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以牙還牙
林弦歌腦中的第一個反應,是沒有幾招防身的功夫傍身,沒想到,就連在王府裏都免不了被人暗算。
也不知是哪路神明,這般膽大妄為。
她脖頸被人製住,口中也喊不出聲音,很快,一個黑布袋也兜頭套在她身上。這種時候,多餘的掙紮除了激怒身後的人,沒有任何作用。林弦歌深諳此道,索性任由凶手半推半搡地在路上拖行。不知過了多久,隻覺得頸上一痛,便失了知覺。
黑布揭開,林弦歌方才蘇醒。她看著室內陳設,卻覺得有些陌生,不像是王府的屋子。屋內陳設極為簡陋,她被人捆了丟在一個墊著半舊的褥子的軟榻上,左右環視著。
從方才的路程來看,時間半長不短,若說自己仍然身在江夏王府,也並非完全不可能;但若是有心人要害她,卻留在王府中行凶,不怕被人發覺,未免也太過狂妄了。
“喲,長寧郡主這般形狀,竟然也能臨危不懼,實在是令人佩服。”
一個顯然是被刻意壓低而顯得甕聲甕氣的女聲傳來,林弦歌緩緩抬眼,隻見一個身著家常布衣裳,麵上還掛著一幅青麵獠牙的粗陋麵具的女子緩步走來。她的身形比林弦歌略高一些,單單是這麽看,卻瞧不出是否是認識的人。女子走得近了,一把將她口中塞著的布團取出。
“因為這個場麵,我也不是頭一回見著了。”林弦歌歎口氣,重生以來,被人捆綁起來的確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她略微動了動被綁得有些酸軟的小臂,直視著那張牙舞爪的麵具道,“既然是要綁我,必然是有仇,亦或是受人所托,不如坦誠相見?”
女子壓著喉嚨低笑兩聲,卻走近上前。林弦歌嗅到了陌生的淡淡冷香氣息,隻見那女子麵具下露出的一半紅唇彎成微妙的弧度,雙手卻是揪住了她的領口一把扯開。
這匪夷所思的舉動令林弦歌怔了片刻,那女子卻並不言語,而是將撕扯起她的衣裳來。
“這是做什麽?”林弦歌勉強保持著幾分鎮靜,女子片刻之間已將她身上的衣裳扯得淩亂不堪,連帶著她原本梳理得整齊的發絲也拉扯得鬆脫出來。
似乎是滿意了,女子後退兩步,對著已然衣衫不整的林弦歌點了點頭,又湊近了在她頸邊和手臂上掐了幾處,青紫色的痕跡立時現出,林弦歌倒吸了一口氣,不解地望向了對麵的女子。
“有人托我,將你帶出來。”女子刻意的假聲再度響起,卻見對麵的林弦歌並無一分懼色,反而露出了一個清淡的笑容。
“你笑什麽?!”
林弦歌微微側著頭道:“你其實正是王府中人。”
女子猛然靠近,威脅一般地再度揪住她已經被扯到肩頭的衣襟:“你知道些什麽?!你......”她似乎很是驚惶,卻又硬要作出一副凶悍無比的模樣恐嚇對方,隻是林弦歌一側頭,便能看到抓著她肩頭的那隻白嫩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朱姨娘是與你串通好的,不是嗎?”林弦歌雖然動彈不得,卻仿佛是坐在自己的書房中,與一個訪客心平氣和地對話,“而且......你也必定是王府中人,我說得,可是不錯?”
“你......!”麵具後頭的人似乎氣急敗壞,她站在原地似乎在思忖境況,而後便提著裙子小跑出了房間。
林弦歌望著她奪門而出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輕歎一聲,這才輕聲道:“行了,她人也走了,你便幫我鬆了綁吧。”
話音剛落,隻見梁上飛身落下一人來,正是魏千。他聽了吩咐,不過一下便利落地將捆著林弦歌的繩索,又上下檢查了一番林弦歌是否有其他傷痕,然後道:“郡主,你身上......沒事吧......”
魏千說著話,臉卻別了過去不敢直視。林弦歌這才記起自己的衣衫方才被那女子扯得七零八落,大半個肩頭都露在外頭,更有青青紫紫的斑駁傷口,看著很是曖昧,於是麵不改色地轉過身去,將衣裳勉強整理好。
“行了,我沒事。”她對著房內的唯一一麵銅鏡,隨手把散落的發絲攏在一處,問道,“這是何地?”
“這是京城中的一處民宅,我方才在外頭看過,四周都沒有人,但是位置卻偏,離京城有些遠。”魏千慢慢轉過身,他的麵上仍留有一絲羞赧,答起話來卻是幹脆利落,“郡主,咱們現在回府去麽?”
