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鸞鳴
那一日的祭天大典,或許會被野史記載在冊,或許也會流傳至民間,成為慧遠大師神跡的又一力證。
但滿朝文武及其家眷無人知道後事如何,隻留下了許多晦暗不明的猜測與流言蜚語,卻無人敢出聲議論。太史令王靖賢被皇帝叫上了高台,二人對視了片刻,皇帝忽然出聲笑了。
他已經是有些蒼老的年邁之人,笑聲高昂時也不若少年之人明朗快意,隻令人覺得有些陰測測的,仿佛呼嘯而來的風聲刮過耳畔,又仿佛卷過了滿樹的幹枯落葉,悉數絞碎的聲響。
“諸位愛卿,祭天大典出此意外,天意難為,朕會令欽天監再擇吉日重新敬祝上天。今日,還請眾愛卿先回吧。”
半晌,他才提起聲音開口道。皇命難為,即便還想留下看熱鬧,眾位大臣也不得不欣然從命。不過片刻,烏壓壓的人群便一哄而散,大臣們紛紛跪拜告退,連帶著自己的家人兒女也一並帶下了山。
“長寧郡主,可否與我小敘幾句?”
江夏王府也自然一並跟著下山去了,還未至半路,便有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飄過,林弦歌抬眼看去,便對上了沈長淵那張總是笑眯眯的臉孔。
還沒等她答話,人群中便發出了微帶著遮掩的哂笑聲。林弦歌與沈長淵的親事如雖算不得是京城眾人皆知,卻也在權貴圈子中傳開了。這還尚未定下迎親的時日,便如此急不可耐,雖東晉民風保守,但畢竟是定了親事的,也不算越距,眾人便樂得看這小兒女一般的好戲。
與林弦歌還算親密的陳側妃拿帕子掩著嘴,輕笑著輕推了她一把道:“郡主快去吧,莫要讓人等著了。”
見老王妃也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林弦歌才提著裙角小步向著沈長淵的方向走去。身後,林邦彥卻是歎了口氣。
他從不看好這門親事,不過同樣也是四個字,皇命難為罷了。許是為了自家兒子大膽行徑找個台階下,一旁的沈鶴瀾也是重重歎了一聲,拉下老臉來與林邦彥寒暄。眾人見了這多年的對頭竟也能找出一二句話頭來客套,都是嘖嘖稱奇。
“沈長淵,你有什麽事,非得在眾目睽睽之下與我說?”林弦歌見他那副笑得極為燦爛的模樣,便忍不住橫了他一眼。因二人尚還在人群中,並未走遠,她刻意壓低了聲音,不叫旁人聽見。
沈長淵也慣於見她這幅樣子,指了指另一側有些偏僻的小路道:“咱們過去再說。”
山中終是比地勢開闊的祭壇陰涼一些,樹蔭掩映下的小徑因多日無雨水,除了些許塵土落英,倒也算幹淨。
林弦歌踏足在小徑上,她微微眯著眼向上看去。春日的山中多花果樹木,均是鬱鬱蔥蔥長養起來的模樣。似乎來此地隻是為了賞景一般,二人許久沒有言語,直至林弦歌率先開口。
“沈長淵,今日的事......是你做的吧?”
沈長淵雙手疊在腦後,他揀了塊還算幹淨的山石坐了下來,衣衫上沾染了落花與浮沉也並不在意,頗有些風流之士的姿態:“我就知道你能看得出。”
看他一副要說不說的樣子,林弦歌也不急躁,倚靠著那塊山石近旁的一顆樹,撚著垂落至眼前的樹葉道:“隻是我沒看明白,沈小將軍,不如與我細說說?下回我算計別人,還可跟你學一學。”
“哪裏有什麽精妙的算計?”沈長淵被她似笑非笑的一句恭維說得心花怒放,抬起臉看過去,那雙桃花眼中盛滿了透過樹蔭落下的日光燦爛,流光溢彩,刹那動人,“不過是欺負他們這群老臣子沒見識罷了。”
“慧遠和尚......是你的人。”林弦歌早就懷疑此事,東晉的祭天大典,一向行蹤不定的慧遠大師竟不請自來,還有那隻突如其來的大鳥,一番莫名其妙的女禍論斷......都太過巧合,再加上最後被請上高台的竟然是看似與此事毫無幹係的王靖賢,想到沈長淵前日傳與她的信箋,不用沈長淵自己承認,此事也十分明了了,“但是你是如何令皇上牽扯上王靖賢的?”
沈長淵側著頭笑了,他今日為參加大典,穿的是一身玄色衣衫,倒顯得他總是輕浮的作態端正了不少:“小丫頭,你想知道,不如親我一下什麽的......”
