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啟程
“你當真決心如此?”
自芝亭居被查封以後,京城中又新興起了好幾家茶樓來,雖說也是精挑細選的茶葉,請來江南廚子手製的點心,卻始終不如當日芝亭居那般獨具風味,往來食客不免過分挑剔。
而此時坐在京中一家最近開張的茶樓中品茶相談的,便是靳令台與林弦歌。
細心看去,靳令台的麵孔繃得緊,那一桌子的茶點他看也不看,隻是深深地注視著林弦歌悠然自得的模樣。
她卻頗有幾分興致,每一碟子點心都略略嚐了一點,比較了一番後,又托起茶盤來小口啜飲道:“這家清風閣的點心雖不若芝亭居精致細糯,但卻另有一番意思。我嚐著,竟不像是往日常見的南方口味,而是帶著點北境那頭的風味。這糕餅做得比別家大,形狀也夯蠢笨拙,口感粗糲紮實,但回味中卻另有草木之清甜。”
靳令台揚起眉,一麵自己揀起一塊來咬下,一麵繼續鍥而不舍地盯著林弦歌道:“弦歌,避重就輕這一招,舅舅我當年在朝中都是用爛了的,你大可不必。”
絲毫沒有被人戳穿的羞赧,林弦歌淡淡一笑道:“舅舅,我那封信中說得十分清楚,你又何必再追問?今日來,就是聽聽舅舅的意思,若是舅舅允了我,那咱們就盡快商談細節,若是舅舅不願插手,那弦歌再另想法子就是了。”
“為了沈長淵,你便要千裏迢迢趕赴北狄,親自去尋?當日皇帝賜婚,我就不願,如今看來,就應該把你直接帶回靳家才好!你一個弱質女流,難道他沈長淵手下那麽多人,都不如你管用?”
畢竟是自家外甥女,靳令台此時滿心都是對沈長淵的鄙夷,好好的去出征,一仗還沒打,丟了軍需不說,連人都不見了,竟要自己的外甥女親自去尋他。
林弦歌耐著性子聽靳令台說完,這才開口,眉頭一挑,有些戲謔道:“舅舅,弦歌過去做的這些事,可有一件是未經三思、衝動而為的?舅舅難道真把弦歌當成那等千裏尋夫的貞烈癡女不成?”
這話說得倒是在理,靳令台拈須想來,林弦歌從來都是謹慎行事、思慮周全的人。
“話雖如此......究竟有何緣由,你必定要親自前去才行?”
林弦歌低頭沉思了一番,輕聲道:“此事解釋起來有些麻煩,隻是,此次沈長淵失蹤,絕非明麵上的山匪作亂這麽簡單。因此次出征,是我們二人共同設計,這等岔子,必定是背後有強敵有心算計。弦歌雖不才,但卻比那些暗衛更加了解他,自然尋到的幾率更大些......”
還有,她也遠比那些暗衛更加了解北狄,了解完顏真,了解蕭逸邗,此次沈長淵失蹤,若不是蕭逸邗算計,便是完顏真及完顏津動歪腦筋,無論哪種可能,她都要盡快尋到沈長淵,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似乎是被林弦歌說得鬆動了,靳令台歎了口氣道:“唉,女大不中留,也罷,你說說看,如何需要我的助力?”
“沈長淵走時,留下一支暗衛供我差遣,加上寒光、魏千,人手足以,而我如今上路,自然要喬裝打扮一番,人手也不宜過多。如今且需舅舅與外公通個氣兒,我知去往北狄路上,勢必要經過靳家所在,可能需要靳家與我一些助力。”
靳令台點點頭,重聲道:“這些都容易,隻是如今你一走,即便快馬加鞭,抵達北境也得半月左右,這無緣無故失蹤了半個月......要如何向沈家人解釋?”
