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七十一章 王府遇襲

出乎她意料,沈長淵並沒有任何反應,既不是黯然傷神,也非嬉笑而過。他的目光並沒有投注在她的身上,隻是靜靜地望著亭外的嫣紅一片。

沈長淵之於她,可說是一個密友了。她孤軍奮戰的時間太久了,久到她可以在麵對敵人時殺伐果斷、剛硬如鐵,卻已經不太清楚該如何與一個暫時結成的同盟,一個對她很好,很親近的人,毫無硝煙炮火地相處。

林弦歌鮮見地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淡淡地補上了一句:“你身上的謎團太多,而人心難捉摸,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服自己,去信任你。”

兩人之間仿若凝滯的氣氛稍稍和緩,沈長淵轉過臉側,他身後的桃花似乎將那張臉映襯得分外豔麗:“哎,如此說來,倒覺得我有些強求了。”

他少有這般語氣,雖往日也是微微低啞的嗓音,但終究還是個年輕男子,又是愛調笑輕浮的脾性,說話時語調往往輕快,即便有刻意的壓低和放緩,也是為了逗弄她。如今,這嗓音卻是鄭重其事的,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涼。

“我有很多秘密,從十三歲那一年開始,我就學會了保密。”沈長淵緩緩道,“林弦歌,你恨蕭逸之,我會幫你,你恨完顏真,我也會幫你,你想要東晉天下大亂,我還是會幫你,這樣可算坦誠?”

“我不強求。”林弦歌當然相信沈長淵的所作所為並非虛言,這個男子與她一樣,都是下手極狠極準的那一類人,“隻是,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沈小將軍自己,尚未可知。”

“我會知道王靖賢與皇帝的談話,因我在宮中有一個內應,這內應身份高貴,卻欠了我一個人情,為還人情,才給了我消息的渠道。”沈長淵兀自說道,“而婷修儀,我現在不可告知你,隻是可以保證,我與北狄絕無半分瓜葛,日後若是你有心踏足北狄,我......亦可相助。”

他姿態放得極低,幽深如黑玉一般的雙眸一眨不眨地望向麵色平淡的林弦歌。

“為什麽?”

“因為......我是真心想要娶你。”

沈長淵緩緩說出這句話,卻偏過頭不去看她。林弦歌前生聽過蕭逸之說過無數溫言軟語,也有定下終生的許諾,也有要護她一生的誓言,因此,這般言語於她而言,並不算陌生。

可是她卻不知為何,隻覺得心口跳動越發快了,雙頰微微發燙,再也說不出一句淡漠之語來。

桃花林一敘後,沈長淵似乎忽然學會了避嫌。他隔三差五翻牆進來的次數越發少了,即便是偶有見麵,那副輕浮的模樣也收起了不少,林弦歌隻覺得有些奇怪,卻聽冬漁打聽到消息說,沈家有意將親事早早辦了才好,這才明白過來。

東晉民間有規矩,結親前的年輕男女最好不要過多見麵,否則便視作不吉。沒成想沈長淵這般**不羈的性子,竟然也乖乖地聽信這一套,實在是奇怪。

“你說的是真的?”她揚起秀眉,起初是有些詫異,但仔細一想,也不算突兀。

她與沈長淵乃是皇帝親口賜婚,下了聖旨的,自然可以不用像林翰飛一般替王氏守孝。而沈家估計也正為次子沈長淵的不著調而頭疼,這樁婚事從上回沈夫人和莫氏來訪便可看出,是極滿意的,如今她虛歲已然及笄,結親也不算太過早。

冬漁竹筒倒豆子一般匆匆道:“是真的,奴婢是在榮景堂打聽到的。聽說沈家的沈將軍向王爺提了好幾回,兩家人正商議著日子,不日便要上門正式提親、下聘、納彩,然後就將郡主迎娶過門呢。”

因冬漁是個出身尋常百姓家的姑娘,雖伺候了林弦歌多年,卻終究想不明白這裏頭的彎彎繞繞,隻是輕哼了一聲道:“我看啊,全是王爺想趕快將郡主嫁出去,否則,還未滿十五的姑娘,也定了親事,哪裏就這麽著急的?”

林弦歌心中思忖了片刻,微微一笑道:“冬漁,你想得還是有些淺了。父王眼下正是想娶新王妃的時候,卻因纖雲夫人那檔子事兒顏麵掃地,京城中家風正派的好人家都不願與我們王府結親,你說,他有何辦法?但沈家又不同了,沈鶴瀾將軍是人人稱道的忠勇正義之臣,沈長淵雖聲名不大好,但畢竟也沒入仕,閑散少爺隻要舉止不失格,也不算什麽大事。眼下父王著急了,一來是生怕沈家也像趙家一般因他的聲名推阻婚事,二來,與沈將軍攀上了親家,對王府聲譽而言,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聽了她的解釋,冬漁咂了咂嘴,想要開口說什麽,卻轉了轉眼珠子,忽然道:“是誰?!”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林弦歌轉過頭去,卻見她的目光隻盯著自己背後的窗子,可那窗子後頭卻是空無一人。

“奴婢方才,似乎瞧見院子裏頭有個人影在那杵著......這些天魏千跟著暗衛他們出去做事了,夏荷秋霜這幾個丫頭進了院子也從不立足在郡主的閨房外頭這麽久......”冬漁解釋道,她打開窗格探頭看去,卻是空無一人。

林弦歌點了點頭。被人窺視......似乎,這不是第一回了。上一次林管彤和親出城,她也覺得有人在後頭盯著她......

