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八章 賊喊捉賊

“二少爺在裏麵耽擱了?”沈長淵方才翻出江夏王府,便見前來接應自己的暗衛寒光憂心忡忡的模樣。

“無妨無妨,遇到點小麻煩。”想起林弦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子,又偏要作出冷淡漠然的模樣,沈長淵眸光一暗,笑容越發陰冷,“那長寧郡主有幾分意思,咱們原先隻盯著林邦彥和林翰飛,以為她不過是個籠絡太子的棋子,如今,卻是小瞧她了。”

與主子毫不掩飾的囂張不同,寒光倒是老老實實穿了黑衣,連臉都蒙上了,比起沈長淵更有幾分夜盜的樣子:“那咱們處理了她?”話語間,竟完全不把人命當作大事。

沈長淵笑意漸深,眼中一絲陰毒戾氣完全無損於那雙桃花眼的豔麗:“我還不知她背後是何人指點。先留她一命,等我打探清楚了,再下手。”

這邊沈長淵算計著林弦歌的性命,林弦歌卻也真的因沈長淵今日言行動了怒。她自認性子平和沉穩,哪怕是一直以來心心念念著複仇之事,卻也不曾因其他人或事動過怒,林管彤與王氏百般挑釁,也入不得她的眼,隻覺得愚蠢至極。

但沈長淵是今世的一個變數。一個本該不存在的人,一個前世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印象的人,偏偏跑到自己跟前來攪局,用的還是如此下作的手段,她是不怕王氏母女,但處理起這事兒來也是相當麻煩......林弦歌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自己的怒氣,沈將軍一生忠勇衛國,怎麽就生出這麽個不肖子來?

最重要的是,沈長淵盯上自己,卻又不是太子的人,他究竟有什麽目的?

今夜,江夏王府注定不會平靜。

林管彤本已經睡下了,聽到消息卻又翻身起來梳洗打扮,一頭青絲鬆鬆挽了,雖麵上有些蒼白浮腫,卻掩不住第一美人的風采來。她拉著王氏的手笑道:“母親,這一回,咱們可是能除掉林弦歌那蠢材了?”

王氏眼中有一絲精光,她在入王府多年,熬死了先王妃不說,王爺身邊哪個姨娘小妾她不是收拾得服服帖帖?在她的手腕下,就連世子林翰飛,也得敬她幾分,更何況是府中庶出的林樂儀等人。許是作威作福久了,她眼中逐漸容不下一粒沙了。眼看著林管彤年紀漸長,林思源繼承爵位無望,而林邦彥又是太子心腹,將林管彤嫁給太子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將來於王府、於林思源,都將大有裨益。但那日,她在書房外偷聽到林翰飛與林邦彥的談話,竟是挑中了林弦歌作為太子妃,隻待她及笄便能嫁過去,王氏又如何能不恨?一個無才無貌的小丫頭,哪裏比得上她悉心教養的林管彤?更何況,她還是靳氏那個賤人所出......

“彤兒心急了。”王氏那張端方溫和的圓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水蔥似的指頭在林管彤額前輕點了幾下,“母親已派人通知了你父王,就說咱們府中進了賊,這一回,定讓全府人都知道,她林弦歌是個失了德的女人,讓她再也不能與你搶。”

王府有賊一事果然在王氏的刻意宣揚下傳遍了全府,除了老王妃年事已高並未驚動以外,包括林邦彥等人都大為驚駭。王府的侍衛很快集結成隊,手持火把,火光在每一個或真心擔憂或心懷鬼胎的人臉上,竟有了肅殺之意。

林翰飛濃眉緊鎖,有些疑心地問道:“母親說,那賊人向二妹妹院裏去了,可是當真?此事與妹妹閨譽有關,母親還要謹慎些才好。”

王氏素來做慣了慈母的模樣,一雙憂心忡忡的明眸卻是看向了林邦彥:“自然當真。妾身是聽得弦歌院裏的暗衛來報,憂心弦歌的安危,這才驚擾了世子與王爺。如今,咱們就一同去看看,若無事則好,若有事,晚一刻,弦歌就多了一分的危險啊。”

林思源今日卻有些性急的,還未得林邦彥首肯,便領著一隊侍衛就要衝過去:“父王,二姐姐的安危要緊啊。”

林邦彥心中卻是讚同林翰飛的,他雖是男人,對後宅之事卻十分了解。王氏等人從未真心待過林弦歌,他心中一清二楚,卻無意插手。思來想去,他也不敢肯定今夜之事究竟是王氏的計謀還是確有其事,想著林弦歌今後還有大用,名聲性命皆不可有損,便大手一揮,準許眾人前去捉賊。

一時之間,林弦歌所居的小院燈火通明,幾個平日在外間做粗活的小丫頭被這陣仗驚著,愣在原地連行禮都忘了,也無人追究。

“父王,這麽多侍衛衝進妹妹的閨房......總歸是不大好,還是由我帶兩個親衛進去察看,一來不會讓妹妹受驚,二來閨房中也不好進這麽多人。”林翰飛心中始終惦記林弦歌的名聲,這麽多侍衛夜裏進了郡主的閨房,就算沒有賊人,這事傳出去,始終也是不好聽的。

王氏心中一動,唯恐林翰飛與林弦歌兄妹同心,再替她遮掩證據。須知今夜捉賊是假,借捉賊之名搜她的閨房才是真,於是便也出言道:“世子考慮得周全,妾身身為郡主母妃,也應一同進去,若是弦歌受驚,妾身也好安撫一二。”

