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戰場突變
出征前的那一日,東晉半個京城的百姓都出來送行。
都聽聞這一回北狄人來勢洶洶,而東晉所向披靡的沈家軍精銳都被派出,領兵的卻是那個數年都沒甚名聲的沈家二少爺沈長漠。平日裏眾人都隻道他遛鳥逗花吃喝玩樂,卻從未見他帶兵作戰過。
沈長淵身披鎧甲,身後高揚著沈家軍的旗幟,他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神色嚴肅端正了許多,竟也有了幾分武將的樣子。而身側的九皇子也橫挎著寶刀,騎在馬上,平日裏看不著的英武之氣也呼之欲出。
“就此一別,以酒水送行,望早日斬盡敵軍,衛我河山,凱旋而歸!”皇帝站在城樓之上遙遙祝酒,他高聲呼喊,隨後身邊的文武百官,乃至下頭觀禮的百姓都紛紛附和起來。
一杯清酒灑在了地上,沈長淵回首望了那城樓上高高站著的天子一眼,嘴角向上微微翹起。百姓們紛紛驚歎這沈家次子裝扮起來的好威勢,卻未曾注意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麽。
因是沈家人,故此林弦歌也獲準與沈長漠、莫氏、沈夫人一同將沈長淵送至城門下頭。她發覺了沈長淵的目光,定定地望了過去。
擔憂仍然在那裏,可是,她這一回心信沈長淵。
他保證可以回來,就定然可以。
林弦歌不知他是否能夠看見自己,卻仍然望著那個騎馬遠去的方向,直到莫氏捅了捅她的上臂,輕笑道:“怎麽啦,這是不舍得夫君出征?你們新婚燕爾的,一時分離,恐怕有些不習慣吧?”
見她一副過來人要勸解的模樣,林弦歌隻得收回目光笑道:“畢竟是要上戰場,心裏難免有些擔憂罷了。”
莫氏笑眯眯地挽著她的手,寬和道:“你就放下心來吧,爹都說了長淵足以應付,那便無事,你信不過他,還信不過咱們東晉的大將軍嗎?”
林弦歌點點頭,她發覺沈夫人也聞言看向了自己這邊,轉而淡淡一笑示意自己無礙,眼瞧著沈家軍已經離城,她這才隨著沈家人一同上了馬車,準備回府。
沈長淵離開後,林弦歌的日子一下子變得空閑了許多。她白日裏不是與莫氏、沈夫人閑談喝茶,便是與趙如慧一類的閨中密友小聚,到了晚上便無所事事,早早地用了膳,讀幾冊書卷,困乏了便直接睡下。
不過正事還是要做的,沈長淵走時將寒光與自己留在京城中的大半勢力都交給林弦歌以備不時之需,因此,替沈長淵掌管群玉樓的燕思齊也時不時地被林弦歌傳召過來查賬或做事。
也是此時,林弦歌才發覺沈長淵這些年在京城下的功夫。除了一家足以收集或傳播各種機密消息的群玉樓以外,他還另有幾家當鋪、古董鋪子,每一家都有專人管理,每年都有不少盈餘。其盈利都用來支付供養以寒光為首的一批暗衛,甚至還有一小支是模仿靳家死士的訓練方法所培養出的精英。
“大嫂,看來沈大哥走了以後,你獨守空房無事可做啊......”既然被沈長淵托付了這一大半的身家,林弦歌自然也時時照拂著,這讓一向逍遙閑散慣了的燕思齊叫苦不迭。
林弦歌瞥了他一眼,低頭輕啜一口茶水道:“好好幹活。對了,北狄那邊怎麽樣?”
沈長淵離京十日有餘,估計尚未抵達邊境,也無家書送達,隻是她心中不安,知道暗衛隊伍中自有互通消息的方式,便禁不住問了起來。
燕思齊托著下巴,一麵整理賬目,一麵答道:“我聽手底下那群人說,已到了燕州了,一路上沒什麽埋伏——想來也是嘛,北狄人頂多在邊境上囂張一下,不會半途就阻撓的。”
還有一個內因他不好意思說,就是他家沈大哥實在沒什麽鼎鼎的大名在外,北狄人不至於這麽防備。
但林弦歌想的卻顯然不是這一層,她眉心微微一動,開口時卻淡淡地:“我從不擔心北狄外患,我擔心的是.......內憂。”
燕思齊的思緒沒有轉過來,他好奇地抬眼看向林弦歌。過去,他有些不懂沈長淵為何鍾情於這個姑娘。在他看來,林弦歌才貌均平平無奇,光是東晉境內的美人,勝過她的便有許多,要何種的解語花沒有,偏偏要娶這樣一個比冰還冷淡的姑娘?
