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失竊
“喲,小丫頭,怎麽懶成這樣,連件嫁衣都不肯親自動手?”
沈長淵施施然從門外進來,屋子裏頭的冬漁見怪不怪地兀自將明日要用的首飾頭麵擦拭得發亮。他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兀自坐到了屋中唯一一把黃花梨木的圈椅兒上,笑眯眯地望著床榻上的林弦歌。
“沈少爺,成親前不宜見麵的。”冬漁還是忍不住插嘴了一句。
沈長淵眯著眼晃著扇子:“無妨無妨,我們前幾日也見過,這套老規矩不守也罷。”
見林弦歌也沒什麽異議,冬漁才撇了撇嘴,止住了話頭。
“你這嫁衣做得倒是華麗富貴,看來,你們府中的老王妃,對你是真心實意地疼愛。”沈長淵望著那掛起的紅嫁衣,光是鳳目那兩顆寶石,便是有錢也難尋的無價之寶。在他的授意下,慧遠定下的婚期倉促,而林家仍能趕製出這樣一件嫁衣,可見不是早早備下,便是花了大價錢尋來的。
“你來就是說這個的?”林弦歌抬眼看著他,沈長淵深夜來訪早已不是什麽罕事,但明日便是成親之日,他深夜到訪,倒有些蹊蹺。
“我憂心你為明日之事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所以特地來安撫你的。”沈長淵還是那副沒正經的模樣,嘴角微微翹起戲謔道,在發覺林弦歌的眼神微凜時,才聳聳肩正起了臉色道,“的確有個線報。蕭逸之打算明日動手。”
“動手?!他要搶親?”冬漁大驚失色,又禁不住插了一句話。
沈長淵卻是微微眯著雙眼道:“他沒這麽大的膽兒,來搶本少爺的親。今日,皇帝是否賜了添妝與你?”
林弦歌似乎想到了什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就是了。明日婚禮,勢必要將禦賜的添妝抬出府去,跟著送親的隊伍一起走。蕭逸之似乎是要在那添妝上動手,到時治江夏王府一個看管不當,辱沒皇恩之罪,不僅婚事會黃了,對你的聲名也大有影響。”
他沒有說消息的來源,但既然前日他已經坦陳了自己要對付蕭逸之,林弦歌也沒有多少懷疑。
“如今添妝都在府上庫房中存著,你是說......”
林弦歌本想說府中有內賊,話未盡,就聽得外頭有個陌生的丫頭聲音通報。
“郡主睡下了嗎?老王妃與王爺請您去書房議事!”
因屋裏頭沒人應,那丫頭自然是不能貿然闖入。沈長淵眸光一暗,抬首輕聲道:“小丫頭,你能應付嗎?”
“放心,你先回去。”林弦歌目光隱隱帶著一絲銳氣,這府上一個兩個心懷鬼胎的,今日,可是自己送上門來的,話頭一頓,她有些猶疑地加上了一句,“明日,準時來接我。”
書房中,林邦彥與老王妃、林翰飛三人皆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弦歌,方才管事的來稟報,稱自己被人調開了片刻,回來後,其中一箱珠寶便被人打砸了個粉碎。”因是事出緊急,也顧不上行禮問安等等禮節,林邦彥直接皺著眉向林弦歌講了一遍事發經過。
林弦歌麵上看不出一絲驚慌,平靜道:“忽然失竊,還是在成親之前,絕非偶然。不過如今最緊要的並非追查賊人,而是要想想,如何補救,才能不在明日被人發覺禦賜添妝居然少了一份。”
她話裏有一分弦外之音,林邦彥立刻聽明白了,頷首道:“你是說,是有人要在明日成親之時拿這事做文章,向王府發難?”
