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大喜
“哦?郡主可是不喜妾身送的白琉璃玉蘭鑲金蕊墜子?”鴛鴦露出一個俏麗十分的笑容來,那紅色的衣衫映襯得她臉龐也泛著喜色,林弦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發覺鴛鴦原本尖尖小巧的下頜,也比往日豐腴了一些。比起從前的鄉野小丫頭,更像是個深宅中的年輕美婦了。
“這墜子做工精美,材質上乘,我很喜歡。”林弦歌微微笑著將匣子合上,交由冬漁收好,拉過鴛鴦道,“不過是如今要出閣了,卻有些放心不下府中的事,平日裏,我又與鴛鴦夫人有些交情,還請鴛鴦夫人多留些時候,我想叮囑一二。”
這話一出,說得錢姨娘與朱姨娘有些麵上發窘。陳側妃是個老實的婦人,平日裏不奪耀爭寵,因此無話可說。但兩位姨娘心中卻忿忿,鴛鴦卻隻是個無名無份的侍妾,壓了她們二位姨娘一頭,豈不是給她們臉子看?
但林弦歌的目光一掃,二人瞬時便低下了頭去。那目光比往日更加淩厲冰冷,想到林樂儀與朱姨娘合謀所作的事,便也對林弦歌此刻的反應無話可說了。
於是,林樂儀與兩位姨娘、陳側妃識趣地一齊退出房外,順便也屏退了除了冬漁以外的所有人。房中隻餘林弦歌與鴛鴦、冬漁三人。
“既然人已經在這兒了,咱們便開誠布公地說吧。”
林弦歌的目光在鴛鴦身上掃視了片刻,便收斂回來,淡淡道:“昨夜,王府發生了一件大事,想必鴛鴦你已經知道了。皇上禦賜給我的添妝被賊人偷盜,可奇了的是,這賊人並未將寶物盜走,而是就地砸了個粉碎......鴛鴦,你可覺得奇怪?”
鴛鴦抿著唇笑了,她今日重妝,與往日清麗素雅的模樣不同,大紅的口脂襯得她多了幾分妖嬈之色:“這也是奇了,難道,這賊卻是郡主的仇人,打砸寶物隻為泄憤不成?”
“更奇的,可還在後頭呢。那晚我吩咐了幾個暗衛在庫房外把守,其中一人指認說,那賊人穿著一身繡山茶花紋樣的衣裳......他疑心是鴛鴦你,可又有暗衛說,整個晚上鴛鴦夫人都在為我準備添妝,還替我繡了個雙喜鴛鴦的荷包,不可能有工夫再跑到庫房作亂。”
鴛鴦微微側著頭,似乎是笑得太久了些,那笑容竟有幾分詭譎,口脂塗得不均,讓她的嘴角也沾染上了豔麗的紅色。
“的確,這個世道,總有人汙蔑好人,真是防不勝防。”
她一句話沒說完,就聽得喜娘的聲音在外頭響起:“郡主,吉時快要到了。”
冬漁得了林弦歌的眼色,提高了聲音答道:“郡主有話還未說完,且等一等,定然不會誤了上轎的時辰。”
她話音剛落,隻聽得嗖地一聲,一個人影自房梁上落下,房中突然多出一人來,林弦歌與冬漁倒毫無緊張的神色,鴛鴦卻捂著心口後退了兩步,直到看見來人是誰,才勉強鬆了一口氣。
“千兒,好端端的,你躲在那上頭做什麽?”她帶著幾分喜色迎上,拉著魏千的手笑道。
“姐姐,你說錯了。”魏千卻並未答話,而是沉著聲緩緩將手抽了出來,“這世道是不好,但是這一回,卻無人要汙蔑好人。”
房中的氣氛仿佛驟然凝固了起來,鴛鴦的笑容消失,她咬著下唇輕聲道:“千兒,你這是何意?”