林弦歌卻早早便想好了此事,她微微一笑,不作解釋,心裏卻暗自打好了算盤。
如何向沈家人解釋?自然是坦誠相告。
定國將軍府一家皆是坦****的直腸子,隻是不知怎地出了沈長淵這個滿肚子壞水的異類。林弦歌將此事說出時,起初全家自然都是有誌一同地反對,但林弦歌一番剖白,倒是令這幾人鬆動了不少。
不過女子親自赴沙場,總歸是極為少見的,林弦歌不得不暗中搬了一次救兵。
“弦歌的心思,我是了解的......說起來,你們也別笑話,我當年也是她這般不懂事,不僅上了沙場,還親自操練兵器,比她還出格一些呢。”說話的卻是忽然來沈家拜訪的老王妃。
她身份不同常人,上了年紀後又懶於出門走動,但因是武將出身,意外的與沈鶴瀾很投緣。
老王妃在戰場締造傳說之時,沈鶴瀾尚且在軍隊中摸爬滾打,對於當年江夏王夫婦二人齊力殺敵的故事耳熟能詳,自然對老王妃也多了幾分敬意。
作為林弦歌特意請來的說客,老王妃顯然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她一搬出自己當年的經曆,又再三保證王府也會派人一路保護林弦歌,沈鶴瀾與沈夫人這才勉強同意了此事。
於是,距離沈長淵出征之後的一月,林弦歌秘密地踏上了前往北狄的路。沈家對外聲稱沈二夫人臥病在床,而實際上林弦歌卻在一隊暗衛以及寒光和魏千的暗中保護下,匆匆離開了京城。
“主子,咱們就在這住下吧。”
因是習慣了魏千跟在身邊,林弦歌便要他扮作尋常小廝的模樣,斂起氣息,跟著她一路行進。此時兩人已經抵達一間簡陋的客棧,魏千與躲在暗處的寒光通了消息,便如此道。
乍一看,即便是往日裏熟悉的人,也認不出林弦歌的樣貌。她將發絲全部束起在頭頂,又稍稍改換了妝容,活脫脫一個年紀尚小的大家公子,一身墨綠錦衣包裹,眉目疏淡,惟妙惟肖的樣子叫魏千也嘖嘖稱奇。
林弦歌點點頭,帶頭走進客棧,開了兩間房與魏千分別歇下。
她本就不是講究吃穿用度的人,前世在北狄吃了多少的苦頭,早就磨出了堅韌的心性。此次出門,因人越少越隱蔽,她將苦苦哀求的冬漁留在了沈家。如今在客棧中,事事都要自己動手,她也無什麽不適,自己煮了茶水,收拾妥當後,悠哉地坐在桌邊飲茶。
因是坐落於邊境附近的一座小城,客棧中隻有普通的蠟燭與燭台供客人照明,林弦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忽聞一陣敲門聲響。
“進來吧”她以為是魏千或寒光有事,便吩咐道。
門吱呀一聲推開,卻見一個小二打扮的男子站在門外嗬嗬笑著。他穿著一身略帶著髒汙的布衣,手中捧著個漆木托盤,上頭盛放著一碗白粥,幾份小菜,並一壺酒水。
小二道:“客官,您方才吩咐的晚膳,小的這就給您送來了。窮鄉僻壤的,也沒什麽精致菜肴,還請客官不要嫌棄。”
林弦歌的目光從那笑眯眯的神色一直打量到盤中堆放得齊整的晚膳,微微頷首道:“拿過來吧。”
隻見小二端著托盤,弓著身子小心翼翼的向桌邊走來。在他距林弦歌還有二三步的距離時,林弦歌忽然麵色一凜,厲聲道:“寒光!”
一個人影如箭一般破窗而入,手腳利落地將那小二擒住。托盤上的菜飯灑了一地都是,小二被折著手臂,哼哼唧唧叫痛道:“客官......客官這是何意?小的隻是來送飯的......”
寒光眉心一擰,一手抓著那小二的手臂向後彎折,一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當啷一聲,將把磨得鋒利的匕首從他胸前掏出擲在地上:“來送飯?身上帶著這玩意兒?”
見方才還一臉委屈的小二閉口不言,林弦歌微微一笑,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根樸素的銀簪,俯身在那已經潑灑了大半的白粥中試了一試,片刻後取出,隻見簪頭已然髒汙發黑。
她舉著銀簪在小二眼前晃了晃,笑道:“你做事還算穩妥,帶著匕首不夠,還事先下了毒。”
剛開門時那一臉喜氣的笑容驟然消失,小二目光發狠,與先前的卑躬屈膝判若兩人。他咬著牙,冷笑兩聲,卻被寒光眼疾手快地卸了下巴,鎮定地對林弦歌稟報道:“主子,他齒間藏有毒物,意圖自盡。如今尚且不知他是哪一方派來的走狗,還是讓屬下帶下去好好審問一番。”
林弦歌微微頷首道:“帶下去吧,若是問不出什麽來,直接處理掉。對我們下手的,無非就是那兩夥人罷了。”
寒光聽令行事,將那小二順手捆了起來,邊做活邊有些好奇地問道:“主子是如何看出他心中有鬼的?”
作為暗衛,他自然也是習過偽裝之術。依他看來,那小二神色逼真,禮儀裝束也不出錯,更是生了一張喜氣的臉孔,壓根兒瞧不出是什麽殺手。
“他的鞋子。”林弦歌掃了那五花大綁的小二一眼,輕聲道,“我從小見父王與大哥練武,因要習輕功,故他們平日裏都是用足尖著地,足跟不會沾上泥汙。而普通人行走,尤其是在這種鄉野之地,難免足跟會沾上些。他雖偽裝得好,但足跟上的痕跡卻暴露了幾分,我隻是猜測,才叫你現身出來。”
一番話說完,寒光兀自帶著那殺手下去,留林弦歌一個人獨坐在房中。
眼下,他們還並未抵達軍營駐紮之地,第一波人便迫不及待地來犯了。看來,此次沈長淵還真是落入了險境。
她微微合目,歎了一聲。