林弦歌揚起秀眉道:“不然,若是府中有人貪財盜竊,為何不拿走而是就地砸碎?擺明了是要讓咱們王府背上毀壞禦賜寶物的罪名罷了。”
老王妃注視著她平靜無波的麵孔,歎氣道:“事到如今,還有幾個時辰便要天明了,吉時一到,便要抬著嫁妝一起送親到沈家了。眼下,我看隻得先拿些府中庫房的其他珠寶墊在下頭,不要叫人看出端倪來就好。”
“祖母此計雖可行,但是恐怕有些風險。若是那賊人有心陷害,明日送親,自然會刻意發難,咱們遮掩又有何用?反而會罪加一等。”林弦歌淡淡開口,她先從沈長淵處知曉了這一情報,推出這個結果並不難。
“如果這樣也不行,難不成就得等著他們發難?!”林邦彥勉強止住了想要拍桌而起的衝動,他的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因憤怒而微微發顫。
林弦歌微微一笑道:“父王不必擔心,明日出閣我自有主張。對了,今日禦賜添妝一入庫,我便央求大哥多派了幾個暗衛暗中看守庫房,就是為了有備無患。如今喚他們來問問,說不定有線索。”
依她所言,林翰飛很快便命人叫來了夜裏把守庫房的幾個暗衛,其中一個,正是靳家死士。他對著林邦彥等人行了禮,稟告道:“王爺,世子,今日庫房把守森嚴,管事的更是親自在庫房外的小屋裏住了一夜。隻是......夜半時分,有人在小屋內外放了迷香,管事的與那幾個守衛皆沒有準備,一時失了意識,我們弟兄幾個......也是。”
說到這裏,他有些愧疚地低下頭。
林弦歌的確吩咐他要小心把守,但迷香大多是在封閉的室內才有效,而今日這賊人所用的顯然非同一般的迷香,他們幾個暗衛分明是躲在開闊的室外,卻依然中招。
“無妨,你仔細想想,在暈倒之前可曾有什麽線索?”林弦歌抬手止住了他的請罪。
“是,郡主,屬下在暈倒之前,其實看見了人影。”暗衛站在原地搜索枯腸,好半天才有些猶疑不定地開口道,“那身影......應當是府中的鴛鴦夫人。”
林邦彥重重呼出一口氣道:“你當真?”
“本就是匆匆一瞥,一眼之後,屬下便被迷香迷倒了,所以......本是不敢確信的。”暗衛在林邦彥的注視下,後背出了一層冷汗,他身為暗衛中毫不起眼的一個無名小卒,卻指控府中得寵的夫人,著實是犯了不敬之罪,“但是那一瞥下,月色明亮,屬下看到了那人影穿著的衣裳......上頭繡著山茶花。如今府中女眷不多,能在內院自由進出的,又愛穿山茶花樣的,隻有鴛鴦夫人一人。”
這推論倒也合理,隻是林邦彥卻有些不信,他這陣子對鴛鴦的心思雖有些淡了,但到底是有情分在,僅僅憑一件衣裳便判定,難免有些牽強。
於是,他沉吟片刻道:“一件衣裳......未必就是鴛鴦所為。去瞧瞧她今夜是否有出過院子,就知道了。”
林邦彥下令,幾個暗衛執行得極快,不多時,便帶回了消息。
暗衛望向林弦歌的眼神有些異樣,他行了一禮,低聲道:“王爺,世子,郡主,屬下去探消息,鴛鴦夫人好端端的在自己院子中,丫頭們和小廝都說,她今夜在挑選明日送與郡主的添妝,還親手繡了個香囊,忙活到了現在,想必......不是夫人所為了。屬下有眼無珠,險些汙蔑了鴛鴦夫人,請王爺責罰!”
折騰了這半夜,天色已經微微地發白。林邦彥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歎了口氣道:“罷了罷了,這一整夜眾人都未歇息,明日白日裏還要忙,你們也都散了吧。”
又想起了什麽,他抬首看向林弦歌,沉聲道:“弦歌,此時天也快明了,你究竟打算如何填補禦賜寶物的空缺?”