魏千望著她的目光有些複雜,隻是那幾分沉痛卻是顯而易見的明了:“你與喜鵲,乃是一對雙生姐妹。昨夜,你暗地裏叫來喜鵲,在你房中做針線,好讓眾人都以為你一直在房中並未出來。而你卻暗中從其他門出入,悄悄到庫房中,將禦賜的珠寶打碎,再回去將喜鵲替下來。故此,暗衛看到的山茶花,的確是你衣裳上的紋樣,而你院中的丫頭小廝說你一直在屋內,也並未說謊。”
啪嗒一聲脆響,鴛鴦後退一步,無意中將小桌上的彩瓷蓮花捧心瓶給摔了個粉碎。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笑道:“千兒,你怎地也胳膊肘向著外人拐?你我是姐弟,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且不論這事兒是否是我做下,即便當真,你也不該如此傷我的一片心。”
“雙生子的確難以分辨,”魏千隻當做沒有看見她,而是對著林弦歌解釋道,“但是,我卻與兩位姐姐一同長大。喜鵲忽然從莊子裏來到府上,我便覺得有些奇怪,暗中觀察她們的動靜。果然,後半夜,房間裏頭的人影,雖然麵容裝扮與鴛鴦相差無幾,但我細看了一眼,她的左耳後側,有一個紅色胎記。而這個胎記,才是我兩位姐姐用以區別之處。”
他講得簡單明了,林弦歌點點頭,再度望向鴛鴦道:“鴛鴦,你要害我,我也不覺得有什麽稀奇。前日裏你急著帶魏千離開王府,而我未曾答允下來,便是你心中不忿的理由。我唯一有些擔憂的卻是,你怕是受了一些人的挑撥,才如此大膽,在禦賜的東西上下手吧?”
她的話意有所指,無奈鴛鴦卻全然失了心防一般,冷聲笑了起來:“千兒,你當真要不顧親姐姐的意思,甘心一輩子做個下人,做她這個郡主的一條狗?!”
“我不是下人,也不是狗。”
與她的失控相比,魏千卻顯得鎮靜許多。他眉宇間依舊是那種耿直爽利的少年氣,卻不知何時起,目光神色都變得堅毅起來,竟似一個成熟的男子那般了。
“姐姐,當日郡主救下我,又將爹和姐姐們安頓下來,給了我們一條生路。而她,也從未將我當作是下人。”
鴛鴦的笑聲愈加淒厲,唬得冬漁趕緊將簾子掛下,又探出頭去向外看看,生怕驚動了屋外等著送親的人。
“她又是什麽好東西!她以你的性命要挾,要我自甘為妾;分明已經有了婚約,卻不願放你我二人自由!這樣蛇蠍心腸老謀深算的女子,你竟忠心耿耿為她效命?魏千,你究竟中了什麽邪!”
被她如此說道,林弦歌卻也不惱。她唇邊逸出一抹笑容,一步步走向鴛鴦道:“此言差矣。首先,我並非是拿捏魏千的性命,那時節,拿捏我性命的是王氏,我若死了,魏千也藏不住,遲早會因功力相衝走火入魔而亡。其二,我曾答應你,待我出府,也定然放你們二人自由,這話作數。時至今日,我才有機會逃離王府,你提出離府的時節,卻比我應下的要早上幾月。”
說罷,她轉過身,望著魏千,鄭重道:“魏千,我說話作數,若是你願意,從我踏出這王府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我的暗衛。”
魏千的臉上出現了刹那的猶疑,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著,淡淡笑著的林弦歌,和發絲有些散亂,卻依舊風情動人的鴛鴦:“我......不走。”
他不走,並非全是因林弦歌,而是為了一個忠字。即便如鴛鴦所說,林弦歌救下他們一家並非全然是行善,的確存了利用之心,鴛鴦更是被迫嫁入王府中來。可他卻無法忘卻,在生死一線時,是林弦歌給了她生機。
