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登徒子
浴桶之中的林弦歌似乎是睡著了。一頭黑發傾瀉於隱約浸潤著花香的清水中,往日裏最是動人的那雙眼睛也安詳地閉著,隻有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拂在眼下淚痣上時,如蝴蝶飛過嬌豔的花叢。
“冬漁,定國將軍府二公子,你有何見解?”
冬漁思索片刻,想到今日宴席上為難郡主的那男子,周身氣度風流卓絕,卻也不由得紅了雙頰道:“奴婢看來,沈公子絕非凡人。他這麽個厲害人物,往日裏京城這些青年才俊卻絲毫顯不出他來,可見此人不是閑雲野鶴之輩,就是胸有大誌、緩緩圖謀。”
定國將軍府......林弦歌前世時常盯著這家人的動靜,原因無他,隻是定國將軍手中同樣握有兵權,而當年定國將軍征戰沙場的戰神之名,卻比江夏王還要響亮。當日如果能為太子爭取到沈家,那勝算便大了。然而,林弦歌清楚地記得,上一世,定國將軍府隻有一子沈長漠任京城禁軍統領,雖然也算是年輕有為,但較之其父領兵作戰終究是差了一等。沈家次子沈長淵幼時倒是聰穎非凡,卻在十三歲上下意外身亡。然而今日......難道,隨著她的重生,這一世其他的人與事也會發生改變?她想起自己前幾日一直整理的前世的大事和人物情報,不緊微微蹙眉,今日沈長淵為難自己,極有可能沈家也站在了太子一邊,若自己不能掌握這些變故,恐怕計劃不能順利進行了......
正思忖著,林弦歌敏感地發覺臥房中的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此刻,夏荷與秋霜應當在準備茶水,春鳶未歸,那房中人是?在北狄的兩年,林弦歌早已由當初嬌養的貴女,磨礪成了堅韌頑強的人。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她身為細作沒有一天不是擔驚受怕,本是淡泊的性子,卻生生練出了耳聰目明、謹小慎微的本事來。盜賊腳步再輕,不可能一聲不響,而她聽覺敏銳,立刻做出了反應。
林弦歌給冬漁遞了個眼色,示意對方替自己穿好衣物,向閨房的方向走了幾步,清聲道:“閣下要做梁上君子,闖我江夏王府,卻打錯了主意。”
隻聽得耳邊一陣輕風掠過,紅衣少年出現在浴桶旁,一雙波光粼粼的桃花眼促狹地眯了起來:“本來沒想驚動你,沒想到你這丫頭,小小年紀耳力倒好,膽子也挺大。”說罷,目光轉移到林弦歌的肩頭,深夜沐浴,本穿的就是輕薄的衣裳,一頭長發尚未擰幹,濕漉漉地搭著,將那衣料洇了個透,隱隱露出出少女白皙的皮膚來。
冬漁向前一步擋在林弦歌麵前,偏生林弦歌對這樣的目光早已司空見慣,麵色如常得冷淡。她早先就看沈長淵不順眼,一個本該死去的人,竟跑到她麵前添堵,此刻闖入她的閨房也就算了,連身夜行衣也懶得換,大紅色衣袍引人注目,他當真那麽囂張?
“沈小將軍竟是如此不愛惜自己的名聲,偏要做擅闖閨房的登徒子麽?”
“哪裏哪裏,若是讓人知道你的閨房被我這登徒子闖了,還剛好瞧見你沐浴的模樣,隻怕就算是你這般身量未足的小丫頭,也得自盡證清白了。”生了那樣多情風流的臉蛋,沈長淵的嘴巴卻是意外地毒,分明是闖人閨房被當場抓住,麵上卻仍笑得溫柔。
林弦歌眉頭更蹙,倒不是為了自己的名聲,而是對東晉的女德女誡產生了極強的厭惡。若沒有這些絆腳石,憑自己的本事對付一個看著就不著調的沈長淵易如反掌,無奈清規戒律太多,她隻能徐徐圖之。
“沈小將軍究竟要在我這閨房裏找什麽?就算沈小將軍是太子殿下的人,我一個女兒家,總不至於對大事有什麽威脅。”林弦歌可不信這種人是為了輕薄自己才夜闖王府,何況他方才也說了並未打算驚動自己,那麽,便隻能解釋為,沈長淵是來這兒拿些東西的。
沈長淵微訝,溫柔多情的笑意漸漸收斂起來,而是探究一般地打量眼前這個奇怪的少女。方才他那一番敲打,若是平常的女流之輩,不說當場氣哭,也要紅一紅臉。可林弦歌從始至終隻有那一個表情,冷硬得像一塊堅冰。
“小丫頭,你當真是聰慧,可見外頭人說的無才千金不過是空穴來風。”沈長淵上前一步,無視了警惕地盯著自己的冬漁,低頭注視著林弦歌即使再冷淡也掩不住風采的眸子,“不過......太聰慧,對女人來說,可不是好事。你與蕭逸邗在打什麽算盤,我可是一清二楚,若是你今後循規蹈矩,我便放過你,怎麽樣?”
