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負心漢
眼看林樂儀身子一軟,便要栽倒在一旁,林弦歌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將那穿了一身丫頭衣裳,梳著雙環頭更顯嬌俏的女子扶了起來。
他們站在倚翠閣旁的偏僻小巷中,有魏千在前後看著,並無人偷聽或窺視,這才能好好說上幾句話。
“三妹妹,咱們是姐妹,你竟寧願去懇求一個負心漢,也不願向我低個頭?”林弦歌回想起方才隔壁房間的那一幕,不由得搖了搖頭,她本是對林樂儀沒什麽感情的,但見她被蕭逸之棄之如敝屣,也是有幾分同情。
林樂儀卻嗬嗬冷笑兩聲道:“我不信他,難道信你?林弦歌,我有今日,難道不是你害的?”
“我?三妹妹,你素來為人世故通達,我還以為你懂得些道理。從前我被王氏欺辱,被林管彤排擠,你可曾替我說過一句話,做過一件事?冷眼旁觀,隻為自保也罷,落井下石,一同奚落,你也做得不少了吧?如今她們都去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過去的賬我也不與你算,你卻巴巴兒送上門來招惹我,怎麽,就連對著王氏,我也不會任人宰割,三妹妹是否高看了自己?”
林弦歌平日裏都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話也十分少,沈長淵平日裏十句說不準才能引她說兩個字兒。如今見她不急不緩地開口說了這麽一長段,沈長淵不覺有些無奈。
這丫頭隻有這種時候才會話這麽多。
這邊沈長淵心裏有些忿忿不平,抱臂看著,那邊林樂儀卻似乎被戳中了心窩子,數次張口想要辯解,卻不知為何,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林弦歌說的不錯,過去她為討林管彤母女的歡心,好在府中過幾天舒服日子,明裏暗裏給林弦歌下了不少絆子。而林弦歌顯然也不是寬宏大量的人,如今被她逮住痛腳,一切說辭都已沒了意義。
“你無話可說?”林弦歌抱著雙臂,眼眸微彎道,“那麽我來問吧,三妹妹,你據實回答,荊才生那頭,我自會傾力助你。你與蕭逸之是如何搭上,他又用何條件蠱惑你,做了哪些事?”
林樂儀直直地望著林弦歌身後的巷口,曲徑通幽,豁然開朗處洇著大片明亮的日光。蕭逸之......這個女子竟大膽到將太子殿下的名諱直接說出口,虧了自己當初還以為,林弦歌也僅僅是個出身比自己好上幾分的普通女子而已。
“樂儀,娘的後半生,全仰仗你這個女兒了......”
這是林樂儀從小到大,聽到的最多的一句。她是江夏王府嬌養長大的女兒,走到哪兒旁人都要稱一句三小姐,可惜,卻是個庶出。
她有時也想過,為何自己的娘親隻是個身份低微的姨娘,若是她也能托生在王氏或者先王妃的肚子裏,是否就不用如此辛苦地討人歡心,四處周旋?她的八麵玲瓏,能說會道,時常為人稱讚,可是眾人誰不是心知肚明,若是像長寧郡主和明惠郡主那般尊貴的身份,即便是個啞巴葫蘆,也比她林樂儀要高上幾分。
江夏王府林樂儀,生得端是嬌俏可人,聰明伶俐甚至遠超長女林管彤不少,可是,同是王府的女兒,她卻永遠比不上那兩位一分一毫。
“樂儀莽撞,無意衝撞太子殿下,還請太子殿下恕罪。”那一日,她在王府的花園中賞景采花,正與自己的丫頭嬉戲打鬧著,一頭便撞進了一個男子的懷中。
她隻覺得臉麵上燥熱,抬首一看,卻是她曾在宮宴上遠遠眺望過的人。端正溫雅,威武英挺,分明是被人衝撞了一下,臉上卻是春風般和煦溫暖的笑意。驚惶之下,她忙低頭行禮,隻覺得心口微悸,臉上飛起了一片紅霞。
蕭逸之伸手將她扶起,笑道:“無妨,是本宮擅自進了王府花園。你是......江夏王的女兒?”
“小女樂儀,在府中排行第三。”她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略去了自己庶出的身份,不想令這個男子看輕了自己。
那一日,蕭逸之似乎很有閑情逸致,二人在花園中散步談笑了許久。林樂儀隱隱覺得蕭逸之似乎對自己有些青睞——那話裏若有似無的曖昧,言辭之間的親昵,甚至,一瓣花落至她的發頂,蕭逸之也是含著笑容將它輕輕取下。
回至自己的小院,她的臉上依舊掛著隱匿不住的笑容,早早在院子裏等她歸來的錢姨娘見狀,不禁也有些懷疑:“樂儀,今兒有什麽好事?”
