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皇後的秘密
“來人!叫太醫來!”
隨皇帝一同入道觀的宮人立即尖著嗓子叫了起來。那道觀裏的道長麵色發白,撲通一聲就跪在了皇帝麵前,顫巍巍地伸出手去,試圖替歪在一旁的皇帝把脈。
他雖修的是道法,卻也略通幾分醫理,摸到皇帝的脈後他沉吟了片刻,隨即向著一旁試圖撲上來將他這個有毒殺君王嫌疑的宮人,沉聲道:“無妨,依我看,隻是這丹藥有些生猛,陛下方才又有心火,一時兩火相撞,陛下的身子有些受不住罷了。”
盡管他如此說,太醫仍是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隻見他一副方才從睡夢中驚醒的模樣,身上的衣裳尚且不算整潔,見了半昏迷著的皇帝,起先是一驚,隨即便與老道一樣把住了皇帝的脈搏。
此時,皇帝已經悠悠轉醒,他輕咳了兩聲,一旁的宮人趕緊遞來帕子將他嘴角的血沫拭去,見如此光景,眉頭皺著問那太醫道:“朕究竟身體如何?那丹藥,分明已經是試過了無毒,又怎會......”
太醫拈須道,先是跪在地上行了一禮,這才恭恭敬敬道:“回稟陛下,丹藥本身無毒,隻是......陛下的身子偏虛,這些日子又服下不少丹藥,一時氣火攻心,這才會有如此反應。”
揮手斥退了太醫,皇帝自然也沒有了再與道士一同打坐修煉的興致,畢竟即便丹藥沒有大問題,終究也是在道觀中出了事故,故此便在宮人的攙扶下勉強上了禦輦,回殿中休養。
“陛下,今夜......”那宮人也是慣於察言觀色的,他瞧著皇帝斜歪在禦輦上若有所思的模樣,細聲細氣地問道,“可去哪位娘娘宮中安歇?”
皇帝卻仿佛被他一語點醒一樣,又重重咳了一陣兒,緩緩道:“不用,去皇後那兒就好。”
說起來,皇後雖頗得皇帝敬重,十年如一日地穩坐著後位無可撼動,但畢竟人至中年顏色衰老,皇帝若是過夜,極少會光顧皇後的宮殿。如今這一出,宮人們雖然有些詫異,卻也依言行到了皇後的殿中。
因是臨時起意,皇後已經卸下了全身裝束,正預備歇下,聽聞宮女來報,慌忙披上了鳳袍來,趕到正殿中迎接。
“都下去吧,朕......有要事與皇後相商。”皇帝麵上看不出來意,隻是如往常一樣不動如山地緊緊繃著麵孔,一揮手便退下了宮人與宮女們。
皇後隻覺得氣氛有些異常,卻也勉強笑道:“陛下今夜怎麽會來?臣妾竟也沒有準備,不如,先至內室,臣妾服侍陛下更衣吧。”
“不急,皇後,朕......有事要問問你。”
皇帝的眼神隱隱有些陰冷,如同冰窖中散發著寒氣的冰塊一般,不帶絲毫溫情。
“怎麽,現在不想睡?不如......”
內室中,林弦歌已經換下了外衣,正對著銅鏡將自己的長發梳起。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沈長淵坐在榻上忽然笑了,口中帶著一絲調笑。
“不如我們把成親那夜該做的補上好了......”他的眼眸彎起的模樣優美好看,口中說的是不正經的話,搭上那張桃花燦爛的臉,卻叫人難以生出厭煩。
林弦歌揚起眉,卻不理會他刻意的輕浮,隻是緩緩將發梳從發頂滑到尾段道:“我隻是在想,你的計劃進展如何。”
晚膳時分,沈長淵透露了自己打算一舉將蕭逸之除去,卻並未將具體的細節講給她聽。而宮中籌謀,畢竟無法親手去做,林弦歌難免覺得有些不安。
她慣於事事親自籌劃處理,如今這一回全靠沈長淵的計策和婷修儀的動作,倒是有些陌生。
“這個嘛......應該很順利才是。”沈長淵摸了摸下巴,看到林弦歌不敢苟同的眼神之後,才將得意的神色收斂了幾分,“若是我沒計算出錯,今天夜裏第一個落馬的,就是皇後了。”
“皇後?”林弦歌立即反應過來,蕭逸之乃是當今皇後的親生長子,微微側著頭道,“怎麽,你是打算從皇後下手,順帶著將蕭逸之拉下來?”
沈長淵對著她眨了眨眼,笑眯眯道:“嗯,宮中人際錯亂複雜,但是有一點,或許你應該知道。皇後看著是溫良賢淑,從不過問朝中政事,但她的心性手腕,其實在蕭逸之之上。或者可以說,蕭逸之是她一手栽培出的太子。”
在腦中搜索了一番後,林弦歌勉強想起了皇後其人的背景與身世,怎麽看,都是個無害也無什麽手段的女子。
“皇後有一個秘密,這件事知者甚少......”沈長淵特意賣了個關子,並未立即說下去。
殿中內室。
皇帝不開口,皇後自然也不敢越距,隻是手法嫻熟地替他除去了外袍,又親自烹煮了茶水來替他提神。
“陛下,究竟想要問臣妾何事?”
