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倚翠閣
似乎那荊才生是個還算信守承諾的人,至少第二日,京城中並未有林樂儀清白不保的流言蜚語。即便如此,在盛怒的林邦彥的命運下,林樂儀依舊被禁了足,由錢姨娘和幾個丫頭看著,請的大夫來開藥,也僅僅是讓那些身上的痕跡稍稍變淡了而已。
“樂儀......我苦命的女兒......”錢姨娘此時也顧不得姨娘在主子麵前的那些規矩,麵兒上說是看著林樂儀,實則是抱著她哭哭啼啼,叫屋內的幾個丫頭看得也覺心寒。
眾人誰心裏不清楚,林樂儀若是沒出事,王府中庶出的女兒,即便不能嫁入世家大族做嫡子正妻,說不準也能與庶子或次子成全一段姻緣。但失了清白的女子,就算沒有張揚出去,新婚之夜總歸是要被發覺的,這麽一折騰,林樂儀的終身大事,可算是全毀了。
“娘......”林樂儀被她哭得有些心煩意亂。除了她本人,幾乎所有人都已信了她失去了清白,可那分明隻是林弦歌做做樣子罷了,“我沒事,真的沒事。”
錢姨娘淚眼朦朧地接過丫頭送上的藥湯,一勺一勺往她口中送:“怎會沒事?娘就你一個孩子,將來也都仰仗你了,如今你卻......這可怎麽嫁人啊......”
林樂儀禁不住想要張口將事情的真相說出來,卻終究忍住了。林弦歌是何人,金尊玉貴的長寧郡主,先王妃親生的嫡女,這府中無一人不信服寵愛她,即便她說了,又能有幾人信她?
想到昨夜林弦歌身邊的丫頭所言,林樂儀便覺太陽穴突突直跳。一個跟自己父親差不多大的平頭百姓......她自小爭強好勝,盡管隻是庶出,卻也不能下嫁給那等人!
“娘,讓我靜一靜吧。”她皺著眉思忖片刻,當機立斷道。
錢姨娘卻有些擔憂她會尋死,緊緊攥著那雙柔若無骨的手不放。
“我沒事。”林樂儀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來,“若是你擔心,盡可將這屋中的利器繩索之類的都收走,我隻想一個人待一會。”
見她堅持,錢姨娘向來是拗不過這個打小就有主意的女兒,隻得又叮囑了幾句,帶著幾個丫頭緩緩退出了屋子。
“林弦歌......你以為我會坐以待斃?”林樂儀坐在空****的房間中,手指搭在那依然青紫的瘢痕上用力按了下去,深入皮肉的痛令她不禁咬緊了下唇,可是這般痛苦,卻讓她愈加清醒。
“郡主,你說得果然不錯......”這頭林弦歌的小院裏,魏千飛身回來稟報。他望著與林弦歌一同坐在樹陰下悠閑品茶的沈長淵,不由得撓了撓頭,“沈少爺,你又是從牆頭進來的?”
沈長淵回回來,回回都像個登徒子一樣翻牆頭,而魏千自小就被自家姐姐教導男女有別非禮勿為的,著實是有些疑惑。
“非也,本少爺今天走的正門。”沈長淵一把收起手中的扇子,笑眯眯地答道。他如今已與林弦歌有婚約了,白日來訪,走個正門也不過是通報一聲的事,又有誰能攔他不成?
林弦歌卻無暇搭理這些事,放下茶盅道:“魏千,你先把話說完吧。”
“是。郡主真的料事如神,我在三小姐屋頂看了許久,她果然把錢姨娘等人都屏退了,然後換了一身丫頭的衣服,似乎是要從側門偷偷出府了。”
“嘖。”林弦歌微微頷首,“這一手她玩得倒是熟練,從前,我卻是小瞧了這個三妹了。行了,咱們走吧。”
沈長淵從善如流地放下茶盅,卻有些可惜地望著杯中清亮幽香的茶湯:“這茶三遍才出色,我才剛來,就得走了。”
不過可惜歸可惜,看見林弦歌腳步一轉,與魏千一同走出小院,他自然也不會多留。今日本是來找林弦歌,到了才知道她還有事要辦,來都來了,林弦歌要出府,他還是守在旁邊比較放心。
跟蹤一個大小姐,對於魏千來說不是什麽難事。林弦歌與沈長淵緊隨其後,跟得不用太緊,以防被林樂儀發覺。
隻見林樂儀一身丫頭的粗布衣裳,又將首飾釵環都卸了下來,匆匆走在街上,的確隻是個毫不起眼的丫鬟而已。她的腳步很快,似乎並未想到會有人在後頭跟著,徑直向著一個掛著“倚翠閣”招牌的小樓走去。
“這是......青樓?”林弦歌雖然也時常出門逛逛,卻從不涉足秦樓楚館之地,隻是眼見這樓外站著三四個濃妝的姑娘,正嬉笑著招攬來往客人,才覺出幾分不對來。
沈長淵意味深長地望了那樓一眼道:“倚翠閣的確是青樓,不過在京中不算得出眾。你說你那妹妹背後有人指使,八成,就是這倚翠閣的主人了。”
京中凡屹立不倒的老字號,皆有朝中官員或其宗族支持,而青樓生意更是如此。沈長淵自個兒便開了群玉樓,自然對其中的彎彎繞繞熟稔無比。
“隻是......我怕是不便進入吧。”林弦歌出言提醒道,她今日跟蹤林樂儀,穿著的還是平日裏的常服,而從古至今,壓根兒沒有女兒家逛青樓的道理,即便她有心進去,隻怕門口的老鴇也不會情願。”
兩人正在倚翠閣不遠處商議,忽聞一個爽朗的少年聲氣插進中間。
“沈大哥!你怎麽大白天地來倚翠閣找樂子?難道咱們群玉......”似乎是發覺自己話裏有些許不妥,那少年立刻捂住了嘴,隻是笑嘻嘻地招了招手,向沈長淵跑來,“咦,這位姑娘是......”