這邊群臣下山,那頭祭壇上卻還留守著不少皇宮裏的人。
王靖賢隨皇帝進了祭壇一間供人休息的內室,一同進去的隻有婷修儀,就連皇後、蕭逸之等人,也都隻得在殿外頂著日後等候。那內室平素便是留待皇帝或後妃上香時歇腳一用,自然密閉極嚴,布置華美,門外把守著一隊錦衣衛,可說是密不透風。
“王愛卿,今日祭天上突現怪鳥,不知你心中有何見解?”皇帝在室內中一把圈椅上坐下,而王靖賢是個頗有眼色的老狐狸,他並不知為何眾臣都下山,唯獨留他一人在側,思來想去總覺心中不安,腦門上冷汗直冒,見著皇帝開口,不敢直視人雙目,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
“皇上,微臣......從未見過這等怪事。”
他的眼睛隻盯著地麵,雖是如此誠惶誠恐的模樣,心裏卻少不得打著自己的算盤。
“少來了,沈長淵,你要說便快說,若是拖得時間久了,少不得別人要敗壞我的聲名。”林弦歌見他出言輕佻,抱著雙臂皺眉移開目光。
沈長淵可惜一般地咂咂嘴,隨著她的眼神一塊兒看向另一側山路上隱約的人影道:“其實不是什麽難事,皇帝年紀大了,過去他不信鬼神,如今也有消息說,漸漸地開始有些迷信此道了,不然,欽天監那夥人,也不會撈得這般油水,短短幾年連升數級。我想著,王靖賢是他的心腹,除非是他主動鏟除此人,才有勝算能將王家連根拔起。”
“你說得不錯。”林弦歌從前也在史書上讀過,皇帝因年少時四處征戰,殺人如麻,最鄙夷的便是鬼神天理報應之說。可是如今年老了,倒越發地重用起了欽天監,甚至鑽研起了煉丹之術,不僅如此,慧遠和尚能有如此大的聲名,也與他敬重佛教的行徑有關聯。
“既然他信那些,我便做場戲與他看就好。”沈長淵的嘴角微微翹起,仿佛一個頑劣的
少年郎一般,“那隻鳥麽,也不是什麽稀罕物,不過是我千方百計尋來的一個混血種,乃是北狄的一種凶鷹與產自西域的一種禽類配種所生,故此巨大凶惡,東晉境內,自然無人見過。此鳥雖性情凶悍,卻也好馴,它聽人號令時並非像尋常禽鳥一般聽聲行事,而是聞氣味聽令。”
林弦歌若有所思地微微頷首道:“所以......你在那炷香上動了手腳?”
“是慧遠幹的。”沈長淵微微一笑,倒是令林弦歌更加好奇,一個名滿天下有聖僧美譽的佛學大家,是如何與沈長淵這個不出京城的大少爺搭上聯係的,“他在替皇帝端水淨手時,將特製的香粉擦在了那一炷香上,皇帝點燃,不多時,氣味發散出去,盡管被香原有的氣味掩蓋,可是這鳥嗅覺十分敏銳,我本是令幾個人帶著它在附近等候,果然,鳥聞著味道就來了。”
盡管並不了解沈長淵所說的這種奇鳥,但林弦歌自己在北狄時也見過不少奇異的鳥獸之類,所以並不疑有假:“那麽慧遠所謂的起死回生之術......”
“他那串佛珠是特製的,內裏中空,我讓他隨意放了些治傷吊命的名貴藥材的粉末,借著念經的空當兒,將粉末喂給鳥便好。那婷修儀身上也有同種香粉,鳥撿回一條命,自然要向她飛了。”
他的講述十分簡短,林弦歌卻在話中捕捉到一個更加驚人的訊息:“那婷修儀......也是你的人?”
婷修儀是後宮妃子,在她身上動手腳,絕無可能。即便是買通她身邊的宮女,借機將香粉擦在她身上,但從皇宮一路出城到山野之中,氣味也早該散盡了。那便隻有一個可能,就是婷修儀自己在祭天大典上用香粉引來了大鳥,這樣才能精準地將那個香囊撞落在地,同時,也為自己引來了殺身之禍。
可是,一個北狄進獻的女子,來到東晉便直接被送進了宮中,沈長淵是如何使得她豁出性命來,隻為替他將計劃全了?
林弦歌的眸光一暗,卻並未開口接著說下去。無論她的這個猜想是真是假......此刻,都絕不能讓沈長淵知曉。
沈長淵卻並未發覺她的異樣,隻是笑著點點頭:“這個女人,也是計劃中的一環而已。如今王靖賢已經被皇帝盯上了,我猜,他這回死定了。說起來,還是江夏王那件事給我的靈感呢。”
“哦?”皇帝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之上,目光淬毒地轉向同樣跪在地上閉口不言的婷修儀,“那麽愛卿可知,有一種香料,名為鸞鳴?”
跪得雙膝冰涼生疼的王靖賢陡然一驚,一滴汗水順著額角流入裝飾繁複的衣襟之中。他本就不算年輕了,這些年腰腿有些老毛病,跪得久了又加上這突如其來的驚駭,身子一歪,便匍匐在了地上。
“鸞鳴這香料,在京城中可算是極為罕見之物了。”皇帝卻似乎沒瞧見他的失態,而是嘴角微微彎起一邊,用一種殘酷而得意的笑容繼續審視地上的兩人,手指頭捏起那個精巧的香囊來,“朕還記得,去年秋日,愛卿曾與朕閑談,說起這鸞鳴香來,說是可惜了製香工藝絕密,隻供宮中人使用,還向朕討要那製香的方子。自然,既是宮中匠人的秘方,愛卿沒有討得,又過了幾日,愛卿說,仿著那香味,自己也炮製了一份。這仿製的自然不是一模一樣,比原先的鸞鳴香多了一絲枯澀之感,後味也更濃烈。”
皇帝說著,微微合上雙目,將那香囊放在鼻下又輕嗅了一次:“朕上了年紀,恐記性不行了,不如愛卿來聞聞,這香囊的氣味,是否與愛卿獨家仿製的鸞鳴,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