不僅是生機,還有寒光、暗衛等人的悉心教導,有冬漁時時留心照顧他的衣食住行。他縱然是收了那老者一生的深厚內力,可如今能夠全盤應用自如,卻仍然是這些人的真心以待,才讓他有了今日。
“郡主......從未將我當作下人。”
他想起自己往日裏雖充作暗衛,可從未在林弦歌麵前自稱過一句屬下,更未行過跪拜的尊卑禮節,而她身為郡主,卻也不曾有過一次在意和惱怒。別的暗衛隻聽命行事,而林弦歌卻每每都解釋緣由,他不願做的事,也從不勉強,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報答一個講義氣的朋友......而非一個隻懂得服從的走狗。
言盡於此,道不同,也不必再有更多的贅述。林弦歌微微頷首,對著鴛鴦道:“昨夜,魏千將實情告訴了暗衛,暗衛又稟報給我。我本想在眾人麵前揭穿,順便將你背後那人也一並揪出來,但是......我終究是有愧於你。”
“鴛鴦,當初利用你,強迫你作了妾室,雖是情勢所迫,終究是我在利用你。”她歎了一口氣,輕輕地搖了搖頭,“我自覺對不住你,所以,這件事,除了我們幾人,不會再有人知曉。魏千不願離去,但你可離去。我已打點好,你若想離府,趁著今日成親,叫魏千帶著你出去便可,後續的事宜,都交予我。”
那種銳氣,野性和不馴的銳氣在鴛鴦的眼中愈加顯著。她聽了這一番話,不知是該麵露喜色,還是低頭不語。
“不必充什麽好人。那箱子珠寶毀了,今日,江夏王府必將覆滅!到時不用你,我自然也能離府而去!”
見她不領情,林弦歌也不再多勸。她隻是微微抬眼,對著鏡子理好了鬢發和嫁衣,任由冬漁將一旁繡著鴛鴦戲水模樣的蓋頭也披在了鳳冠上。
鏡中的女子鳳冠霞帔,眉心一點桃花豔麗,眼角眉宇,皆是嫵媚風情。一點血紅色的淚痣襯在蒼白的肌膚上,紅得奪目耀眼。
“因是我先對不起你,故此,我不會對你有任何報複之舉。隻是......若是你還想找那人幫忙,我便不會再手軟。”
她頓了頓,重新抿了一層口脂上去,將那微薄的雙唇染得豔紅無比,竟隱隱有了浴血的銳利。
“江夏王府要滅,也不會在今日,不會經由你的手。我倒要你看看,今日的婚禮,究竟是個怎樣的光景。”
江夏王府的長寧郡主,威武將軍府的沈二少爺,他們的婚禮,究竟是個怎樣的光景?
那傳聞中輕浮無比卻又生得比女子還要好看的沈二少爺,一身大紅喜服,騎著高頭大馬,一路喜樂奏鳴,喜錢喜糖拋灑得遍地都是,有人率先搶了,隨即嚷道:“是銀錠子!都是銀錠子!”
原來,沈家的喜錢,竟不是尋常的銅錢或碎銀,竟是用紅布裹了銀錠子,沿著京城街道一路拋擲。百姓們一湧而上,口中說著祝詞,臉上帶著喜滋滋的笑意。
再看那江夏王府的送親隊伍,喜娘牽著新娘子上了轎,那身後的嫁妝箱子如流水一般抬出王府,竟是讓人眼花撩亂,半晌,還未盡數抬完。
“小丫頭,聽你的,我今日,準時來接你了。”
沈長淵在王府門口忽然下了馬,他望向披著蓋頭看不見麵目的人,嘴角忽然彎起。
而人群中,暗中潛伏著的幾個侍衛目不轉睛地盯著最後幾箱抬出來的禦賜寶物。為了臉麵好看,王府中抬出的嫁妝均是開著箱子,教眾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隻見最後幾箱中,滿是古玩玉器,珍寶首飾,侍衛眼力過人,留心看著,竟是一箱也不少,那禦賜的首飾珠寶完好無損,滿滿地堆了一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