說罷,還未等得二人進內院,就見得林弦歌一身家常素衣,頭發挽起,雖未有妝容打扮,卻也完全不失禮節地緩緩走出門,向著王氏與林邦彥行禮道:“父王,母親,深夜到弦歌這來,可是有什麽要事?”盡管是深夜,她的一雙眼睛卻是一片清明,圓潤的瞳仁泛著粼粼水光,絲毫沒有熟睡之人被驚醒後的驚慌。

“弦歌,今夜王府裏進了賊人,有暗衛瞧見正是往你這方向躲藏來了,咱們擔心你的安危,特來捉賊的。”王氏連忙道,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林弦歌的神態。

林管彤巴不得早些在她房中搜到些什麽苟且之物,笑著攜起她的手道:“妹妹不用怕,隻是要在你房中搜上一遍,也省得你睡不安穩。”

林弦歌心中冷笑,看這幾乎來了全府的侍衛,鐵甲寒光,嚴陣以待,再看除了老王妃以外,府中所有的主子都站在這頭,陳側妃,錢姨娘,林樂儀,並上其他的姬妾子女,這哪裏是要捉賊,分明是要壞了她的名聲!這一世,林弦歌對婚嫁早已沒了期待,但若在大仇得報前先被汙了聲名,一個敗壞德行的郡主做起事來終究是不方便的。

陳側妃見林弦歌遲遲不應,心裏有些著急,想著這長寧郡主怕是被驚到,發了癔症。她是個老實婦人,也正因她的愚鈍膽小,才得以在王氏的手下坐穩側妃之位。她身邊攜著一個頂多五六歲的男童,也與她一樣是唯唯諾諾的神色。陳側妃小聲道:“郡主怕是受了驚......”話還未完,王氏的眼色便投了過來,陳側妃捏緊了兒子的小手,隻得後退一步住了口。

林弦歌仍然一言不發,掃了陳側妃一眼,又看向那從來都在府中籍籍無名苟且偷生的男童,歎口氣道:“多謝陳側妃關心,弦歌無事。隻是姐姐方才說要進去搜查,恐怕是不能了。”

林管彤鬆開手,下頜微微抬起,心中卻是暗喜——林弦歌不肯搜查,不正說明了她心中有鬼嗎?

“二姐姐說的哪裏話,不搜查如何捉賊?還是二姐姐怕咱們搜到......”林思源這話說得也是相當露骨了,不願搜查,就說明林弦歌窩藏賊人。跟林管彤不同,林思源其實與林弦歌並沒什麽深仇大恨,也沒有利益衝突,隻是他為了那世子之位向來看林翰飛不怎麽順眼,連帶著也厭惡林弦歌罷了。

“非也。想必弟弟方才沒聽清楚,並非我不願搜查,而是不能搜查。”林弦歌唇邊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就在你們來之前,我的閨房被那賊人放火燒了,幸好今夜我無心睡眠,與夏荷、秋霜在院中飲茶賞月,躲過一劫。這不,剛吩咐冬漁叫人來滅了火,隻是這間房算是毀了。”

此時眾人才發覺,一直跟在林弦歌身後的冬漁卻是蓬頭垢麵,臉上有些被熏黑的痕跡,與林弦歌的潔淨清爽完全不同。冬漁聲音清脆,傳遍了院中:“郡主回院後便命夏荷去烹茶,還備了茶點,咱們幾個也都在院裏伺候。閨房離得遠些,所以誰也沒發覺有動靜。後來看到有黑煙,才知是有人放火,郡主命奴婢不得驚動王爺王妃睡眠,隻悄悄帶人滅了火就好。”

“我不信!怎麽這麽巧,就在你的房裏放火?分明是你故意為之!”林管彤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她本以為今日能讓林弦歌身敗名裂,怎能铩羽而歸?

“彤兒,住口。”一直沉默著的林邦彥卻忽然開口,隱隱有一股威嚴壓頭,令其他人不敢再多言,“弦歌,你那房間,當真已經燒毀?”

林弦歌鎮定自若:“父王若是不信,可帶人前去察看。想來我房中也沒什麽金銀珠寶,隻有些古董字畫,卻是不好帶走的,那賊人一時惱怒,放火泄憤,也未可知。”

待察看後,即便是林管彤等人,也不得不承認,這把火把一間閨房燒得幹幹淨淨。家具大件,字畫,擺飾,甚至衣物,全都化為灰燼,焦黑的地麵上隱隱有桐油的痕跡,可見放火之人是打定主意燒盡這房間。要想在這搜出什麽男人的物件來,怕是不能了。王氏即便是做戲,也少不得安慰一番,命人去另一間側院騰出房間來給林弦歌用,又從庫房取了銀子來,待清算損失後替她補上。

大鬧一場,卻沒個結果,看熱鬧的眾人一時都散了,隻有林邦彥和林翰飛留下。林邦彥雖不知內情,但也從林弦歌氣定神閑的舉止中發覺,這事有蹊蹺。

“弦歌,今日之事,可有內情?說與父王,父王可為你做主。”

林弦歌心中冷意掠過,表麵卻不動聲色:“父王,今日這火來得蹊蹺,便是那有心人,恐怕要懷疑弦歌心中有鬼了。但一來弦歌性命無礙,二來閨譽無損,三來並未搜出什麽賊人,這個結果,於父王而言不是最好不過?至於流言......父王是一府之主,清理幾個嚼舌頭的人,是再合理不過。”

林邦彥心中大為讚同,同時也對林弦歌的聰慧過人另眼相待。這個結果未必不會有人傳出謠言來,但若是一府郡主真的被賊人闖了閨房,被侍衛搜了閨房,這名聲傳出去,隻怕更不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