這些時日他卻有些明白了,很多事,林弦歌想得清楚明白,他卻不懂。
“最近蕭逸邗和徐家有什麽動靜?”林弦歌並沒有接著解釋,而是轉了個話頭。
燕思齊雖然困惑,卻也聽話地答道:“沒什麽動靜......隻是徐家這些時日在朝中收斂了不少,蕭逸邗也是,這一回九皇子走了,我還以為他要囂張一陣子呢。”
“事有反常......必有妖。”林弦歌擰著秀眉,若有所思起來。而燕思齊早就拋下了賬簿和紙筆,湊過來再度好奇道:“大嫂,這事兒,與蕭逸邗又有什麽關係?”
他到東晉也有些時日了,對東晉的朝中勢力大致有些了解。聽聞這三皇子背靠右相徐家,甚是囂張,竟還有膽子要搶沈長淵的媳婦,實在是個沒什麽頭腦的人。
“我方才說的外患,便是蕭逸邗。”林弦歌頓了一頓,看著燕思齊不解的神色,淡淡接下去道,“此次出征,你可知為何是九皇子做副將?”
“因為你跟沈大哥讓他去的嘛,立個軍功,也好爭儲。”
“對,既然軍功可爭儲,為何徐家不讓蕭逸邗也主動請戰,反而將這麽好的機會拱手讓人?”
“這......”燕思齊敗下陣來,既然有軍功可立,老謀深算如徐家,為何不讓蕭逸邗也去插一腳?
林弦歌撐著下頜,透過窗子向外眺望道:“因為戰場上畢竟刀劍無眼,主將又是沈家人,立功之事畢竟不妥,徐家可依仗的隻有一個蕭逸邗,苦心經營了多年,自然不會像九皇子一樣孤注一擲去冒險。其實蕭逸邗這些年來的根基深厚,遠非近日才覺悟的九皇子可比,他不必親身上戰場,隻要動點手腳,讓九皇子無法立功便可。”
“無法立功,你是說......他們會在路上埋伏,讓沈大哥與九皇子直接敗北......”燕思齊眼睛瞪得極圓極大,林弦歌說到這裏,他縱然再不懂朝中權術算計,也知曉她的意思了。
“我隻是猜測,若我是蕭逸邗,定會如此。”林弦歌收回目光,低頭隨手翻了一頁賬目,淡淡道,“但願不會如此才好。”
誰知卻一語成讖。
恰是沈長淵離去近一月的某個深夜,林弦歌已經卸下了白日裏的妝束,正準備安歇的時候,忽然聽聞外間冬漁的一聲驚呼。她披上一件外衣,提聲問道:“冬漁,發生了何事?”
冬漁跺著腳跑進屋來,似乎是有些惱怒地道:“郡主,還不是寒光,這都什麽時候了,他非說有事要稟報......”
聽起來是冬漁將寒光攔在了外頭,林弦歌眉頭微蹙,卻抬手道:“讓他進來。”
隻見寒光應聲進門,先行了一禮道:“夫人,屬下夜闖夫人的屋子,實在失禮,但全因事出突然,望夫人恕屬下無罪......”
“行了,直接說。”
寒光斂下目光,低聲道:“夫人,主子那裏......怕是出事了。”
如同頭頂一聲雷鳴,室內三人均微微一怔,林弦歌卻隻是目光一凝,不見任何驚惶之色。她抬眼看著寒光的麵色,沉聲道:“你慢慢說,把知道的所有情報都細細說一遍。”
根據寒光所言,沈長淵與九皇子已經接近了東晉與北狄邊境之處,暫且駐紮過夜,卻在夜裏受到一夥山匪襲擊,不僅將軍需儲備盜走燒毀大半,而且沈長淵與九皇子也均在混戰中下落不明,盡管為穩軍心,沈家軍並未將消息放出去,但暗衛一發覺沈長淵失蹤,便立刻將消息快馬送回了京城。
“區區山匪,怎會無故攻擊東晉大軍?更何況此次出征,帶的全是沈家軍的精銳,又怎會不敵一夥草莽?”林弦歌最清楚沈家軍的實力不過,就連沈長淵本人的武學造詣,她也是親眼見過的,思及此,她聲音陡然提高,“寒光,你去打聽蕭逸邗及徐家的動靜!我恐此事,是東晉的內鬼在作亂,若非對方有備而來,沈長淵絕不會輕易離開軍營!”
寒光卻並未立即行事,他眉頭緊緊擰起,回稟道:“自夫人上回說過徐家有可能在途中動手腳,屬下便一直緊緊盯著,也捎了消息給主子,要他注意防範。可是眼下徐家並沒有異動,而主子頭一回掛帥,還未正麵對戰,便損了糧草兵馬,甚至主帥副將一並失蹤,此事沈家軍是遮掩不住的,不日消息就會傳到京城......若是上麵治罪下來......”
林弦歌心頭一沉。
是了,若是徐家與蕭逸邗的設計,此事剛好令九皇子與沈長淵邀功不成,反而落下罪名。這次出征不利,再派蕭逸邗上陣,隻怕才是他們最終的用意。
林弦歌眉宇間的煞氣漸濃,她低頭思索了一會,再度開口時,已不見絲毫慌亂。
“寒光,你替我送一封信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