內室中並無一人伺候,隻聽得二人的輕微呼吸聲。皇後思索了一番,還是開口問道。
“不知皇後可曾聽過一人,民間人稱歸林公子?”皇帝的目光緩緩凝注到了她臉上,手中的茶一口未動,隻是微微吹著熱氣。
皇後的神色紋絲不動道:“歸林公子才情橫溢,聞名天下,臣妾又怎會沒聽聞過?臣妾還記得,幾年前陛下也曾有招攬他之意呢。”
皇帝的目光一直在她麵上逡巡,不知看出了什麽端倪,片刻後才收回了目光,微微抬起下頜道:“皇後記性不錯。隻是恐怕......如今有人先朕一步,將他招攬了吧?”
內室似乎陡然降了溫下來,皇後隻覺得如芒在背,嗓音卻依舊低柔溫婉,低聲道:“陛下這是何意?”
皇帝沒有回答,隻是依舊端坐在原處,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不過半刻的功夫,二人隻聽得宮殿門口忽然有一片喧嘩。有宮女急匆匆的進內室來報,稱有幾名錦衣衛在門口求見皇上。
“走吧,皇後,咱們去看看?”皇帝的嘴角忽然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那笑容教皇後看了,心覺不寒而栗。
正殿之上,跪著五六個全副武裝的錦衣侍衛,其中一個為首的似乎押著一個白衣男子,皇後先瞧見這一幕,登時腳步一頓。
“怎麽了,皇後?”皇帝卻在正殿中的主位坐下,含著幾分笑意望向皇後。在他的注視下,皇後一步一步緩緩地走至她身側,輕聲開口道:“無事......隻是有些奇怪,這三更半夜,錦衣衛為何來此。”
“是朕要他們,抓到人後立刻前來的。”
皇帝坐在椅子上,目光移到那被迫跪趴在錦衣衛中間的男子,開口道:“秦統領,你來說說,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吧。”
為首的錦衣衛應允一聲,一手揪著白衣男子的衣襟上前,並直接將他壓在皇帝腳下,沉聲道:“稟報陛下,皇後娘娘,今夜屬下接到陛下口諭,讓屬下領一隊錦衣衛去太子府帶一人過來。如今人就在此,聽憑陛下處置。”
揮退了錦衣衛,皇帝微微一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似乎有些輕微的顫動。那白衣男子抬起頭,卻是目光無神,眼白之上蒙了一層翳,顯然是個失明之人。
“草民叩見陛下。”他顯然沒有被錦衣衛的陣勢驚駭到,開口說話時,語氣平靜穩當,行的叩拜之禮也挑不出一絲不妥來,仿佛早有準備,今日便要麵聖一般。
皇帝瞥了一眼坐在身側,有些許不安的皇後,開口道:“你是何人?如今在太子府中,所謀何職?”
太子已然成人,既然獨自在宮外建了府邸,那自然是要有些人手伺候管理府中內務的。如尋常的職位,管事、小廝等,自然是不可少,但因他是太子,手下自然也要有一些幕僚門客。此事雖然不便放在明麵上說,以顯得太子有謀逆野心,但也是朝中眾人心知肚明的事。
見男子不語,皇帝一拍扶手,提聲道:“不說?那朕來替你說清楚。你便是歸林公子,才名遠播,傳聞中,有濟世治國之才的歸林公子。朕倒是沒想到,這麽一個大人物,朕當年花重金去請,甚至三顧茅廬之人,不僅有膽子為避朕的說客而屢次雲遊不歸,而且更有膽子......擇了太子做主子。”
殿中空曠,皇帝的聲音如驚雷一般沉沉回**。歸林公子既被揭穿身份,卻無任何動靜,隻是跪在地上,輕聲道:“陛下既然已經知道,那麽敢問草民犯了何罪?太子殿下對草民有救命之恩,為圖生計,也為報恩,草民這才在太子府上謀了個管事之職,陛下緣何夜半將草民抓到宮中來?”
他顯然是個極其能言善辯的人,即便在天子麵前,也絲毫沒有慌亂,據理力爭的模樣,叫一旁的皇後看得頻頻使眼色。
都說有理走遍天下,但皇帝之前,誰人有理可說?天子即為最大的理。
皇帝的手重新放回了扶手上,他呼出的氣息將唇邊的胡須震得動了一動:“救命之恩?依朕所見,隻怕不是救命之恩,而是手足之誼吧。”
他的話本該是個天大的謬論,可殿中其餘二人皆無表示,歸林公子跪在地上,神色平靜,而皇後的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微不可見地輕輕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