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六十九章 桃花林

“王家,沒有斷子絕孫。”似乎是覺得王靖賢的神情有異,林弦歌的壓低了聲音,重又說了一遍,她的話如同雷聲轟鳴一般砸在王靖賢耳中,他瞪大的眼珠中,眼白的地方布滿了衝淡的血色。

“你這是何意?”王靖賢不免回頭再往身後的破席子上看了一眼。那在席上苟延殘喘的人顯然便是王家病弱的次子王宸了,他很快收回目光,繼續注視著林弦歌與靳令台二人。

林弦歌微微一笑,她示意靳令台向後退些,抿著唇笑道:“王成死的時候,告訴我,他留下了一個後代,說起來,這可是正統的王家血脈呢,王大人明日便要上刑場了,這個好消息,或許可令你有所快慰吧?”

她頓了頓,仿佛看不到王靖賢難以置信的眼神:“王成啊,可說是個古往今來難得一見的奇男子了......他似乎與自己庶出的妹妹感情頗深,深到了,這個如花似玉的妹妹已經出嫁,仍時常暗中相會,深到了,這個心係母族的妹妹身懷有孕,生了個日後有東晉第一美人之稱的女兒,卻是替王成生的。”

隻字未提那女子和孩子是誰,可是在場的眾人卻都聽了個分明。最先反應過來的卻是隔壁牢房中瘋瘋癲癲的王夫人,她如爪鉤一般枯槁的手指死死抓著欄杆拚命搖動,扯著嗓子罵道:“賤人!莫要胡說壞了我兒的聲名!那個賤人怎麽可能與成兒......”

“蠢婦,住口!”王成雙眼刹那間似乎變得通紅發漲,幾欲掙裂,他的胡須重重地抖動了幾下,眼窩深陷的模樣極為可怖,“成兒已被你殺害,彤兒也已經去了北狄,你說什麽都僅僅憑那一張嘴罷了!我王家世代清明,怎會有這等亂了倫理綱常之事!”

“哦?是我信口胡謅嗎?”林弦歌的眼睛輕眨了兩下,她笑起來時頗有幾分活潑靈動的意思,與平日裏那副波瀾不驚的死水模樣完全不同。將仇人置於死地,看他們驚慌失措,看他們被釘在了最深刻的恥辱柱上,將他們玩弄在股掌之中,就如同貓抓到了耗子並不直接吞下,而是以爪戲弄玩耍。

王靖賢未必會全信,但他會懷疑,會猶豫,會一麵慶幸王家仍有一脈尚存,一麵為這等古往今來都引以為恥的倫理之事而感到羞辱難當。

林弦歌不理會這一家子張皇失措癲狂失心的模樣,她揚眉示意沈長淵將那個食盒拿來,雖隻是為送行飯的由頭才帶來,終究也要將這個樣子做到底才是。她輕輕打開食盒,已經沒什麽熱氣的飯菜仍散發著香氣。

“王大人,事已至此,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此事是王成死前親口承認,無論如何,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她微笑著將飯菜碗筷分好,隔著欄杆放入牢房中,“對了,我曾經也答應過王蘭與大姐姐,他日會將大姐姐從北狄接回來的。說來,也算是我宅心仁厚,對得起你們王家了吧。王成輕薄於我母親,圖謀不軌,王家毒殺我母親,更不用說,對靳家的諸多打壓,可我卻應下了幫你們留住唯一的後人呢。”

往日裏算不得精致的飯菜,放在陰暗潮濕的牢房中便顯得彌足珍貴了。即便是皇城附近的天牢,關押的是重犯要犯,若是沒有上頭的吩咐,往往吃的也隻是殘羹剩飯。向來養尊處優的王家人,除卻王靖賢以外,顧不得是林弦歌送來的,紛紛抱著碗吞食起來。

“數年前,我姐姐被王成欺辱,我便意圖將他置於死地。”靳令台冷眼看著那一夥人,漠然地開口道,即便如此,他胸中仍然有相當的快意,“後來,我姐姐被你王家指使毒殺,我做夢都是要將你王靖賢的人頭砍下,以慰她在天之靈。如今,想來是心願得償了。”

他如此說,林弦歌卻出了神。

她想著明日午時,蓬頭垢麵身著囚服的王家人被押上刑場,圍觀的百姓有的唏噓,有的嬉笑,仿佛在看一場驚悚卻又刺激的表演。監斬官一個令牌擲到地上,儈子手手起刀落,數人腔子中的鮮血噴湧為血柱,圓滾滾的腦袋掉落在地,驚得人群中倒抽一口冷氣。

她不會去觀禮,她要這一家人,臨死也無人送行。

翌日,林弦歌果然未去觀看王家一門處斬的場麵。她早早地起來,卻隻是和衣而坐,並未進食,任憑冬漁催了幾回,日上三竿時才勉強起來,任冬漁梳洗。

“郡主......”冬漁自然是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的,隻是不知該如何相勸。分明是報仇雪恨,心願已了的好事,可林弦歌卻依然是淡淡的,甚至比往日的清淡平靜又多了一分戾氣,“郡主昨日去天牢,發生了何事?”