他今日前來,卻並非蕭逸之的意思。沈長淵在百花盛宴上並未言明,自己通過眼線早已知曉了林弦歌與蕭逸邗的密談。但他本就隻是將軍府二少爺,生性散漫浪**,無功名官職在身,根本無心為太子或任何一方勢力做事,所以也就任由林弦歌將此事揭過。然而,他目光一向精準,蕭逸邗在他看來其實不足為懼,但林弦歌既為未來太子妃,卻又出手相助蕭逸邗,胸有丘壑,沉著隱忍,三言兩語就博得蕭逸之與蕭逸邗的信任,不容小覷。如今太子與三皇子之爭滿朝皆知,沈長淵篤定,林弦歌會成為這場奪嫡中最大的變數。他一直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間遊走,卻絕不能容忍東晉大局超出自己的設想之外。
說到底,沈長淵心中還是不信,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會有如此大的本事。輕視女人是男人最大的通病。因此,他首先設想,林弦歌的言行代表了林邦彥的態度,或者,林家另有高人教導與她。自己瞎猜不如親自來探,這才有了今日之境。而他也的確找到了些能夠印證自己猜測的東西,隻待回去驗證。
林弦歌任由他看,絲毫不露怯意或羞澀,疏淡的眉目之間隱隱有了些不耐:“望沈小將軍慎言。弦歌自幼遵守規訓,一個女兒家自然是循規蹈矩的。隻是若我今後想做些什麽出格的事來,沈小將軍又能奈我何?”她雖不知道沈長淵這個不應該存在的人為何還活著,卻能從今日之事中窺出他的態度來。再加上她方才出言試探,便能肯定,沈長淵至少不是蕭逸之的心腹,至於他究竟想做什麽.....東晉表麵上看著強盛,實則內部已經隱有衰亡之征。皇帝年老昏庸,因循守舊,太子野心勃勃,卻有個三皇子製著他,京城之中想要在這混亂中押寶分一杯羹的人不在少數。但她可不信,一個沒有官職的閑散少爺,上有親父下有長兄,除了將軍府沒別的依仗,還能借將軍府之力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來。既然如此,她又何懼此人?
思及此,林弦歌也懶於裝作賢良淑德的模樣,冷冷地與對方豔麗至極的桃花眼對視:“倒是沈小將軍,下回再做如此孟浪之事,可要多多為沈將軍、為將軍府考慮才是。”威脅這一套,誰不會?
“哦?拿將軍府作籌碼,我還真是小看你了。”沈長淵眼中,林弦歌剝去長寧郡主賢良溫順的模樣後,更像是一頭呲牙伸爪的小獸,雖來勢洶洶卻實在不足為懼。他伸手撚起林弦歌的一縷濕發,“我已經好言勸過,你竟不聽。但我生來心軟,見不得小姑娘受委屈,所以還是告訴你吧。我在你房中藏了一樣我的貼身之物,而且,不出一刻,你那繼母和長姐就要聞訊趕來,替你‘抓賊’了。”
像是想到了什麽極為好笑的事,沈長淵忽然輕聲笑了起來,他嗓音帶著些許成年男子的沙啞,卻清朗得沒有分毫雜質:“小丫頭,你這麽厲害,想必是能趕在她們來之前,毀屍滅跡的吧?”
說罷,林弦歌眼前紅影一掠,沈長淵足尖輕點,如一隻紅色的大鳥,悄無聲息地穿過窗子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