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冷宮妃
東晉皇宮中,雖不如西燕皇宮那般美人如雲,聲色犬馬,後宮裏卻也不乏各色鶯燕。其中地位最為穩固的當屬皇後莫屬。
明麵上眾人都說,皇後賢淑大度,舉止得宜,作為六宮之主治理得後宮井井有條,故此才能在一眾年輕女子之中屹立不倒,聖寵不衰。但東晉皇帝敬愛皇後,乃至於時時維護,內裏的緣由,卻鮮有人知。
皇後與同樣有兒子傍身的賢妃不同。賢妃身後的右相徐家,勢大而傲慢,在朝中盤踞一方。而皇後的父族卻已經勢弱,父兄皆在朝中占著一個虛職,素來便安分守己謹言慎行。雖然皇後長子蕭逸之已被立為儲君,她卻從未有一絲一毫幹涉過朝政的念頭。
如此恭謙溫和,毫不越距,又知進退,這才是皇帝真正信任她的原因。
然而近日,皇後卻莫名地被疏遠了。
“你是說,陛下今日又去了那婷修儀的住處?”她因今日不用侍君,故此也不施脂粉,隻是懶懶地靠在美人榻上,邊在一旁的果碟中隨意挑揀著,邊聽著伏跪在自己腳邊的宮女稟告。
那宮女道:“是,奴婢前去打聽,陛下今日一整天都在殿內處理政務,待天色晚了,用了膳,便徑自往冷宮去了。去冷宮的路就一條,所以奴婢不可能看錯。”
皇後的眉頭一凝,素來寬和溫厚的麵上竟出現了一抹狠厲之色。
宮中誰人不知婷修儀,這女子身世成謎,分明隻是個蠻夷之族進獻的禮物,不通文墨,不知禮節,成日裏隻冷著一張臉,卻不知為何勾得皇帝夜夜恩寵。
祭天大典上,眾人都傳言說王靖賢與其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結,誰知王家倒了,婷修儀卻保住了一條命。本以為被打入冷宮,這女人的好日子也便到了頭,誰料還不出兩個月,皇帝又成日裏朝那冷宮跑,猶如中了邪一般,令人匪夷所思。
還沒等皇後開口,便聽門口宮女通傳,說太子殿下前來拜見。皇後麵上這才鬆懈下來,淡淡笑道:“讓他進來吧。”
蕭逸之的臉色也算不得好。他近日裏被蕭逸邗和徐家一通猛攻,加之林弦歌一事擾得他心煩意亂,不僅在政事上出了不少紕漏差錯,教人逮住了把柄,皇帝對他也不如往日那般親熱。在這個關頭,他隻得自斷臂膀,順著皇帝的心意提出削兵一事,這才稍稍緩和了局麵。
“逸之快來,瞧你,這些日子是下頭的人沒有伺候好?怎麽瞧著無精打采的。”皇後將他拉在榻上坐著,言語動作之間親昵之情滿溢而出。
蕭逸之搖了搖頭,沉聲道:“母後,實在是如今局勢太緊,兒臣有些吃不消了。”
皇後臉上的笑意舒展開來,她雖然人至中年,論美豔姿色終究是差了年輕姑娘一截,但笑容卻仍然溫柔和婉,叫了看了便能安下心來:“本宮往日是如何教你的?無論有天大的事兒,你麵上終不能顯露出來,叫旁人一眼便瞧出你的心緒情態,否則,不僅落人口舌,更易叫人加以利用。”
“是。”蕭逸之聽聞此言,這才勉強沉下心緒來,半晌才開口道,“母後,兒臣聽聞,父皇近日裏已經對您多加疏遠......若是往日,此事本不該兒臣開口提及,但如今三弟來勢洶洶,父皇又對我有些冷淡,這其中,是否又有些什麽聯係?”
他此生之願,便是能登上龍椅一展宏圖。雖如今已是東宮太子,但卻變數頗多。尤其是皇帝如今上了年紀,行事愈加沒有章法,迷信道法修仙之術不說,甚至在他與三皇子之間用起了製衡之道,他的位子,隻怕坐得並沒有那麽穩當。
見皇後隻是若有所思地拈著碟子裏的新鮮果子往口中送,蕭逸之未免有些急躁,便脫口而出道:“是不是歸林的事被父皇察覺......”
隻聽得當啷一聲響,那纏絲金邊瑪瑙玉碟被推落在地,紅紅綠綠的果子滾得滿地都是,驚得殿中服侍的宮女紛紛跪下撿拾。皇後眉目一沉,她的目光如同林中野獸一般,陰沉沉卻又暗含著風暴初臨的警示意味:“不要再提那件事!”
這一聲嗬斥,蕭逸之慌忙垂下眼簾,不再與她對視。
這怒氣來得迅猛,去得也突然,皇後似乎變臉一般,很快便又變回那副和藹親厚的模樣,隻是望向蕭逸之的眼神中,似乎含著一絲失望。
“你就是母後唯一的兒子,是母後的希望。逸之,該說的話,要說得漂亮,說得完滿,不該說的,一個字兒也不能提。你暫且回去,陛下這邊,母後自然會為你探探情況虛實,你放心,有母後一日,你這太子之位,乃至君主之位......都絕不會被人搶了去!”
威武將軍府。
“你究竟讓婷修儀做了什麽?”