說起來,似乎昨夜她從天牢歸來,便是這副模樣了,點著燈也不睡,一直到了半夜三更才勉強睡下,眼下都現出了淡淡的烏青。

“無事。”林弦歌心不在焉地望著鏡中的人影,手指在首飾盒子裏隨意撥弄,卻最終揀出了一塊玉佩。

正是沈長淵送給她的那塊,形狀奇異,玉質微暖,她握在手中,片刻後又重新丟回那一堆簪環首飾中。

冬漁卻是個心明眼亮的,她眨了眨眼,小聲道:“莫非,是與沈少爺有關?”

她看得出,林弦歌與沈長淵雖難稱得上是情投意合,但也是相當心有靈犀。沈長淵此人深藏不露,數次出手相助,而一向高傲過人的林弦歌卻也願意與他相處,雖是時有微諷疏遠,卻更像是小女兒家的作態,與對旁人都不同。

說起來,她可是相當看好林弦歌與沈長淵終成眷屬的,怎麽如今,卻好似兩人之間有了隔閡似的?

林弦歌還沒答話,就聽得門外一陣輕響。二人對視了一眼,隻見魏千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小聲囁嚅道:“郡主,沈少爺來了。”還沒等他通報完,便見那身張揚肆意的紅衣從門外款款而來,沈長淵笑嘻嘻地走進房內道:“怎麽,我好像聽到有人在談論本少爺?”

來得還真是時候。

林弦歌目光複雜地望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的沈長淵,不知作何情態才好。按理說,她應當對他有幾分信任才對,可是祭天大典那一日,分明就是有疑點。她謹慎慣了,從不容許自己輕信任何一個人,哪怕是......

讓她的心口微微悸動,即便是有意輕薄調笑,也絲毫不讓她厭惡的人......

“今日天氣好,城外的桃花也開了,我特意來帶你去賞花的。”沈長淵卻渾然不覺她倏忽間已經轉過千萬個彎的心緒,打開折扇笑道。

賞花?林弦歌的眸光一暗,隻怕是,沈長淵也看出了自己對他的疑心,才特意尋了這個由頭過來的吧。

本以為賞花不過是個由頭,誰知那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的沈小將軍竟真的帶著她從後院翻牆而出,順著城外小徑走了半刻,便來到一片開得正豔麗的桃花林中。

桃花本就是豔粉的嬌嫩色澤,幾十上百棵一同盛放,便是極豔極美,如同女子身披紅紗翩然起舞的妖嬈火熱,又帶著幾分小家子女兒的嬌俏動人。

“城外的這片桃花林,是我命人種下的。”沈長淵忽然開口,他帶著林弦歌走入林子中心的一處亭台中,那亭子有八角飛簷,每個簷頭上皆棲息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獸頭,其設計風貌與東晉的建築有所差異,卻也有幾分相似,“這亭子,也是我著人修建的。如何,春日裏來賞花飲茶,在亭中歇息,也算風雅吧。”

林弦歌隨他一同坐在亭中,落花猶在冰涼的石凳之上,可卻無人去拂。她看到沈長淵的眼神,在進入這亭子中後,似乎就有些不一樣了,平日裏的意氣風發和悠然自得,悉數消失,換做了一種壓抑著許多情緒的模樣。

她起初分辨不出,後來才發覺,那是沉痛。沈長淵的手指撫過石桌上細碎的落花,他的眼中藏著的,正是緬懷的悲痛。

“沈長淵,我真是看不透你。”她本打算直接問出自己的疑惑,卻終究沒有忍心開口,而是輕歎一聲,目光投向了外頭開放得豔麗至極的桃花林。

“小丫頭,你不信我?”沈長淵忽然抬起頭,他撐著下頜的手指間撚著一朵紅豔豔的花苞,卻是被揉得快碎了的模樣。

突如其來的話頭,讓林弦歌不知道如何接口。她不僅看不透沈長淵,更看不透自己。

沈長淵救過她,替她把王家滿門投入天牢報了母仇。可是,她不允許自己信任他。沈長淵與北狄送來的婷修儀有聯係,甚至可以操控她以自己的性命相搏,陷害王靖賢。她早已對沈長淵的勢力和他的韜光養晦感到奇怪,若是沈長淵與北狄人達成了某種協議,甚至,他本就投靠了北狄的話......一切,似乎就順理成章了。

然而,北狄是她最痛恨的地方。完顏真,完顏津,是她立誓要手刃的,曾經泯滅人性地淩辱過她的人。

“對,我不信你。”

許久,林弦歌才開口道。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楚利落,目光卻並未與沈長淵接觸。

她說出這句話時,總覺得自己割舍掉了一些東西。一些......她曾經想過要擁有,卻會在這句話出口時,全部被親手打散的東西。這讓她覺得,心口微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