她眉眼一彎,親手關上了窗子,低聲吩咐了冬漁幾句。

當日晚膳時分,林弦歌便聽老王妃提起了她的婚事。雖早先聽冬漁講過了一遍,但她始終垂著頭,教旁人看不出她這是心中早已有數,還是雲英未嫁的姑娘家心中害羞。

原來沈家已著人算好了吉日,不日後便會上門提親下聘,如今府中的頭等大事便是替林弦歌置辦嫁妝和送親的事宜用品。老王妃說此話時,頗有些欣慰的神色,拉著她的手不放,麵上眼中全是喜洋洋的暖意。

席間眾人都紛紛向她道喜,林弦歌也一一受之,老王妃許是心頭當真喜悅,便道:“弦歌大婚,也算是幾年來咱們王府中頭一回的大喜事,我這做祖母的,少不得也要添些梯己給她。

說罷,她慈愛地拍了拍林弦歌的手臂,而向來對此不甚歡欣雀躍的林弦歌卻抬起頭,輕柔柔地笑道:“祖母莫要打趣弦歌了,還不知祖母心裏是真疼還假疼,要送些什麽嫁妝與弦歌?”

見她有興致,老王妃也笑道:“你這丫頭,還怕我吝嗇?放下你的心,早早地就替你備下了,我當年的嫁妝啊,有一多半都放在庫中,平白地浪費發黴了,到時,全給了你不就好了?”

老王妃出身將門世家,她的嫁妝梯己絕非凡品,這麽些年府中也無人見得全貌,偶見得她擺出一兩件在室內賞玩,琉璃美人六折屏風,前朝大家所繪的古董絹扇十六把,十八位有名高僧開過光的金絲楠木佛珠,家具,古玩,珠寶首飾,衣裳家用,哪樣不是奇珍異寶,叫人看花了眼去?

林弦歌自然微笑著謝過,而席間眾人麵麵相覷。可見,這位長寧郡主,當真是得寵至極,整個府中,唯她獨大了。

晚膳後,眾人紛紛離席,林弦歌正要替老王妃再斟一碗茶來,卻見朱姨娘神色有些緊張地站在一旁,兩隻手死死攥著一方帕子,不時地朝她張望。

這目光令她有些詫異,便起身盈盈步至她身側,假作吩咐冬漁做事,實則輕聲問道:“朱姨娘,可是有何事?”

朱姨娘是個個子嬌小,麵容又平淡無奇的婦人,她神色張皇道:“郡主......絲竹她......她不見了!”

知曉事關重大,林弦歌也不多問,便拉著朱姨娘到榮景堂外一處僻靜之地,沉聲道:“你冷靜一下,從頭到尾講清楚。”

林絲竹是何等可愛聰明的小姑娘,本來王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幾歲的孩子亂跑,一時走迷了也不算大事。但瞧著朱姨娘的臉色,她就知道,此事絕不簡單。

“今日我帶絲竹來榮景堂用晚膳,飯至一半時,絲竹說吃飽了,吵著要去外頭玩耍。我見老王妃與郡主等人都在用膳說笑,也不好管教,索性便叫奶媽陪著她一同出去算了。誰知,這晚膳都吃完了,我遣身邊的丫頭去尋,丫頭卻在不遠處發現奶媽倒在地上,掐她人中才勉強喚醒,卻四處都不見絲竹的影子!”

林弦歌聽她急匆匆地講著,不由得蹙眉道:“朱姨娘,絲竹是王府的女兒,如今失蹤可是大事,理應通報父王與祖母才是。”

朱姨娘卻噙著淚搖頭道:“郡主不知,我們母女平日裏過得清減,又不受王爺與老王妃的青睞,雖然絲竹是正經的主子,但終究是年幼,難免叫人看輕了去。如今奶媽一問三不知,我院子裏就那一個丫頭,要找人卻是人手不夠,要告知王爺,若隻是絲竹頑劣在府中哪處角落貪玩,妾身卻拿這等小事驚擾王爺,豈不更招人白眼?”

“那......”

“郡主平日裏待絲竹不薄,不僅時常問候,還經常遣人送些好吃好玩的與她,妾身心想著郡主或許願意幫忙找找絲竹......”朱姨娘一把攥住了林弦歌的手,眼中滿是懇求之色。

她說得也算中肯,林絲竹若隻是貪玩,卻捅到了林邦彥與老王妃那頭兒,她們娘倆兒的確討不得什麽好。

林弦歌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著冬漁道:“你去院子裏頭,叫上幾個丫頭和守衛幫忙,我先與朱姨娘一同在王府中找。”

“多謝郡主。”朱姨娘見她如此,忙用帕子擦擦眼睛,跟在她後頭走出了榮景堂。

兩人一路走著,此時天色微暗,倒叫人瞧不見王府的景致,隻有一幢幢的高大黑影。林弦歌心中卻沒什麽懼意,隻與朱姨娘一同邊叫林絲竹的名字邊向前尋去。

“郡主......那頭好像有聲響。”

走著走著,便到了王府一角的花圃中。這一處原是個葡萄棚子,不僅種著葡萄等果實,還別出心裁地在葡萄架子上做了個秋千,供人納涼賞玩。林弦歌遠遠望去,似乎是見著那秋千一晃一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

“咱們去看看。”她定了定神,帶頭走向那架子旁。隻是還未站定,便覺得頸間一涼,一團破布硬是被人塞進了她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