“燕思齊。”沈長淵微微眯著眼望了他一眼,其中的威懾之意不言而喻,“這位是我的未婚妻,長寧郡主。”
二人相互點頭招呼了一下,燕思齊好奇地上下打量著林弦歌,直到沈長淵低咳一聲,將人擋在了自己身後。
“小丫頭,這個是我一位好友,燕思齊。”沈長淵隨口介紹了一番,掃視的目光再度回到燕思齊身上,“你來倚翠閣,是為公為私?”
他的語氣壓得極低沉,仿佛若是燕思齊敢說是為私,就會立刻將他置於死地一般。
燕思齊向後兩步,討好地笑道:“自然是為了沈大哥交代的事兒了。你吩咐我去查的事,眼下查得差不多了......”說著,他又湊到沈長淵耳邊,悄聲說了些什麽。
盡管林弦歌聽不到,卻也能從沈長淵逐漸舒展開的笑容上看出,是件不錯的事。沈長淵的桃花眼彎起,拍了拍燕思齊的肩頭道:“剛好,我與長寧郡主也來這兒有要事辦,你可有法子將我們二人都帶進去?”
出乎林弦歌的意料,這個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少年的燕思齊,竟真的有法子將她一個女子帶進青樓裏。燕思齊似乎與倚翠閣的人十分熟識,他們避開正門,而是由後門而入,把守後門的小廝隻不過收了燕思齊給的散碎銀兩,便滿麵帶笑地將三人迎了進去。
“沈大哥,你們要找的人,應當在頂樓最裏側的雅間。”燕思齊出言提醒,還是青天白日的,倚翠閣裏還沒什麽生意,林弦歌這個衣著素淡的女子也就不算太起眼。
三人步履匆匆地上了頂樓,隻見魏千早已蹲守在一間房外頭,林弦歌一個眼色,他便手腳輕快地跟著進了旁邊的房間。
為免客人敗興,青樓的房間之間,大多都能隔絕聲響。林弦歌等人所在的隔壁也是一樣,掩了門後,卻絲毫聽不見另一間房的動靜。
“不難。”沈長淵微微一笑,伸出兩根手指暗自動用內裏,在牆壁上倒騰了片刻,再起身時,卻見那麵牆上已經露出一個兩個指頭寬的洞口,隱約透著光線,還有便是兩人談話的聲響。
“你不用說了,此事是你愚蠢,擅作主張壞了事,既然如此,又來找本宮作甚?”一個溫雅卻隱隱透著銳氣的男聲傳來,林弦歌聽來覺得無比熟悉,她最擅記憶,隻不過片刻便反應了過來。
“蕭逸之。”
因兩麵牆之間已被打通,她便屏著氣息對沈長淵作出了口型。沈長淵點了點頭,伸出修長的食指來示意魏千與燕思齊二人務必不要發出聲響。
接著,便是林樂儀的聲音:“太子殿下,你怎能見死不救?!為了你,我跟蹤她,還時時將情報都稟告給你!她去找林管彤,要她頂替和親,是我告知與你的,她與沈長淵有私交,也是我告知與你的,如今要她身敗名裂不能與沈長淵成親的也是你!我是棋差一著著了她的道兒,殿下卻為何不救我?”
蕭逸之似乎動了怒,一聲拍桌的聲響傳來,他再開口時,已經帶著幾分冰冷:“哦?這一切不過是你心甘情願,如今技不如人,與本宮何幹?你若有理,便出去說,一個髒了身子的女子......莫非,還想反咬本宮一口?”
話音剛落,便聽得林樂儀的聲音已隱隱帶著哭腔,聽來十分惹人憐愛:“我沒有!是林弦歌她設計陷害與我......太子殿下,我是照你說的做的,如今我分明是完璧,卻要被人要挾嫁給一個地痞無賴,你怎能如此狠心......”
這頭房間裏,林弦歌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她最清楚蕭逸之的性子不過。盡管起初沒想到始作俑者竟是他,但如今,以他過河拆橋的本事,是決計不會同情林樂儀分毫,甚至還會不遺餘力地將這個麻煩撇開才是。
“咱們走吧,去下麵等她。”似乎是篤定了林樂儀會被掃地出門,林弦歌用氣聲微啟嘴唇,說出了這句幾乎聽不見的話。
燕思齊卻意味深長地望了沈長淵一眼,眾人都下樓離開倚翠閣,他卻不知半途中繞到了何處,不見了人影。
仍然是日光燦爛的白日,甚至隱隱有些暑氣。接近正午時分,街上幾乎沒有什麽人。一個丫頭打扮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從倚翠閣中走出,被門口攬客的女子掩著口嘲笑了一番。
“喲,咱們倚翠閣裏,還有這麽寒酸的丫頭啊?”一個微微敞著領口的紅衣女子嬌笑一聲,刻意提高了聲響叫林樂儀聽到。
而林樂儀卻毫無反應,她拿帕子捂著臉,幾乎是看也不看地便衝向了外頭的街道。
“三妹妹,這是急著去哪兒?父王可說了,你身子未好,又受了驚嚇,可不能在外頭亂跑呢。”
林樂儀轉過臉來,她入眼的,是林弦歌的那張淡漠又有幾分雅致的麵孔,十足的大家閨秀,可她卻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子,分明像是夜叉惡鬼,血盆之口,仿佛要將她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