人做做,玩膩了便任由後宮中其他的妃子將她處理掉便可,橫豎一個來自北狄蠻族的女子,在後宮中的手腕定然比不過身經百戰的東晉後妃。
可是她卻自稱是天人......若是十年前,皇帝會覺得她隻是完顏真送來的一個可笑的幌子,但如今,他為延年益壽福澤綿長,甚至開始服用欽天監法師煉製的丹藥,隱約的,竟有些希望這個女子真的是上天派來相助他的仙子。
若非如此,她又如何能生得如此平淡,僅憑眉宇與舉手投足之間的風情,或許還有那無師自通一般略帶青澀,卻又無比撩人的**,誘得他接連幾日都宿在她宮中?
天人臨凡的仙子,卻與自己的臣子私通......皇帝暗自捏緊了袖袍下的手掌,壓下眉宇之間欲噴薄而出的戾氣道:“愛妃有何解釋?”
“陛下,臣妾乃是天人臨凡,要來輔佐陪侍東晉帝王的。”婷修儀緩緩地開口,她的嘴唇飽滿豐盈,今日抹了鮮紅的口脂,更顯得嬌豔欲滴,這句話她入宮之時便說過,隻是旁人從未信過,而她每每說出口,卻都是這般篤定平淡,“臣妾與王大人......並無任何幹係,請陛下明鑒。”
她說話時,盈盈地跪拜在地,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俯身時那本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禮服領口有些微鬆,她一動,更是露出了一痕豐滿的雪脯,這般風情卻是在祭天大典之中才能瞧見,實在是有些吊詭。
“哦?”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她的胸前,眼中卻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陰霾,“那麽愛妃如何解釋這個香囊?”
“臣妾......臣妾是今日出宮時撿到的......”婷修儀的聲音輕靈柔媚,而她說話時卻並非王靖賢那般搖尾乞憐的模樣,而是紋絲不動的平淡如水,皇帝平日裏被她所惑,便是時常迷戀她這種人前冷淡,在他過夜留宿時卻妖嬈動人的模樣,“臣妾與宮中姐姐妹妹們一同出宮的,本是按各自品級候著馬車,臣妾卻無意間在地上發現了這香囊。這東西出現在後宮,又是在後妃們所在之地掉落的,自然是見不得人,臣妾一時心中惶恐,便暗中收起在袖中,省得被宮女們瞧見,會傳些汙言穢語。”
“想來,這東西是哪位姐姐妹妹在上馬車時無意間落下的,與臣妾並無幹係。”
她一席話說得清楚明白,卻將自己撇得幹幹淨淨,而王靖賢卻在一旁冷汗直流。雖說與婷修儀一個私通,便已夠他滿門抄斬以來謝罪,但若是婷修儀將香囊推到不知哪位後妃的身上,隻怕穢亂宮闈的罪,將他王靖賢殺上千遍也是不夠的。
果然,皇帝的眼神驟然暗下,卻又忽然轉向了婷修儀,沉聲問道:“那麽,若愛妃果然無辜,今日的猛禽,又為何衝著愛妃飛來?”
慧遠大師說得很清楚,那隻大鳥會擇出東晉的女禍之人,即便香囊之事如婷修儀所言,但女禍罪名,她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
“欲加之罪,臣妾不認。”婷修儀麵上全無一絲懼色,她的神色冷淡疏離如畫中觀音,卻又有那麽幾分活色生香的風情,勾得人欲罷不能,“陛下若是要為這虛無縹緲之言而遷怒於臣妾,遷怒於上天,那聽憑陛下作主。”
室內的兩人,均是畢恭畢敬地跪在皇帝麵前,卻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比。
一個是鞠躬盡瘁的心腹老臣,一個是妖嬈動人的後宮美人。王靖賢驚惶難耐,口中苦苦央求皇帝徹查此事,而婷修儀卻隻一口咬定慧遠和尚是胡言亂語,入定不動如多年修禪的老僧。
皇帝腦中轉過無數個念頭,隻覺得胸中氣血翻湧,被最為信任和得力的臣子攪亂了後宮的恥辱,對所謂天人臨凡之說的猶疑不定,再有那女子柔軟白嫩的身子在他眼底若隱若現,他勉強按住了胸口幾欲噴薄的血氣,向著門外呼喝一聲。
“來人!將這罪臣與婷修儀一同帶回宮中,暫且關押,朕擇日再另作處置!”
隨著他開口下令,守在門外的錦衣衛便立刻衝進室內,他們押住二人的動作十分熟練。王靖賢咬著牙根不再說話,而婷修儀卻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她不動聲色地將鬆脫的領口重新係上,任由錦衣衛將她帶上了門外的馬車。
“陛下,這是......”候在外頭的皇後見這情狀,不由得詫異地開口詢問,卻在看到皇帝黑青的麵色之後立刻轉過話頭,轉臉吩咐一旁隨侍的太監拿來了一顆藥丸,“陛下還是先服下這清心丸,消消火氣,回宮再另說吧。”
她的識趣和乖順令皇帝十分滿意,他黑著一張臉含了那丸藥入口,一言不發地任由太監扶著自己登上了禦輦。
而在山腳下這頭,沈長淵的手剛剛觸及林弦歌的發絲,卻忽然停下了動作。
林弦歌趁機從他的桎梏中脫身而出,站在他身旁,蹙眉開口道:“出什麽事了?”她雖有些微怒於沈長淵時不時的輕薄動作,但看他如此,不免也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們要下山回宮了。”原是沈長淵的耳力過人,又是習過武功,隔著山路,便聽到了自祭壇下山的馬車之聲。他似乎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也不論林弦歌揚起眉來不滿的神色,便拉著她從小徑回到來時的正路上:“咱們也該走了,不然,顯得有些可疑。”
遠遠地看到江夏王府在山腳下的馬車,沈長淵鬆開了手,微微一笑道:“小丫頭,下次見了。”
林弦歌隻看見他的臉半邊浸沒在越發盛烈的日光之中,眼眸中的光采如同琉璃一般通透明亮,忽然就覺得心口一陣悸動。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也不答話,起身便隨著老王妃一同鑽進馬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