林翰飛與老王妃的目光都轉到了林弦歌身上,隻見她微微笑著,卻答非所問道:“父王放心便好,弦歌保證,待接親的隊伍來到府中,那禦賜的添妝一樣不會少,必不會叫人抓了咱們王府的把柄去。”
她既然如此說了,眾人也沒什麽好法子,隻得由她去了。一時之間,書房人群散去。林弦歌方才走出書房,就見暗衛隱在門外一角,並未隨其他暗衛們一同歸位。
“郡主,屬下方才得知......”他低聲耳語片刻,林弦歌的麵色卻不見波瀾。
“我知道了。你吩咐下去,不要聲張。”
成親於東晉女子來說,乃是一生中最大的盛事;於女子的娘家而言,也是彰顯自家門第和財力的一個機會。
江夏王府上一回辦喜事,是和親,林管彤從皇城腳下出嫁,江夏王府幾乎沒有操辦什麽,一切按照宮中禮節排場辦了。而這一回,卻是實打實地嫁女兒,從林邦彥、老王妃,再到管事、媽媽和丫頭小廝們,都換了喜慶的衣裳打扮,不過天剛明,便忙碌了起來。
“郡主,喜娘來為郡主梳妝了。”冬漁望著隻歇息了兩個時辰,此時卻眼神清明地端坐在床榻上的林弦歌,小聲道,“咱們府裏本來請了喜娘了......隻是今日來的,卻不是那一個......”
她話音未落,就見一個眼瞧著上了年紀,卻精神矍鑠的老婦走了進來。她一身紅色布衣,半白的鬢發邊上還插了一朵開得正好的豔紅色秋海棠,慈眉善目的模樣,說是喜娘,卻更像是個家中的長輩。
“郡主,老身是沈少爺吩咐過來的。”喜娘笑起來時的模樣溫潤可親,行了一禮,便不見外地走至林弦歌身側,“老身年紀大了,已經有數年不做這個行當,可沈少爺卻幾回跑到老身家中去請,其情真摯,老身這才出山了一回。”
“哦?”林弦歌卻看不出這喜娘有什麽特別的,隻是的確要比尋常的喜娘年紀大了一些。
“當日,靳家大小姐出嫁,也是老身親自替她梳妝打扮,送上花轎......”喜娘頗有些感慨地道,“不曾想,光陰飛逝,如今,靳小姐的女兒也要出閣了。”
一個喜娘,算不得什麽大事,可是林弦歌卻覺得心頭微暖,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幾分。
她前世是和親,隻有兩個宮中的嬤嬤守著她說規矩,她從未體味過一個新嫁娘應有的喜悅和羞怯。
當日靳家小姐出嫁,請的是京城最聞名的喜娘。一手出神入化的好本事,能將個麵目平淡的姑娘化作最奪目耀眼的美人兒。她捧起林弦歌的長發輕輕梳順,口中輕輕念叨著白頭到老、兒孫滿堂的祝詞,雖聲音低柔聽不真切,卻讓人覺得十分動聽。
“郡主生得,與靳小姐相似極了。”喜娘替她化了個不算濃烈,卻十分嫵媚的妝容,眉心一點豔粉桃花紋樣,乃是用細筆沾了胭脂,一筆一筆描繪上的,“這副好模樣,定是京城中頂美的新娘子。”
林弦歌卻不語,她心知自己與母親相差甚遠,隻是淡淡笑了。
“二姐姐,你打扮好了嗎?”方才把鳳冠戴在盤好的發上,門外便有一聲怯怯的呼喚。是林樂儀帶著府中女眷,來為林弦歌送添妝。
林樂儀、陳側妃、錢姨娘、朱姨娘、鴛鴦,手中都捧著紅布包著的匣子,一一送上,無非是些首飾、絲綢等,別出心裁一些,便是古董墨寶一類,林弦歌一一收下,輕聲謝過。
“鴛鴦。”林弦歌卻打開了鴛鴦所贈的匣子,仔細地看著裏頭的白琉璃玉蘭鑲金蕊的墜子,“鴛鴦夫人,我有話與你說。”
穿著一身海棠紅色衣裳的鴛鴦心中一凜,麵上卻仍是那副心無城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