丫頭卻是嘴快,笑嘻嘻地搶先道:“姨娘,你不知,今日咱們小姐可是碰見貴人了呢,想必用不了多久,三小姐就能飛上枝頭,您也不必成日裏怕這個怕那個的了!”
林樂儀責備地望了丫頭一眼,心裏卻不由自主地對蕭逸之產生了一絲旖旎的意願。
“當真?”錢姨娘麵露喜色,她出身卑微,做了林邦彥的妾室後整日縮頭縮腦地討生活,平生最大的心願便是林樂儀能嫁個金尊玉貴的好人家。
“哪裏是她說的那樣。”林樂儀嘴角掛著一絲笑容,卻有些謹慎地搖了搖頭道,“娘,隻是我今日在花園偶遇了太子殿下,殿下有興致,與我隨口說笑了幾句罷了。”
錢姨娘驚得拿帕子掩住了口,片刻平複過來,便喜滋滋地拉著林樂儀,叮囑她絕不可放過這個天大的機會。即便林樂儀的出身不高,做正妃是癡心妄想,但若能做個太子側妃,將來太子登了皇位,那也是個貴妃,豈不勝過嫁與其他人家做個妾室?
而蕭逸之似乎也對林樂儀有所牽掛,不過半月後,便有太子府的書信送來,邀林樂儀去城中一處有名的茶樓品茶。錢姨娘百般慫恿,林樂儀自己也有些雀躍,精心打扮後,果真赴約,二人相談甚歡。
一回,兩回,三回,蕭逸之出手闊綽,為人又正直溫和,林樂儀隻覺老天待自己不薄,一頭沉溺在愛河之中。
時間久了,她也無法抗拒蕭逸之的一些要求。比如......盯著江夏王府的動靜,盯著林弦歌,甚至在她外出時偷偷跟蹤。她卻並未覺得有哪裏不妥,總歸是未經人事的少女,又是頭一回有了心上人,要她做什麽都是心甘情願。
“所以,當初是你將我偷偷去找林管彤,要她去北狄和親之事告知了蕭逸之,”林弦歌聽著她的講述,微微頷首道,“也是你,一次兩次地跟蹤我。”
“他很生氣。”林樂儀麵無表情地望向一個虛空的方向,仿佛聽不到林弦歌的聲音,“他來王府宣了那道賜婚聖旨後,便要我想法子,讓你永遠不能嫁到沈家去。我思來想去,又偷聽到你的丫頭說,沈家近日就要提親,著急之下,才出了此計。”
林弦歌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眼前的少女分明是個比林管彤聰明百倍的,生了這麽一顆七巧玲瓏心,卻栽在了蕭逸之的手中:“你信他對你鍾情,卻為何不奇怪,他隻盯著我,處處阻撓我?”
抗拒聖旨,阻撓林弦歌與沈長淵的親事,如此大動幹戈損了他人卻又不利己,不像是蕭逸之的作風,想來不過是他的計劃被破,一時惱怒之下的意思。林樂儀隻是個監視王府用的暗棋,放她去做,若成了更好,若不成,也不過是折損了一個不足稱道的女人罷了。林弦歌不能如他所願為他所用,他便也不會讓林弦歌好過,如此小肚雞腸的陰毒,才是蕭逸之的真麵目。
林樂儀搖了搖頭,不再言語。她的手指在衣袖下緊緊地握成拳,低聲道:“我都說了,你......回府勢必要幫我......”
“你放心。”林弦歌素來是言出必行的,她雖對林樂儀始終生不出喜愛和情誼,卻十分可惜她為蕭逸之所蒙蔽,“回府我自有打算。今日一事,三妹妹務必要看清......有些人,麵上待人極好,內裏......卻是過河拆橋的無情之人。”
她字字句句直指蕭逸之,平日裏說話時清淡平緩,如今卻有些擲地有聲的意味,話中的沉痛,十分鮮見。
不過林樂儀卻無暇顧及這些,她點了點頭,便匆匆離去,隻餘林弦歌與沈長淵二人立在原地。
“小丫頭,你從前......也被蕭逸之蒙蔽過?”沈長淵忽然開口,他的眉宇間似乎多了幾分鬱結,微薄的唇角雖仍是上揚著,卻帶著撲麵而來的陰鬱之氣。
林弦歌卻不答話,她注視著沈長淵的雙眸道:“沈長淵,你也要對蕭逸之下手,為什麽?”
二人仿佛僵持一般地對立著,誰也沒有回答對方的話。仿佛兩個持劍對峙的敵手,彼此的劍尖已經對準了心口最隱秘和脆弱之處,卻有誌一同地隻停留在那裏,不進,也不退。
都有秘密的人,又要如何親密地相處?
林弦歌望著那張半邊隱沒在陰影之中的麵孔,隻覺得全身微微緊繃,那個秘密的答案就
在唇邊意欲脫口,可是,她卻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