臥房中,林弦歌正與沈長淵一同用著晚膳。她本不是愛閑談說話的人,可是沈長淵那日說時機到了,卻並未將具體的計劃告知於她,倒是讓她心裏一直惦念著。
“若是我沒記錯,婷修儀自祭天大典後,便一直被關在冷宮,即便她是你的棋子,如今也早已成了一個廢棋,她又如何能拉蕭逸之下馬?”
沈長淵似乎對她的追問頗感得意,一麵夾了些爽口的小菜在她碗中,一麵神采飛揚地開口道:“她若是沒幾分本事,我怎會放心用她?區區冷宮而已,憑她的手腕,如今隻是表麵失了寵愛,這反倒更好,少了後妃爭鬥,她才能安心替我做事。”
這回答,便如沒有回答一般,林弦歌橫了他一眼,筷子放下,沈長淵這才彎眸笑道:“夫人別急,我又不瞞你。這個婷修儀,雖然文才謀略都不如夫人你,但是卻修習過南疆秘傳的媚術和**,頗有所成,便是整個後宮的妃子加起來,也不如她一個。所以我說,即便進了冷宮,皇帝也離不了她的身。這幾日我叫她打聽消息,順便,把蕭逸之的一個秘密......暗中透露給皇帝知道。”
“什麽秘密?”林弦歌倒是有些好奇,她打量著沈長淵墨玉般透亮的桃花眼,若有所思道,“沈長淵,你的手還真夠長的,就連蕭逸之的秘密都握在手中......你究竟是什麽人?”
這個問題,沈長淵往日裏都是回避過去,今日,他卻笑嘻嘻的將那珍珠藕粉肉圓子夾了一個送到林弦歌唇邊道:“總之,你夫君是個很厲害的大人物。小丫頭,機密一次不能聽太多,不如咱們先把眼前的事兒說完?”
林弦歌隻覺得有些氣悶。從前,沈長淵行為舉止也足夠輕浮,卻礙於二人身份,極少有這般舉動。如今成了親,他倒是明目張膽了起來,先是夫人夫人地成日裏喚著不離口,再便是出行問安都與她攜手而行,甚至一大早起來,更是拉著她在鏡前畫眉梳頭,還振振有詞說自己是效仿前朝有名的臣子,與妻子共享閨房之樂。
他們二人,終究隻是好友,是同盟,那有意無意的碰觸,和輕輕落下的一吻,都讓她不願細究地拋之腦後。
見林弦歌不語,沈長淵又笑道:“你忘了,那個婷修儀入宮之時,打著的,是什麽旗號?”
“天人臨凡。”這個荒唐的理由,林弦歌猶記得。隻是不知皇帝是否全心信了。
“嗯,所以,婷修儀作為天人的話,他雖未必全信,卻總會放在心上。然後......咱們再給他一個相信的理由,這不就成了?”
他的話頗有些雲裏霧裏的,叫人聽著不分明。林弦歌隻是微微頷首,她的眼睛直直望著沈長淵誌得意滿的笑容,心中暗歎。
沈長淵,到底是什麽人呢?
夜半時分,宮中悄無人聲。凡是在內廷伺候的宮女太監們都知道,自從皇帝上了年紀,便極少在後妃宮中留寢,而是更愛在宮中特意修建的道觀中與道長一同打坐煉丹。隻有那新來的婷修儀的居所是個例外。
隻不過,今夜,皇帝本是興致十足地來到她暫居的冷宮之中,誰知不出一個時辰,便怒氣衝衝地從中甩袖離去,叫冷宮中的宮女們看得目瞪口呆。
“婷修儀,陛下這是......”深知眼前這女子麵上失了盛寵,隻得在冷宮苟延殘喘,可皇帝卻隔三差五來此過夜,即便是一向待冷宮後妃盛氣淩人的宮女,也對她恭恭敬敬。
婷修儀唇邊逸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整張臉卻仍是冷冰冰的:“不用管這些,夜已深
了,熄燈,安寢。”
她一聲令下,冷宮中的燈光便隨之熄滅。皇帝站在冷宮外看了那驟然暗下的宮殿一眼,口中呼出一口氣,對著抬禦輦的宮人道:“走,去道觀。”
許是上了年紀的人極易為道教佛教所吸引,皇帝也不例外。他當初力排眾大臣非議,執意在宮中修了這所規模不小的道觀,並請來了深居山中的一位道長來坐鎮,著實在朝中鬧了好大一陣子動靜。
這道觀與民間道觀並無什麽不同,隻是寬敞華麗了些。門口的道士迎了皇帝進門,並將他引入了內室。
“道長,朕今夜心情煩悶,不知道長這裏可有靈丹妙藥,可供朕服用?”他敬重此道的原因之一,便是這位道人深諳煉丹之法,他多次服用,都覺脫胎換骨,比那太醫院開出的方子有用得多。
那道長一身鶴氅,微微一笑,揮了揮拂塵示意手下的小道呈上托盤來。
托盤中央,赫然是一粒金色丹藥。皇帝見了大喜過望,先是切下半粒來吩咐自己的宮人試毒,隨後確認無礙,這才空口吞下。
他幾乎沒有咀嚼,直接咽了下去。還未及片刻,皇帝卻忽然大咳一聲,口中倏地噴出一口鮮血來。
“來人!叫太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