他是個未經人事的少年,又生來便有直爽質樸的性子,何曾見過這番陣仗?自然是有幾分羞澀,反倒是林弦歌這個女兒家,竟比他還鎮定自若。
“嗯,我已知道方才那個女子是何人了,她這一番動作看似瘋癲無因,實則是想用什麽手段,我心中一清二楚。”她揉了揉自己腕上被勒出淤青的痕跡,唇邊緩緩勾起一抹笑容道。
站在一旁的魏千隻覺得渾身發冷,想來,無論剛剛那個女子是何人,都躲不了被林弦歌算計的命了。
他這幾日本是跟著暗衛在王府中做事,一來練練本事,二來也算打入王府內部,替靳家的幾個暗衛搭把手。可是不過幾日前,冬漁卻傳話來,說是林弦歌叫他暗中回到自己身邊,日夜潛伏,若是有何意外險情,也好及時救下人來。當時,魏千隻覺得林弦歌未免有些驚弓之鳥,好端端的,誰又能在王府中對她如何?如今看來,這位長寧郡主,卻是能未卜先知了。
懷著這樣的想法,魏千又道:“此地離王府有些遠,咱們現在趕回去,隻怕也得深夜才能到了。”
“無妨。”林弦歌眉頭微蹙,手指輕輕地在椅背上有節律地叩擊著,“你帶我翻牆直接進怨自己,不要驚動任何人。之後的事......我自有法子。”
果然如魏千所言,二人自高牆而入林弦歌的院子時,已然是夜半時分了。院子裏頭,冬漁正焦急地前後踱步,見他們二人回來,顯見得長長舒了一口氣。
“郡主,沒事吧?”她眼睛尖,又是做了多年的丫頭,一眼便瞧見林弦歌脖頸和手臂上露出的部分瘀痕,忙托起她的手察看道,“怎麽會有這些傷痕?”
林弦歌淡淡道:“我無事,不過小傷。冬漁,咱們先進屋裏,今夜,還有要事要做。”
冬漁應了一聲,卻在進屋後又不知從何處取出活血化瘀的膏藥來給林弦歌敷上,邊塗抹邊念叨:“那個朱姨娘實在是狼心狗肺,郡主不知幫了她與林絲竹多少,她一個小小的姨娘,居然也膽大包天地算計郡主!奴婢後麵去偷偷瞧了,林絲竹根本就沒有走丟,說是在花園子裏玩呢,眼下,朱姨娘早就帶著她回院子去了。”
“她不過是個被收買的,背後之人,卻不是朱姨娘。”林弦歌任由她將冰涼的藥膏塗在頸部和肩頭,平靜道,“我平日裏待絲竹不錯,她倒是聰明,想到可以以此為誘餌,將我騙至葡萄架子那裏,方便她行事。我還有個猜測,這背後之人,想必已經知道魏千的存在了。”
魏千本是轉過身子,免得瞧見林弦歌因上藥而露出的肩頸,聽到這話,也禁不住開口道:“我是暗衛,什麽人能知道我在郡主身邊守著?”
林弦歌微微一笑道:“她要下手,有的是時間,為何偏生要選在今日?再加上那日冬漁瞧見院子裏有人偷聽,我便猜得出,她定是知道魏千這些天不在院子,才是她動手的最佳時機。”
“那郡主接下來是想......”
“她要與我作對,那我便要看看,憑她那幾點伎倆,究竟能不能玩得過我。”
冬漁與魏千若有所思地聽著,卻見林弦歌笑容漸深,仿佛已然有了應對之策。
翌日。
江夏王府的規矩其實不大,但是每日清晨向老王妃請安問好是不可馬虎怠慢的。隻因東晉孝道盛行,一向注意聲名愛惜羽毛的林邦彥才格外在意這條規矩。由他起頭,王府中的側妃、姨娘、夫人,乃至幾個孫輩,也都日日按時問安,一日不落。
可今日的榮景堂,卻與往常不同。
林弦歌剛剛進門時,恰好是問安的時辰,卻聽見內室裏一陣**,她撩開珠簾走了進去,掃了一眼房中眾人,這才輕聲道:“一大早的,出了何事?”
隻見老王妃端坐在正中的主位,她的腳邊跪著滿臉帶淚的錢姨娘,房間中還有同樣來問安的林邦彥、陳側妃、林駿德幾人,除了林駿德坐在老王妃懷裏吃著糖糕,其他三人皆是麵沉如水。
“老王妃,求求您救救樂儀吧......”錢姨娘哭得兩個眼睛腫成了核桃,手中攥著帕子,卻擦不淨臉上的淚水。
“錢姨娘。”
還沒等老王妃開口,林弦歌便邊走近,邊沉聲開口。她人前素來是這般莊重淡漠的模樣,因步子走得慢,卻又橫添了幾分肅穆之色,令跪在地上的錢姨娘身軀猛然一僵,哭聲卻一時難以止住。
“一大清早的,錢姨娘在這兒哭什麽呢?”林弦歌環視了一下眾人的麵色,卻是淡淡地笑了,她五官雖生得平淡,這一年來卻終究張開了不少,原本蒼白削尖的小臉上,那對帶著幾分嫵媚的眼睛和淚痣仿佛更有神采,更不用說身上恍若天生的威嚴,生生地將她少女的青澀和稚嫩壓了下去。
錢姨娘似乎因林弦歌的打斷而愈加驚懼,她再度開口時,嗓子眼兒似乎都在微微發顫:“樂儀她......她失蹤了......”說著,錢姨娘轉過臉去,再度懇求地跪在了老王妃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